《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13、我没签字，怎么就成交了 男朋友刚谈

　　林昭发现，一份文件如果想在网上传得快，最好具备三个条件：标题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内容不用太清楚，金额一定要醒目。
　　她那份《原型人物无异议声明》恰好全占了。
　　星期三上午，小许拿着手机来找她时，网上还只有两三个账号在讨论。到了下午，事情已经被人概括成一句话：畅销书作者的前女友不满小说情节，要求修改作品，出版社提出五万元补偿，双方没谈拢。
　　再往下翻，还有人替她算起了账。
　　【才五万？九次加印的畅销书，这点钱打发谁呢。】
　　【她要真觉得侵犯隐私，应该直接起诉吧，怎么还谈补偿？】
　　【不是说她没签吗？那就是嫌少呗。】
　　林昭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半天。
　　她很想问问那位网友，数学老师当年是不是教过他一道题：已知甲拒绝收钱，求甲到底想收多少钱。
　　不过她没有回复。
　　她先把几条传播量较大的帖子保存下来，连同发布时间、账号名称和评论区里涉及自己身份猜测的内容，一并整理进文件夹。随后打开电脑，找到当初出版社发来的那份声明，重新核对了一遍。
　　截图里的确是同一份文件。
　　标题、条款顺序都能对上。
　　区别在于，网上流传的只有上半部分，最下面隐约露出“人民币伍万元整”几个字。至于后面那些要求她确认作品不构成侵权、不再提出相关异议的条款，恰好没截进去。
　　林昭把两张图片并排放在屏幕上，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只截这一半，故事确实精彩得多。
　　她从一个拒绝签字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正在跟畅销书作者讨价还价的前女友。要是再补上一句“双方因金额分歧不欢而散”，简直能直接改编成短视频。
　　可惜事实跟这个版本差得有点远。
　　当初出版社提出五万元，条件是她签署那份声明。
　　林昭拒绝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提出过这个金额，更没有同意拿钱换取沉默。
　　她想让那些涉及真实隐私的内容得到处理，想弄清楚陈渡到底用了哪些未经她同意的私人材料，也想知道出版社在修改过程中做过什么。
　　这些要求不见得每一项都能实现，但至少跟网友嘴里那套“嫌钱少”毫无关系。
　　她正想着，邮箱里进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黎曼青。
　　【林小姐，关于今日网络流传的相关文件截图，我社已启动内部核查。请您暂时保留原始信息及相关证据，不必重复提交此前材料。我们将进一步核实文件流转范围，并就不实表述与相关传播方沟通。】
　　林昭看完，回复了一个“收到”。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母亲昨天收到的采访邀请也请一并关注。对方称联系方式由作者提供，目前我母亲没有同意接受采访。】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黎曼青便打来了电话。
　　“林昭，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先跟你讲一下情况。网上那张图的来源，我们还没查清楚。不过它确实来自前期沟通过程中的文件，至少说明有人把不该公开的材料传出去了。”
　　林昭问：“这份文件当时给过哪些人？”
　　“需要分开核实。正式文本最初由法务准备，内部有相关审批和发送记录。作者方面在协商阶段知悉过主要条款，后续影视项目沟通里也提及过原型争议，但具体哪些人拿到过完整文本，还不能现在就下结论。”
　　“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先要求发布账号更正不准确的事实描述，尤其是所谓你主动索要五万元的说法。文件截图涉及双方未公开的协商材料，我们也会要求撤下。至于要不要公开发布声明，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林昭沉默片刻。
　　她知道黎曼青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出版社现在郑重其事地发一份声明，说明现实原型没有索赔，五万元是出版社曾提出的协商方案，短期内确实可能纠正一部分误解。
　　但同时也等于正式告诉外界，这本畅销小说的现实原型确有其人，而且她正在跟出版社交涉。
　　那些原本只知道书名的人，说不定也会因此加入猜测。
　　“我倾向于先处理原帖。”林昭说，“要求对方撤图、更正金额来源，别在公开说明里反复强调什么现实前女友。现在关注的人还不算特别多，没必要替那篇帖子扩大传播。”
　　黎曼青说：“我也是这个考虑。不过得提前说明，如果后续讨论继续扩大，可能还是需要公开澄清。”
　　“我明白。到时候再根据情况决定。”
　　“行。”黎曼青停了一下，又说，“你母亲那边先别接受采访，我们正在联系影视项目的宣发负责人，确认有没有人安排过类似内容。”
　　林昭皱眉。
　　“你怀疑是剧组？”
　　“目前不能这么判断。电影项目确实在准备前期宣传，但这类采访是否属于正式安排，还得问清楚。你先别急着联系作者。”
　　“我没打算找他。”
　　“那就好。”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天气不错，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起身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刚坐回去，乔麦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林昭，你看网上那事没有？”
　　“看了。”
　　“那五万块是怎么回事？”
　　“出版社以前想给我五万，让我签份声明，我没签。”
　　“我知道你没签。”乔麦语气有点急，“我是问，这东西怎么跑网上去了？”
　　“正在查。”
　　乔麦沉默两秒，忽然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够缺德的。”
　　林昭笑了一下。
　　“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那帖子说得跟你拿着银行卡去讨债似的。你要真想要钱，早拿了，还折腾什么？”
　　林昭把电脑屏幕上的两张图片关掉，揉了揉眉心。
　　“所以啊，没必要跟他们吵。”
　　“那你准备怎么办？”
　　“该留证据留证据，该更正更正。现在网上连我的名字都没公开，先别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乔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说：“行。那我先不转发，也不找人骂。”
　　林昭忍不住笑。
　　“谢谢你给我省点事。”
　　“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谈恋爱这事，贺原知道网上的情况吗？”
　　林昭看了眼手机。
　　从上午到现在，贺原给她发过两条消息。一条问中午吃了什么，一条说今晚可能晚一点下班。
　　她只回了工作有点忙。
　　“还没说。”林昭回答。
　　“为什么？”
　　“这是出版社正在处理的事。他已经不负责跟我对接了，我不想什么都往他那儿扔。”
　　乔麦沉默了片刻。
　　“林昭。”
　　“嗯？”
　　“那你现在是把他当男朋友，还是当一个需要回避的出版社员工？”
　　林昭一愣。
　　乔麦接着说：“我不是让你找他帮忙。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碰上这么烦的事，跟男朋友抱怨两句也正常吧？”
　　林昭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笑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讲道理？”
　　“我平时就很有道理。”
　　“谁说的？”
　　“我自己。”
　　林昭笑出了声。
　　乔麦听见她笑，语气也缓和下来。
　　“行了，你自己看着办。我下午还要去拍照，先挂了。要是有人真把你身份扒出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好把咱俩那些合照先设成私密啊。”
　　林昭：“……”
　　她原本还挺感动。
　　结果这女人最后一句，果然没让她失望。
　　⸻
　　下午四点，网上那张截图的传播终于有了点变化。
　　最早发图的账号删除了原帖，重新发了一条简短说明。
　　【经进一步核实，相关金额系协商过程中由出版方提出，并非现实原型主动索赔。此前表述不够准确，现予以更正。】
　　林昭看着这段话，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
　　虽然评论区还有人在争论，但至少最关键的事实已经被纠正。
　　她把更正内容保存下来，又给黎曼青发了条消息。
　　【看到更正了，谢谢。】
　　黎曼青回复得很快。
　　【不用客气。还有几处转载没有同步修改，我们会继续跟进。】
　　林昭刚准备退出聊天，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林玉华。
　　【昭昭，那个采访的人又找我了。】
　　后面跟着一张微信截图。
　　对方仍然是昨天那位“秦编辑”，语气相当客气。
　　【林阿姨您好，想再跟您确认一下采访意向。我们了解到，您曾经在作者创作过程中提供过部分家庭生活素材，因此特别希望听听您的真实想法。采访内容可以提前给您确认，也可以只做文字，不露脸。】
　　林昭看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对方不仅知道母亲跟陈渡聊过，还明确知道那些家庭经历曾被用作创作素材。
　　这就有点奇怪了。
　　普通媒体记者当然可能通过采访作者获得这些信息，但联系到最近那张流出的声明，她实在没办法不多想。
　　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你没回吧？”
　　“还没。”
　　“那先别回。”
　　“我就是想问问你。”林玉华那边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这人到底想采访什么？怎么一直追着我不放？”
　　“可能是想做跟那本书有关的专题。”
　　“那她怎么不去找陈渡？”
　　“她可能已经找过了。”
　　林玉华沉默了一下。
　　“昭昭，你说小陈是不是把我的电话给她了？”
　　“有这个可能。”
　　“他凭什么？”
　　林昭差点笑出来。
　　“妈，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他以前是熟人，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那也不能随便把我电话给别人啊。”
　　“嗯。”
　　“我这两天已经接了三个陌生电话了，一个问我是不是开店的，一个问我认不认识陈渡，还有一个上来就问我女儿现在是不是单身。”
　　林昭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说什么？”
　　“问你单不单身。”
　　“对方怎么说的？”
　　“就说自己是做采访的，想了解你现在的生活情况。我问她跟书有什么关系，她就说先核实一下基本信息。”
　　林昭坐直了。
　　“妈，以后这种电话别回答。你也别说自己住哪儿、店在哪儿，更别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工作。”
　　“我知道。”
　　“如果有人到店里找你，也先别接受采访。”
　　母亲停了两秒。
　　“那我总不能因为他写了本书，就把店关了吧？”
　　“当然不用。”
　　林昭揉了揉眉心。
　　“我就是提醒你小心点。”
　　林玉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我直接跟她讲吧。”
　　“讲什么？”
　　“讲我不接受采访，让她别再联系我。”
　　林昭想了想。
　　“可以。你自己发就行。”
　　“我知道怎么说。”
　　母亲挂断电话。
　　过了几分钟，新的截图发了过来。
　　林玉华给那位秦编辑回复：
　　【你好，我不接受采访。我以前跟陈渡说过一些家里的事，但没同意拿去公开讲，也没答应你们用我和我女儿的照片。以后请不要再打电话了，谢谢。】
　　林昭看了一遍。
　　忽然笑了。
　　她回复：【妈，写得挺好。】
　　母亲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这有什么不会写的，我又不是文盲。”
　　林昭笑得肩膀都动了。
　　不过笑完以后，她又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知道母亲这次是真的开始介意了。
　　以前林玉华总觉得，熟人之间聊几句家常没什么。现在有人接二连三地打电话过来，问女儿的生活、问她家里的经历，母亲终于开始明白，那些她随口说出去的话，并不会永远停留在聊天框里。
　　只是这个道理，学起来多少有点晚。
　　⸻
　　贺原晚上七点半才到。
　　林昭原本想跟他一起吃饭，结果工作拖得有点久，两个人最后在她公司附近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一份清蒸鱼和两个家常菜。
　　贺原到的时候，已经换下了白天那件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额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确实忙了一整天。
　　林昭看见他，第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贺原一愣。
　　“吃了。”
　　“真的？”
　　“真的。”
　　“吃什么？”
　　“食堂。”
　　“具体呢？”
　　他想了想。
　　“米饭，排骨，还有一份青菜。”
　　林昭满意地点头。
　　“行。”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现在可以坐了？”
　　“可以。”
　　她拉开椅子。
　　两个人坐下以后，贺原先给她倒了杯水，随后才说起今天印厂的事。
　　那批书的装订问题比预计复杂一些，制作部门已经重新安排抽检。好在正式发货还有几天，暂时不会直接影响销售，但后面得盯紧。
　　林昭听着，忍不住问：“你们责任编辑还管印厂？”
　　“要跟制作部门一起确认成书质量。”
　　“那书最后卖得怎么样，也算你们的事？”
　　“当然。”
　　“作者写得不好呢？”
　　贺原看了她一眼。
　　“也算。”
　　“封面不好看？”
　　“得沟通。”
　　“书腰宣传太夸张？”
　　“也得看。”
　　林昭慢慢点头。
　　“我发现你这工作挺像我们做广告的。”
　　“哪里像？”
　　“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改两个字，实际上谁出问题都可能找到你。”
　　贺原笑了。
　　“有点。”
　　她把筷子递给他。
　　“那你们还挺辛苦。”
　　“你们也一样。”
　　两个人开始吃饭。
　　饭吃到一半，林昭终于提起网上那件事。
　　她没有一上来就把手机递过去，也没说“你们出版社到底怎么回事”。只是夹了一块鱼，慢慢挑干净刺，随后问：“你今天看见《北方没有回信》那条帖子了吗？”
　　贺原抬头。
　　“看见了。”
　　“什么时候？”
　　“下午。”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黎老师和法务在处理。”
　　林昭点头。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忙这件事？”
　　“有一部分。”
　　她把白天整理的截图翻出来，放到桌上。
　　“你看。”
　　贺原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张是原帖，第二张是后来更正的说明。再往下，是那张流传出去的文件截图。
　　他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现在能确认文件从哪里出去的吗？”
　　“不能。”
　　“那就先别猜。”
　　林昭抬头。
　　贺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像在讨论工作，停了一下，又补充：“我的意思是，这份文件涉及的人不止一个。作者、出版社、影视方都可能在不同环节知悉过部分内容，得等核查结果。”
　　林昭看着他。
　　“你是不是特别想替他们解释？”
　　贺原一愣。
　　“没有。”
　　“那你刚才说得跟黎曼青一模一样。”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职业习惯。”
　　林昭也笑。
　　“你这职业习惯确实挺难改。”
　　贺原把筷子放下。
　　“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我今天跟贺玫说了咱们的关系。”
　　林昭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
　　“你说什么？”
　　“我告诉她，我们现在正式在一起了。”
　　她看着他。
　　过了足足两秒，才问：“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林昭没说话。
　　贺原继续说：“之前她就知道我们私下有来往。现在关系确定了，我觉得应该跟单位说明一下。尤其是《北方没有回信》这个项目还在处理，我以前又是责任编辑。”
　　“所以你今天上午就说了？”
　　“嗯。”
　　“怎么说的？”
　　“我跟她讲了我们已经确定恋爱关系，之后涉及你的私人争议，我会继续回避直接沟通和处理。此前我负责的编辑记录已经移交，有需要核实的部分，可以由黎老师和法务正式联系我。”
　　林昭低头看着碗里的鱼。
　　过了一会儿，才问：“她什么反应？”
　　“没太意外。”
　　“就这样？”
　　“她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林昭抬头。
　　“你怎么说？”
　　贺原看着她。
　　“说想清楚了。”
　　她原本还有点不高兴。
　　听到这里，心里却忽然软了一下。
　　不过那点不高兴并没有因此消失。
　　“贺原。”
　　“嗯？”
　　“你今天上午说这件事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他停住。
　　林昭把筷子放下来。
　　“我不是说你不能告诉单位。该回避的事当然得回避，我也不想你因为跟我谈恋爱惹上职业上的麻烦。”
　　她想了想，继续说：“可我的名字、我的争议、咱们的私人关系，放在一起本来就挺敏感。你去跟领导说之前，至少应该让我知道一下吧？”
　　贺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点头。
　　“应该。”
　　林昭一愣。
　　“你这就认了？”
　　“嗯。”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解释半天，为什么从职业角度必须这么做。”
　　贺原笑了一下。
　　“从职业角度确实有必要。”
　　林昭挑眉。
　　“来了。”
　　他也笑。
　　“不过我应该提前跟你说。”
　　她看着他。
　　贺原继续说：“这件事不是征求你同不同意我履行工作上的回避义务。我需要告诉单位，也确实应该告诉你。我上午急着去处理印厂的事，想着晚上见面再讲，没意识到你会希望提前知道。”
　　林昭听完，慢慢点头。
　　“行。”
　　贺原抬头。
　　“就这样？”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生气。”
　　“我有点生气。”
　　她说得挺坦然。
　　“不过你现在解释清楚了，我也能理解。”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以后提前说。”
　　“好。”
　　林昭重新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还有，以后如果单位要求你回避，不用为了我硬扛。”
　　“嗯。”
　　“你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
　　“是。”
　　“那就好好干。”
　　贺原看着她。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我以后可能不能帮你处理那本书的事。”
　　林昭忍不住笑。
　　“贺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一愣。
　　“我又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改稿，才跟你谈恋爱的。”
　　贺原看着她。
　　过了几秒，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就是想确认一下。”
　　林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贺编辑，你该不会觉得自己现在除了改稿，别的什么优点都没有吧？”
　　他挑眉。
　　“那你觉得呢？”
　　林昭认真想了想。
　　“篮球打得不错。”
　　“还有呢？”
　　“会剥栗子。”
　　“还有呢？”
　　“抓娃娃技术还行。”
　　贺原忍不住笑。
　　“就这些？”
　　“当然不止。”
　　林昭看着他，故意停了一会儿。
　　“不过剩下的优点，暂时不方便透露。”
　　他笑了。
　　“为什么？”
　　“怕你骄傲。”
　　贺原低头笑了一会儿。
　　再抬头时，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林昭。”
　　“嗯？”
　　“谢谢。”
　　她一愣。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这么想。”
　　林昭看着他，忽然没再开玩笑。
　　她知道贺原说的是什么。
　　这段时间，两个人认识得太特殊了。
　　她最初是带着证据和不满去找出版社的，而贺原恰好是那个参与修改、让她在书里变得更难堪的人。
　　他们后来能走到一起，某种程度上连林昭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可她并不想因为这些事，要求贺原在工作和自己之间做什么夸张的选择。
　　如果他真的为她破坏工作流程，甚至擅自把内部资料交给她，她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她知道这人有多在意自己的职业判断。
　　也知道他做过错事。
　　但犯过错，不代表以后每件事都必须用牺牲来偿还。
　　“行了。”她夹了一块鱼放进贺原碗里，“吃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这块有刺？”
　　“我挑过了。”
　　贺原笑了。
　　“谢谢。”
　　林昭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发现谈恋爱这件事，确实没必要时时刻刻保持什么浪漫气氛。
　　两个人坐下来，把可能产生误会的事情说清楚，再一起吃顿饭，其实就挺好。
　　⸻
　　饭后，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
　　林昭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走得不快。贺原牵着她的手，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确认有没有工作消息。
　　路边开着一家小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新到的鲜花。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挑花束，店员拿着包装纸，跟她讨论要不要加几枝洋桔梗。
　　林昭看了一眼，没打算进去。
　　贺原却停住。
　　“喜欢花吗？”
　　“还行。”
　　他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总学我说话。”
　　林昭一本正经地点头。
　　“嗯。”
　　贺原看着她，终于笑出了声。
　　“那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用了。”
　　“为什么？”
　　“我家里没有合适的花瓶。”
　　“买一个？”
　　“贺原。”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解决问题？”
　　他一愣。
　　林昭笑了。
　　“我说没有花瓶，你第一反应就是买一个。那我如果说家里没有阳台，你是不是准备让我换房子？”
　　贺原想了想。
　　“这个倒不会。”
　　“为什么？”
　　“房价太贵。”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还挺会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林昭忽然想起母亲下午的电话。
　　“贺原。”
　　“嗯？”
　　“我妈最近一直在问我谈恋爱的事。”
　　他转头看她。
　　“你跟她说了？”
　　“说了一点。”
　　“说什么？”
　　“说最近认识了个人。”
　　“嗯。”
　　“她问我多大、干什么的、哪里人，恨不得当场给我填一张登记表。”
　　贺原笑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挺正常的。”
　　“你倒是不怕。”
　　“有一点。”
　　“哦？”
　　她来了兴趣。
　　“怕什么？”
　　贺原想了想。
　　“怕她不喜欢我。”
　　林昭忍不住笑。
　　“你怕她不喜欢你？”
　　“嗯。”
　　“贺编辑，你不是挺会跟长辈聊天的吗？”
　　“你爸那种朋友式的长辈比较好聊。”
　　“我爸？”
　　林昭一愣。
　　贺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爸。”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有一点。”
　　林昭笑得不行。
　　她本来只是想随口提一句，没想到贺原居然认真考虑起来了。
　　“放心吧。”她说，“我妈其实挺好相处的。”
　　“真的？”
　　“真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只要你别一上来就跟她讨论那本书。”
　　贺原也笑了。
　　“那肯定不会。”
　　林昭点头。
　　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提前提醒一下。
　　“不过有件事。”
　　“嗯？”
　　“我妈以前挺喜欢陈渡。”
　　贺原抬头。
　　林昭继续说：“他以前经常去我家吃饭，帮我妈搬东西，也挺会哄长辈。后来我们分手，我妈还替他说过不少话。”
　　“嗯。”
　　“现在突然告诉她，我跟陈渡的责任编辑谈恋爱了，我估计她得消化一阵子。”
　　贺原没有立刻接话。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了一会儿，他才说：“那就慢慢来。”
　　林昭转头。
　　“你不着急？”
　　“不着急。”
　　“真的？”
　　“嗯。”
　　他看着她。
　　“我想见你，是因为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又不是非得赶紧完成见家长这一步。”
　　林昭听完，忽然笑了。
　　“你今天这话说得不错。”
　　贺原也笑。
　　“谢谢。”
　　“给你加十分。”
　　“现在多少了？”
　　林昭认真想了想。
　　“八十五。”
　　“还没及格？”
　　“满分一百二。”
　　贺原：“……”
　　她终于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
　　什么时候都能被她逗到。
　　不过这次他没再跟她争分数，只是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心里挺踏实。
　　⸻
　　晚上九点半，林昭回到家。
　　刚换好拖鞋，手机又响了。
　　她原本以为是贺原发来消息，低头一看，却发现是叶澄。
　　【林昭，你现在方便吗？】
　　林昭停了一下。
　　她跟叶澄已经有几天没怎么联系了。
　　自从上次陈渡明确表示不希望她们继续往来，两个人都很自觉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不是关系变坏了，只是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没必要天天围着陈渡转。
　　她回复。
　　【方便，怎么了？】
　　叶澄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林昭点开。
　　“我今天看到网上那张声明截图了。想问问你，那个真的是出版社给你的？”
　　叶澄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背景里还有人说话，像是在某个办公室。
　　林昭回复。
　　【是以前的协商文件，不过我没签。金额也不是我提出的。】
　　叶澄：【我知道。】
　　林昭一愣。
　　【你怎么知道？】
　　对面停了一会儿。
　　随后发来一句。
　　【陈渡以前跟我提过。】
　　林昭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问：
　　【他怎么说的？】
　　叶澄没有马上回答。
　　大概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段文字。
　　【他说出版社当时提出过一个解决方案，但你不愿意接受。他没告诉我具体金额，也没说你主动索赔。】
　　林昭看完，忽然觉得有点意外。
　　如果陈渡当时确实这样说，那至少说明，他心里很清楚五万元是谁提出来的。
　　现在网上传成这样，他却一直没有公开解释。
　　当然，这也不代表截图就是他传出去的。
　　林昭想了想，没有急着下判断。
　　【你今天找我，是因为这件事？】
　　叶澄：【有一部分。】
　　【还有呢？】
　　叶澄过了一会儿才回。
　　【今天有人联系我的团队，问能不能做一期关于《北方没有回信》的内容。】
　　林昭坐直。
　　【什么内容？】
　　【说是想找一些跟作品有关的现实人物，从不同角度谈谈这段故事。】
　　林昭皱眉。
　　【找你？】
　　【嗯。】
　　【你答应了？】
　　【没有。】
　　叶澄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他们还问我，能不能提供你以前的一些照片。】
　　林昭盯着屏幕。
　　手指慢慢停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有这个权利。】
　　她看完，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随后又问：
　　【是谁联系你的？】
　　叶澄发来一个名字。
　　秦若。
　　林昭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熟。
　　她立刻翻出母亲发来的采访截图。
　　微信备注是“文化采访—秦编辑”。
　　对方发来的自我介绍里，名字恰好也是秦若。
　　她把两张截图并排看了一会儿，随后给叶澄回复。
　　【这个人也联系了我妈。】
　　叶澄：【我猜到了。】
　　林昭一愣。
　　【为什么？】
　　叶澄隔了几秒才回。
　　【因为她联系我时说，正在筹备一个“原型人物访谈”专题，已经掌握了部分家属资料。】
　　林昭皱起眉。
　　【什么资料？】
　　【她没具体说。】
　　【那你今天为什么才告诉我？】
　　这句话发出去，林昭自己也觉得语气有点冲。
　　她刚准备补一句，对面已经回复。
　　【因为我下午才确认，你跟你母亲都没有同意接受采访。】
　　林昭看着屏幕，慢慢放下手机。
　　她知道叶澄这话是什么意思。
　　做纪录片的人，对受访者授权和素材来源通常比较敏感。别人声称自己掌握了资料，不代表这些资料可以随便使用。
　　叶澄大概也不想在没有核实之前，直接把事情闹大。
　　过了一会儿，林昭重新拿起手机。
　　【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
　　叶澄：【不用谢。】
　　随后又是一条。
　　【不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林昭：【你说。】
　　【陈渡并不知道我今天联系你。】
　　【嗯。】
　　【我也没打算因为这件事跟他吵架。采访方怎么拿到资料，应该由他们自己解释清楚。】
　　林昭看着这段话，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
　　叶澄总算开始把事情分开处理了。
　　以前陈渡一有问题，她总会忍不住从两个人的关系里找答案。现在她显然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先判断男朋友是不是坏人，也能知道该不该做。
　　她回复。
　　【对。先查清楚再说。】
　　叶澄：【嗯。】
　　两个人没有再聊太多。
　　叶澄说自己明天还要去外地拍摄，这两天正忙着跟团队核对设备和采访安排。林昭顺口问了几句，得知她的新纪录片终于确定了第一阶段的拍摄计划。
　　“我这次不想再改了。”叶澄发来语音，“前面已经推过两轮，再推下去，等明年黄花菜都凉了。”
　　林昭听得忍不住笑。
　　“那你赶紧去拍。”
　　“嗯。”
　　“拍完给我看看。”
　　叶澄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电话挂断以后，林昭坐在沙发上，重新看了一遍秦若发给母亲的采访邀请。
　　她忽然发现，事情可能比自己原先想的复杂一点。
　　这个秦若既联系了林玉华，也联系了叶澄。
　　她显然不是随便找几个受访者凑稿。
　　她在有意识地搜集跟陈渡这本书有关的现实人物。
　　至于是谁告诉她这些人的联系方式，谁又提供了所谓的家属资料，还得继续查。
　　林昭把相关信息整理成一封邮件，发给黎曼青。
　　随后又想了想，把母亲明确拒绝采访的截图附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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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黎曼青给林昭回了电话。
　　“你昨天发来的材料我们看过了。正好影视项目那边也有了初步回复。”
　　林昭把电脑屏幕关掉。
　　“怎么说？”
　　“对方确认，近期确实在接触一些文化媒体和内容创作者，准备为后续宣传预热。不过具体哪些采访能做、哪些素材能用，还需要逐项确认授权。”
　　“那秦若呢？”
　　“她不是影视公司的正式员工。”
　　林昭皱眉。
　　“那是什么身份？”
　　“目前掌握的情况，她是一家内容工作室的自由撰稿人，曾经参与过影视项目的选题策划。这次联系受访者，可能跟前期宣传提案有关，但具体是谁委托她、哪些内容已经获得批准，还在核实。”
　　林昭想了想。
　　“她说掌握了我妈的资料。”
　　“这个我们也在问。”
　　黎曼青停了一下。
　　“另外，我想请你再确认一件事。你母亲当年跟陈渡聊天，有没有签署过任何书面授权？”
　　“没有。”
　　“录音授权？”
　　“也没有。”
　　“陈渡有没有明确告诉她，那些内容可能被用于后续公开宣传？”
　　林昭想起母亲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陈渡当时只是说，想写一本跟以前感情有关的书，希望了解一点林昭小时候的情况。
　　至于后来会不会拿去采访，甚至联系更多现实人物做宣传，从来没人提过。
　　“没有。”她说。
　　黎曼青点头。
　　“明白。”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会先正式要求相关项目方暂停使用未经核实授权的家属素材和个人影像。至于具体有没有实际使用，还得进一步核对。”
　　林昭沉默片刻。
　　“我想确认一下，上次那个生日视频呢？”
　　黎曼青显然已经预料到她会问。
　　“那段我们单独列在清单里了。之前现场已经停止使用，后续还需要影视项目方给出书面的处理确认。”
　　“现在还没给？”
　　“还在催。”
　　林昭揉了揉眉心。
　　“行。”
　　她原本以为，上次叶澄和贺原陪着她去阻止那段视频使用，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大半。
　　现在看来，停止一次播放，跟从后续宣传素材里彻底排除，是两回事。
　　她不想让自己穿着家居服、端着生日蛋糕的画面，哪天突然出现在某个电影预告片里。
　　更不想让母亲的旧照片和家庭经历，也跟着变成宣传噱头。
　　“黎编辑。”她说，“我有个要求。”
　　“你说。”
　　“后续所有涉及我和我母亲的采访、旧影像、私人照片，都请单独核实授权。不能因为陈渡说这些东西来自他的生活，就默认他有权替我们同意。”
　　黎曼青说：“这个要求合理。”
　　“如果他自己愿意讲以前的事，那是他的选择。但不要把我们的照片、联系方式和私人聊天记录一起打包交出去。”
　　“明白。”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这件事已经折腾了这么久。
　　她原本只想让那本书里明显失实的内容得到处理。
　　结果现在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出版社、影视公司、宣传团队、媒体账号，甚至连母亲都被拉了进来。
　　而陈渡本人，反倒像站在事情的中心，却始终不用亲自出来解释。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
　　打开陈渡的聊天框。
　　上一次联系，已经是很久以前。
　　他的头像还在，朋友圈也没有屏蔽她。最近一条动态是新书活动的照片，配文简短，评论区里一片夸赞。
　　林昭盯着看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想问陈渡，那份声明是不是他传出去的，秦若是不是他介绍的，母亲的联系方式又是谁给的。
　　但在没有证据之前，这些问题问过去，大概率只会得到一句“你又在怀疑我”。
　　那句话她以前听过太多次了。
　　没有必要再听一遍。
　　她把手机锁屏，重新打开工作文档。
　　小许正好走过来，问她下午的客户沟通要不要提前准备。
　　林昭点头。
　　“准备吧。”
　　“昭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
　　“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
　　她想了想，又说：“你帮我把上次确认的媒介计划拿过来，我再看一遍。”
　　小许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资料。
　　林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好。
　　其他的，慢慢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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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多，林昭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仍然是黎曼青。
　　邮件内容不长，却附了一份经过部分遮盖的影视项目宣传策划摘要。
　　黎曼青在正文里写：
　　【经初步沟通，相关内容工作室曾参与影视项目的前期选题征集。现阶段尚不能确认网上文件截图与其存在直接关系，但已发现其提案中涉及现实人物及家属采访安排。相关项目方正在进一步核查，以下仅供您确认个人信息使用情况，请勿向无关人员传播。】
　　林昭点开附件。
　　文件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普通的宣传方向建议，内容包括原著热度、情感话题、影视改编讨论等。大部分都属于常规的营销策划，她做这行，看一眼便明白。
　　真正让她停住的是第二页。
　　标题写着：
　　现实情感议题延展——人物访谈方向（待核实）
　　下面列了几个采访对象。
　　第一项是作者陈渡。
　　第二项是相关编辑。
　　第三项则是：
　　原型女性家属：林玉华。
　　林昭盯着母亲的名字，慢慢坐直。
　　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备注。
　　【曾参与作者创作前期资料交流，可尝试沟通家庭经历及双方关系。】
　　再往下，是更具体的联系方式信息。
　　电话号码已经被遮掉了，但联系人来源一栏仍然清楚。
　　由原作者提供。
　　林昭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动。
　　她终于知道秦若为什么能直接找到母亲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真正让她皱眉的，是下一行。
　　【初步沟通情况：家属与作者保持联系，采访意向待确认。】
　　林昭重新看了一遍。
　　家属与作者保持联系。
　　采访意向待确认。
　　这两句话并没有直接写母亲同意接受采访，却足以让后续接手的人觉得，这个对象有一定联系基础，可以继续推进。
　　而这个联系基础，来自陈渡。
　　她忽然想起母亲前几天说过的话。
　　“他以前是你男朋友，总不能一听见他声音就挂吧？”
　　林昭当时还觉得有点无奈。
　　现在看着这份表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实际的问题。
　　一个人因为旧情分，愿意接前男友的电话，怎么就能变成影视宣传团队的潜在采访资源？
　　更何况，那还是她母亲。
　　她没有立刻给陈渡打电话。
　　而是先把附件关掉，给黎曼青回复了一句。
　　【已收到。我母亲目前明确拒绝接受采访，请协助确认相关团队不得继续传播她的联系方式和私人资料。】
　　发完邮件，她拿起手机，给林玉华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昭昭？”
　　“妈，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刚把店门关了。怎么了？”
　　林昭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陈渡以前是不是经常给你打电话？”
　　林玉华停了一下。
　　“也没有经常。”
　　“最近呢？”
　　“最近就是前几天那次。”
　　“他说什么了？”
　　“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又说自己最近忙，改天有空过来看我。”
　　林昭沉默两秒。
　　“他有没有说，想让别人来采访你？”
　　“没有。”
　　“也没说把你联系方式给别人？”
　　“没有啊。”
　　母亲忽然警觉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采访的人又乱说什么了？”
　　林昭想了想，没有把整份文件的内容都讲出来。
　　“我今天确认了一下，那个采访的人拿到你的联系方式，跟陈渡提供的信息有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玉华才问：“他给的？”
　　“目前文件里是这么写的，具体经过还得核实。”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
　　林昭听见她那边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大概正在锁店门。
　　过了一会儿，林玉华忽然开口。
　　“昭昭。”
　　“嗯？”
　　“我以前是不是有点太相信小陈了？”
　　林昭握着手机，没接话。
　　母亲又说：“我总觉得他以前来家里吃过饭，也帮过我，分手了总还是熟人。你们闹得不好看，我也不想跟他弄得太僵。”
　　她停了一下。
　　“可我也没答应让人家来问这些事啊。”
　　林昭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
　　因为林玉华确实没有做错什么特别严重的事。
　　她只是相信一个曾经亲近过的人，至少会替自己守住一点分寸。
　　结果那些旧日的信任，被人拿去当成了联系人信息。
　　“妈。”林昭说，“你没答应就是没答应。以后谁问，你就这么说。”
　　林玉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陈渡到底知不知道？”
　　“我现在还不知道。”
　　“要不我问问他？”
　　林昭犹豫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别问。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林玉华是成年人。
　　她自己的电话被人提供出去，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宣传策划里，想找陈渡问清楚，本来也正常。
　　林昭没有必要什么都替她决定。
　　“你要问也可以。”她说，“不过别跟他吵，先问清楚他有没有同意把你的信息给宣传方。”
　　林玉华沉默片刻。
　　“我知道。”
　　“还有，妈。”
　　“嗯？”
　　“以后这种事情，你不用替我考虑面子。”
　　林玉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替你考虑面子了？”
　　“那您以前老劝我别闹？”
　　“那是怕你吃亏。”
　　“现在呢？”
　　母亲想了想。
　　“现在觉得，该问清楚还是得问清楚。”
　　林昭笑了。
　　“行。”
　　电话挂断以后，她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
　　随后重新打开那份附件。
　　屏幕上，林玉华的名字仍然清清楚楚地写在采访对象一栏。
　　林昭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陈渡确实很会写故事。
　　会把普通的分手写成命运的遗憾，会把两个人的争吵写成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也会把她母亲几句家常话，变成解释人物性格的背景资料。
　　如今书已经写完，电影项目开始筹备，他又把现实里这些人，一个个留在了宣传名单上。
　　林昭从前最讨厌别人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现在倒是明白了。
　　生活有时候确实挺忙的。
　　忙着上班，忙着交房贷，忙着谈恋爱。
　　还得抽空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被人写进下一轮宣传方案。
　　她拿起手机，打开贺原的聊天框。
　　【男朋友。】
　　对面过了几秒才回复。
　　【嗯？】
　　林昭想了想。
　　【今天想跟你吃个饭。】
　　贺原：【好。】
　　【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找地方。】
　　林昭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她原本还想说，今天实在烦得很，想找个人吐槽两句。
　　可现在觉得，也不用急着在手机里说。
　　反正晚上能见面。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工作文档，继续处理下午没做完的方案。
　　直到快下班时，黎曼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昭，刚才影视项目方补充了一份说明。有关你母亲的联系方式，原作者方面确认曾主动提供，但表示仅用于项目人员进行初步沟通，并未授权对外公开传播。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实际流转范围。】
　　林昭盯着屏幕。
　　主动提供。
　　这四个字终于不再只是宣传提案里的一行备注。
　　她拿起手机，刚准备给母亲打电话，林玉华的消息却先到了。
　　【昭昭，我刚才问过小陈了。】
　　【他说知道有人想采访我。】
　　【我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他说以为我会愿意。】
　　林昭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来一句。
　　【我跟他说，我愿不愿意，你至少得先问我吧。】
　　林昭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她给母亲回复：
　　【对。】
　　【就是这么回事。】
　　这次，林玉华没有再替陈渡解释。
　　而林昭也没有替母亲安排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事情虽然还远远没有结束，但至少有些话，终于有人愿意亲口说出来了。
　　“我愿不愿意，你至少得先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