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11、他打球的时候不太像编辑 见过他的朋

　　林昭到体育馆的时候，贺原正在挨骂。
　　“贺原！你倒是传啊！”
　　“传了。”
　　“你那叫传？你那叫把球交给对方！”
　　紧接着，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一声响亮的闷响。贺原站在三分线外，双手叉腰，看着那个没投进去的队友，似乎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对方立刻骂道：“看什么看？我知道我没投进！”
　　林昭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今天来得值。
　　她原本以为，贺原打球应该也跟他改稿差不多，动作讲究，规矩很多，别人投得不好，他得先分析一下问题出在哪儿。没想到真实情况是，一群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在球场上互相嫌弃，吵得跟一群抢不到秋游零食的高中生似的。
　　偏偏贺原还挺投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球衣，里面套着黑色速干短袖，头发被汗打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平时穿衬衫看着偏清瘦的人，换了运动服，肩背的线条倒比林昭想象中结实。
　　她站着看了两分钟。
　　说实话，打得不错。
　　贺原不是那种特别爱自己出风头的球员。队友拿球，他会主动跑位；有人突破，他立刻补防；球传到手上，出手机会不好，他也不勉强。偶尔进一个球，跟队友击一下掌，便转身回去防守。
　　挺熟练。
　　而且确实比保龄球强多了。
　　林昭正看得认真，旁边忽然有人开口：“美女，找人？”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色球衣的男人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运动饮料，右膝戴着护膝，笑起来有点欠揍。
　　“找贺原。”
　　男人的眼睛一下亮了。
　　“哦——”
　　林昭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头冲球场喊：“老贺！你那个朋友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相当响亮。
　　场上六个人，至少五个人回了头。
　　贺原原本正在盯防，听见声音，果然往门口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工夫，对面的人从他右侧切进去，接球上篮。
　　球进了。
　　“贺原！”队友在后面气得直喊，“你看姑娘还是看球啊！”
　　休息区顿时笑成一片。
　　林昭也笑了。
　　贺原看见她，先是有点意外，随后冲她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等他转回去，便对休息区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孟泽，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闲？”
　　孟泽立刻接话：“我都坐这儿了，还不能闲？”
　　“那你安静点。”
　　“我喊你朋友来了，也有错？”
　　“没错。”
　　“那你急什么？”
　　贺原没再搭理他。
　　孟泽笑得特别满意，转过头对林昭说：“你好，我叫孟泽，他大学室友。”
　　林昭跟他打了招呼。
　　“林昭。”
　　“知道知道，昨天群里已经听说了。”
　　“听说什么？”
　　孟泽一愣。
　　随即露出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表情。
　　“听说贺原今天要带个人来。”
　　林昭点点头。
　　“哦。”
　　她答应得太自然，孟泽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八卦了。
　　正好旁边一个男生喊他去拿饮料，他便起身招呼：“你先坐，我给你叫贺原过来。”
　　“不用。”林昭笑着摆手，“让他打完吧。”
　　“那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孟泽往球场上一指。
　　“他还得打十来分钟。”
　　“没事，我又不是来查岗的。”
　　孟泽看着她，忽然乐了。
　　“行，我现在知道贺原为什么要带你来了。”
　　他说完就走。
　　林昭坐下，心想这帮人说话怎么都喜欢说一半。
　　跟贺原待久了果然容易得这种毛病。
　　⸻
　　体育馆不算新，地板有几处磨得发亮，篮筐后面的墙上还贴着一张去年举办业余比赛的海报。场边摆着几排塑料座椅，旁边的饮水机早就坏了，顶上贴了张打印纸，写着“暂停使用”，暂停两个字已经晒得发白。
　　林昭从包里拿出自己带来的矿泉水，刚拧开，旁边便有人坐了下来。
　　“你是林昭吧？”
　　她转头，看见一个穿宽松牛仔裤的女人。女人三十岁上下，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只黑色帆布包，脸上没什么妆，笑起来很大方。
　　“我是。你是？”
　　“许冉，孟泽的老婆。”
　　林昭立刻笑了。
　　“你好。”
　　“别客气。”许冉把包放下，“他刚才是不是一见你就开始胡说八道？”
　　“还行。”
　　“那估计是收敛了。”
　　林昭笑出了声。
　　许冉坐下来，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吗？我刚买的。”
　　“谢谢。”
　　“他俩大学一个宿舍，认识十几年了，平时嘴都挺欠的。你今天第一次来，可能还不太习惯。”
　　林昭往球场上看了一眼。
　　贺原刚接到传球，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往篮下走了两步，轻轻松松把球送进篮筐。
　　她忍不住问：“贺原平时也这么爱跟人吵？”
　　许冉看了眼球场，笑了。
　　“他其实还好。孟泽嘴才碎呢。”
　　“我看他们刚才吵得挺热闹。”
　　“打球都这样。”许冉想了想，“不过贺原确实有个毛病，老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
　　林昭立刻来了精神。
　　“是吧？”
　　许冉看她一眼，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你也发现了？”
　　“发现一点。”
　　“这已经比以前强多了。”许冉拿了块西瓜，“大学那会儿更厉害。有一次我们出去吃饭，孟泽跟老板争停车费，贺原帮着算了一遍，发现老板确实算错了。”
　　“那挺好啊。”
　　“问题是老板想退钱，他不让。”
　　“为什么？”
　　“他说老板那张收费表还有别的地方写得不对，非得让人家一起改了。”
　　林昭愣了两秒，笑得差点被西瓜呛住。
　　“然后呢？”
　　“然后我们几个站在停车场等了半小时。”
　　“……”
　　“孟泽回去骂了他一路，说自己就想省五块钱停车费，没准备参与停车场收费制度改革。”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她简直能想象贺原当年的样子。
　　二十出头，站在停车场收费窗口前，一本正经地给老板解释收费标准存在逻辑漏洞。
　　难怪人家后来去当编辑。
　　不然这份才华恐怕无处安放。
　　许冉见她笑成这样，也乐了。
　　“不过他人挺好的。”
　　“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许冉说，“他有时候就那样。谁请他帮忙，他是真帮，就是偶尔帮得太认真，容易让人觉得压力大。”
　　林昭拿着水果叉，没立刻接话。
　　这倒跟她最近认识的贺原挺像。
　　只是她没想到，这毛病居然历史这么悠久。
　　“那他以前谈恋爱也这样？”她顺口问。
　　许冉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昭立刻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正想补一句“随便问问”，许冉已经笑了。
　　“你想打听他的前任啊？”
　　“……也没有。”
　　“没事，正常。”许冉一脸坦然，“我刚跟孟泽在一起的时候，还专门去问过他室友，想知道他以前有没有什么毛病。结果他们告诉我，孟泽最大的优点是乐观，最大的缺点也是乐观。”
　　林昭笑得不行。
　　许冉把果盒盖上，接着说：“贺原以前交过两个女朋友，我都见过一次。具体为什么分手我不太清楚，他也不爱跟朋友讲那些。但有一回，他跟其中一个姑娘闹别扭，孟泽跑来问我意见，问得我头疼。”
　　“什么事？”
　　“就是那姑娘准备换工作，贺原想帮忙，结果两个人吵起来了。”
　　林昭想起贺原之前提过的事，点了点头。
　　“这个他跟我说过。”
　　“那就好。”许冉笑了笑，“看来他还算有点长进。”
　　林昭也笑。
　　“希望吧。”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场上的比赛刚好结束。
　　贺原跟队友击了下掌，转头看见她，拿起毛巾便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
　　林昭把自己带来的运动饮料递给他。
　　“给你。”
　　贺原接过，低头看了眼。
　　“还专门买了？”
　　“路上顺手拿的。”
　　“谢谢。”
　　他说完拧开喝了一口，随后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许冉。
　　“你也来了？”
　　许冉看他。
　　“怎么，我不能来？”
　　“没有。”
　　“我来接孟泽回家，顺便看看你们是不是又打得忘了时间。”
　　贺原笑了一下。
　　“今天应该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孟泽非要加一局。”
　　许冉点头。
　　“行，你俩互相推卸责任这事倒挺默契。”
　　林昭笑得不行。
　　贺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们刚才聊什么了？”
　　“没什么。”林昭说。
　　“真的？”
　　“真的。”
　　许冉在旁边补了一句：“聊你以前的事。”
　　贺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林昭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贺编辑。”
　　“嗯？”
　　“听说你以前替停车场改过收费标准？”
　　贺原：“……”
　　许冉已经笑得靠在椅背上。
　　贺原低头看了她们两个一眼，最后无奈地笑了。
　　“她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许冉十分理直气壮：“因为好笑啊。”
　　林昭点头。
　　“特别好笑。”
　　“那是老板自己要我帮忙看的。”
　　许冉立刻反驳：“人家老板只是让你看看为什么算错了五块钱。”
　　“后来他不是也改了吗？”
　　“对，改了半小时。”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发现贺原这人也挺有意思。
　　明明平时在出版社里总是一副冷静得要命的样子，现在被两个女人围着翻旧账，居然会露出这么明显的无奈表情。
　　而且还挺好看。
　　她正想着，旁边有人喊：“贺原！第二场开始了！”
　　贺原应了一声，把毛巾放下。
　　临走前，他忽然弯腰靠近一点，轻声对林昭说：“她们要是继续讲我以前的事，你别全信。”
　　林昭抬头。
　　“为什么？”
　　“有些被夸张过。”
　　“那我怎么判断？”
　　贺原看着她，想了想。
　　“回头问我。”
　　林昭忍着笑。
　　“那你会说实话吗？”
　　“尽量。”
　　她终于笑出了声。
　　“行，贺编辑，你先去打球。”
　　他也笑了。
　　转身跑回球场。
　　许冉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他今天还挺不一样。”
　　林昭转头。
　　“哪里不一样？”
　　“平时打球，别人一叫他就过去了。今天还特意过来跟你说两句话。”
　　林昭愣了一下。
　　许冉笑了笑，没再继续逗她。
　　林昭低头拿起水杯，忽然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热。
　　这帮人怎么回事。
　　一个比一个会说。
　　⸻
　　第二场比赛打得比刚才激烈。
　　贺原那边一开始落后，后来连续追了几个球，比分慢慢接近。孟泽刚休息完，重新上场，嘴上还是没消停，几乎每个回合都要喊两句。
　　“贺原！左边！”
　　“看人！”
　　“别传了！自己打！”
　　贺原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到底想让我传还是不传？”
　　孟泽理直气壮：“看情况！”
　　林昭在场边笑得不行。
　　许冉已经见怪不怪，低头回了条工作消息，顺便提醒林昭：“你别看他们现在精神这么好，晚上回去准喊累。”
　　“经常这样？”
　　“嗯。孟泽每次打完球都说自己快不行了，结果下周又来。”
　　“那你还让他打？”
　　“为什么不让？”许冉抬头笑了笑，“他平时上班已经够烦了，好不容易有个爱好，总不能连这个也管。”
　　林昭点点头。
　　觉得这话挺对。
　　场上忽然响起一声口哨。
　　有个队员突破时跟孟泽撞了一下，后者落地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贺原立刻过去。
　　“脚怎么了？”
　　孟泽弯腰活动了一下脚踝。
　　“没事，刚才踩歪了。”
　　“疼吗？”
　　“有一点。”
　　“先下来。”
　　“真没事。”
　　“下来看看。”
　　贺原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决。
　　孟泽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到场边坐下。
　　许冉立刻放下手机，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丈夫的脚踝。皮肤没有明显肿胀，孟泽说疼痛不重，活动也还可以，但许冉没让他再上场。
　　“今天到这儿吧。”
　　孟泽一脸不服。
　　“就最后十分钟。”
　　“不行。”
　　“真没事。”
　　“那你就在这儿坐十分钟。”
　　孟泽：“……”
　　林昭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贺原拿了瓶水递过去，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孟泽摆摆手。
　　“现在没那么疼，回去先休息看看。要是肿了或者走路疼得厉害，我再去。”
　　“别硬撑。”
　　“知道知道。”
　　孟泽抬头看着贺原，忽然叹气。
　　“我发现你跟我老婆越来越像了。”
　　许冉立刻抬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管你还管错了？”
　　“没有没有。”
　　“那你刚才说什么？”
　　孟泽赶紧拧开水喝了一口，假装自己很忙。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贺原看她一眼，也没忍住。
　　等确认孟泽没大碍，几个人重新回到场上。因为人数不够，杜承临时叫了个熟人过来补位。
　　比赛继续。
　　最后一分钟，贺原那队只落后两分。
　　林昭坐在场边，原本还挺平静，这会儿也开始跟着紧张。球传到贺原手上，他站在三分线外，前面有人防守，旁边队友已经跑出空位。
　　林昭以为他会传。
　　谁知道他看了一眼篮筐，突然直接出手。
　　篮球划出一道很漂亮的弧线。
　　砰。
　　砸在篮筐后沿。
　　弹出来了。
　　对方抢下篮板，转身发动进攻。没过几秒，终场哨响。
　　贺原他们输了。
　　就差两分。
　　孟泽坐在场边，立刻开始抱怨：“你刚才那球为什么不传啊！”
　　贺原喘着气，回头看他。
　　“我觉得能进。”
　　“你觉得！”
　　“嗯。”
　　“你这人怎么回事，平时最爱让我别乱投，轮到自己就不听了？”
　　贺原没说话。
　　孟泽继续喊：“你看吧，输了！”
　　贺原把手里的篮球往他怀里一扔。
　　“那你下次别崴脚。”
　　孟泽：“……”
　　旁边几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林昭也笑了。
　　她忽然发现，贺原不是不会赌气。
　　他只是平时不太表现出来。
　　现在输了球，脸上虽然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嘴却比平时欠了不少。
　　等他拿着毛巾走回来，林昭忍不住逗他：“贺编辑，今天表现一般啊。”
　　贺原低头看她。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打得挺好？”
　　“刚才是刚才。”
　　“现在呢？”
　　“最后一球没进。”
　　他停了两秒。
　　“确实。”
　　林昭看着他，又忍不住笑。
　　“你还挺在意。”
　　“有点。”
　　“胜负欲不是一般吗？”
　　贺原终于笑了。
　　“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
　　“不能。”
　　她把水递过去。
　　“输了就是输了，别找理由。”
　　贺原接过水，喝了两口，忽然反问：“那你昨天保龄球输了以后，为什么说是鞋的问题？”
　　林昭：“……”
　　她瞪着他。
　　贺原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
　　“贺原。”
　　“嗯？”
　　“你是不是特别会记仇？”
　　他笑出了声。
　　“跟你学的。”
　　林昭气得拿毛巾拍了他一下。
　　贺原一边笑一边躲。
　　旁边孟泽看见了，立刻喊：“哎哟，贺原现在还会笑这么开心呢！”
　　许冉伸手拍了丈夫一下。
　　“你少管人家。”
　　孟泽十分委屈。
　　“我就说句话。”
　　林昭笑得不行。
　　这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热闹。
　　⸻
　　打完球，大家决定一起吃顿饭。
　　杜承推荐了体育馆后面一家烧烤店，说老板是熟人，肉新鲜，炒饭也不错。孟泽一听立刻赞成，许冉则提醒他脚踝不舒服别再到处乱跑。
　　孟泽十分认真地说：“我坐着吃。”
　　许冉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是。”
　　一群人笑着往外走。
　　林昭原本跟在后面，贺原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空饮料瓶。
　　“你等很久了？”
　　“没有。”
　　“饿不饿？”
　　“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
　　林昭立刻笑了。
　　“怎么？”
　　“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我总说还行？”
　　“对啊。”
　　“那你现在怎么也说？”
　　林昭想了想。
　　“可能被你传染了。”
　　贺原笑了。
　　两个人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走。到了楼梯口，贺原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林昭抬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林昭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这人刚才在球场上抢篮板那么凶，现在想牵个手，倒开始小心翼翼了。
　　她干脆主动握住了他。
　　贺原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很明显地翘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到楼下。
　　结果刚出大门，孟泽便突然回头。
　　“贺原！你们俩怎么——”
　　后半句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孟泽停住。
　　林昭心里突然有点好笑。
　　下一秒，孟泽果然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别催了！人家有正事！”
　　林昭：“……”
　　贺原：“……”
　　杜承回头一看，立刻笑出了声。
　　许冉一巴掌拍在丈夫背上。
　　“你能不能别这么讨人嫌？”
　　孟泽一脸无辜。
　　“我说错什么了？”
　　“你说什么都错。”
　　“……”
　　贺原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孟泽，你再喊，今天饭钱你全付。”
　　孟泽立刻闭嘴。
　　林昭笑得肩膀直抖。
　　她发现贺原在朋友面前其实挺有威慑力。
　　只不过这威慑力的具体表现，是威胁别人请客。
　　挺接地气。
　　⸻
　　烧烤店开在街角，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店里比外面宽敞。墙上贴着一排球星海报，角落里有台电视，正在放一场篮球比赛的录像。
　　几个人找了张大桌坐下。
　　林昭原本准备坐在贺原旁边，孟泽却特别热情地招呼她：“林昭，坐我这儿！”
　　贺原立刻看过去。
　　孟泽一本正经地解释：“方便交流。”
　　许冉抬头。
　　“你有什么可交流的？”
　　“聊聊贺原大学时候的事。”
　　林昭眼睛一亮。
　　“这个我感兴趣。”
　　贺原终于没忍住。
　　“孟泽。”
　　“哎？”
　　“你是不是忘了大二那次挂科是谁帮你改的补考复习资料？”
　　孟泽一愣。
　　林昭立刻抓住重点。
　　“他还挂过科？”
　　许冉也转过头。
　　孟泽：“……”
　　场面一下热闹起来。
　　最后林昭还是坐到了贺原旁边，许冉坐在另一侧。孟泽被妻子拽过去，十分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你们这是限制言论自由。”
　　许冉头也不抬。
　　“你先把菜单看了。”
　　林昭笑得不行。
　　点菜的时候，几个男人又开始争论。
　　孟泽想吃烤羊腿，杜承觉得太多，杭亦舟坚持要一份炒饭，另一个朋友则说大家刚打完球，应该多点点蔬菜。
　　林昭听了半天，忍不住问：“你们每次聚餐都这么难点菜？”
　　杜承点头。
　　“差不多。”
　　“那怎么还愿意一起吃？”
　　“习惯了。”他笑着说，“大学时候就这样。那时候谁多吃两串羊肉都得记着。”
　　孟泽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抢最后一串！”
　　“你不抢？”
　　“我抢得有理！”
　　林昭笑得差点把菜单摔了。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恐怕吃不到一小时结束。
　　大家吵完以后，终于把菜点齐了。
　　等菜的工夫，孟泽又开始翻贺原的旧账。
　　“林昭，你知道贺原大学时候最出名的事是什么吗？”
　　林昭想了想。
　　“校园篮球赛最萌男神？”
　　孟泽愣住。
　　随后爆笑。
　　“哈哈哈哈哈！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照片我见过。”
　　“谁给你的？”
　　“他爸。”
　　孟泽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叔叔太有眼光了！”
　　贺原闭了闭眼。
　　“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孟泽还在笑。
　　“行行行，不说这个。”
　　他停了两秒。
　　“那我讲讲你大三那次辩论赛？”
　　贺原：“……”
　　林昭立刻来了兴趣。
　　“什么辩论赛？”
　　孟泽拍了下桌子。
　　“那年我们学院办辩论赛，贺原本来只是去给朋友加油，结果听见对方辩手讲了个观点，觉得逻辑不通，直接在观众提问环节站起来问人家。”
　　“然后呢？”
　　“然后人家被他问蒙了。”
　　林昭忍不住笑。
　　“他问什么了？”
　　孟泽想了想，学着贺原当年的语气，说：“请问你方所说的‘必然’，是否包含统计意义上的概率例外？”
　　林昭：“……”
　　她转头看贺原。
　　“你大学时候就这么烦人啊？”
　　贺原一脸无奈。
　　“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怎么说的？”
　　他认真想了一下。
　　“我当时问的是——”
　　“停！”林昭立刻打断，“不用复述了。”
　　大家同时笑出了声。
　　贺原看着她，终于也笑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怕你给我上课。”
　　许冉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俩怎么认识到一块儿去了。”
　　林昭挑眉。
　　“怎么？”
　　“你挺能接住他的话。”
　　她一愣。
　　许冉笑着摇头。
　　“贺原以前跟我们吃饭，有时候说话太认真，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你倒挺会跟他聊。”
　　林昭看了眼贺原。
　　他正低头喝水，嘴角微微弯着。
　　她忽然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因为她自己也发现了。
　　贺原有时候确实不太会说那些漂亮话。
　　甚至会在气氛正好的时候突然指出一个特别实际的问题。
　　可她偏偏挺喜欢听。
　　而且总想跟他继续说下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合得来吧。
　　⸻
　　饭吃到一半，话题终于从大学时代转到了现在。
　　杜承说最近学校里有个学生总逃体育课，理由是自己要准备数学竞赛，不能浪费时间跑步。杭亦舟则抱怨公司项目延期，连续两周周末都在加班。
　　孟泽听完，十分同情。
　　“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
　　许冉抬头看他。
　　“你上星期不是还说自己快被老板逼疯了？”
　　孟泽立刻改口。
　　“那我们都惨。”
　　林昭笑得不行。
　　轮到贺原时，大家都问他最近是不是还在忙那本畅销小说的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
　　“暂时退出直接对接了。”
　　孟泽一愣。
　　“怎么回事？”
　　“作者有点意见，出版社调整了分工。”
　　杜承皱眉。
　　“那你不是白忙活了？”
　　“也不算。之前的工作还得继续核查。”
　　孟泽有点不高兴。
　　“你那作者是不是挺难伺候？”
　　贺原看了林昭一眼。
　　她正在低头剥虾，似乎没打算插话。
　　他便说：“项目比较复杂。”
　　“你就爱替人说好话。”孟泽摇头，“上次那谁也是，天天让你改，你还——”
　　“孟泽。”贺原打断他，“吃饭。”
　　孟泽愣了一下。
　　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闭嘴。
　　林昭抬头，看了贺原一眼。
　　他神情很平静，像只是提醒朋友别在饭桌上继续聊工作。
　　她却大概猜到了。
　　孟泽他们未必知道自己就是《北方没有回信》里那个被写成恶毒女配的现实原型，但贺原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在聚餐时变成谈资。
　　林昭低头继续剥虾。
　　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一方面，她确实不想跟一群刚认识的人解释自己的前任纠纷。
　　另一方面，她又有点不太习惯贺原这样替她顾虑。
　　如果换作以前，她大概会直接告诉对方，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但现在坐在这张热闹的饭桌旁，她突然觉得，不说也挺好。
　　她今天只是来认识贺原的朋友。
　　没必要非得把陈渡那本书也带进来。
　　过了一会儿，贺原忽然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林昭一愣。
　　她抬头看他。
　　贺原低声说：“你刚才剥那个，手上划了一下。”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果然，食指侧面有道很浅的红痕，不深，也没出血。
　　她自己都没在意。
　　“没事。”
　　“嗯。”
　　“你怎么还替我剥？”
　　“顺手。”
　　林昭看了他一眼。
　　忽然忍不住笑。
　　“贺原。”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照顾人？”
　　他想了想。
　　“分人。”
　　林昭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贺原低头继续剥虾。
　　仿佛刚才只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林昭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这男人最近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而且总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来这么一句。
　　实在有点犯规。
　　⸻
　　饭吃完时，已经快八点。
　　杜承提议拍张合照，大家都没意见。老板帮忙拿手机，几个人站到店门口，乱七八糟地排成两排。
　　孟泽非要站在正中间，许冉嫌他挡住别人，伸手把他往旁边推。
　　他不服气。
　　“我今天好歹是伤员！”
　　“伤员往边上坐。”
　　“……”
　　大家笑成一片。
　　最后拍出来的照片倒挺自然。
　　林昭站在贺原旁边，手里还拎着装饮料的纸袋。贺原微微侧着身，肩膀几乎挨着她，脸上是很放松的笑。
　　她看了一眼，觉得挺好。
　　杜承把照片发到了临时群里。
　　孟泽顺手转发了朋友圈。
　　配文：
　　【大学老友聚会，今天有人终于带家属了。】
　　林昭起初没发现。
　　直到贺原低头看手机，忽然皱了下眉。
　　“孟泽。”
　　“干吗？”
　　“你那条朋友圈先删一下。”
　　孟泽愣住。
　　“怎么了？”
　　贺原看了眼林昭，没直接替她回答。
　　林昭这才点开朋友圈，看见了孟泽刚发的照片。
　　她的正脸拍得很清楚。
　　旁边就是贺原。
　　虽然没有标注姓名，但配文里那个“家属”，多少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私人关系。
　　她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是几个月以前，这种照片她大概根本不会介意。
　　可现在不一样。
　　陈渡那本书闹得太热闹，网上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所谓“恶毒前女友”的真实身份。虽然林昭没有公开回应，也没有证据表明这些人已经找到她，但她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增加不必要的曝光。
　　她抬头看孟泽。
　　“能不能先删一下？我最近不太方便公开发合照。”
　　孟泽一愣。
　　随后立刻点头。
　　“行行行，没问题。”
　　他低头把朋友圈删掉，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抱歉啊，我没想那么多。”
　　“没事。”林昭说，“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
　　孟泽还想解释，许冉已经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你以后发照片先问问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
　　气氛稍微有一点尴尬。
　　林昭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把杜承发来的原图保存下来，重新看了一眼，忽然笑着说：“其实照片挺好，就是孟泽的表情有点影响整体水平。”
　　大家一愣。
　　随后都笑了。
　　孟泽立刻反驳：“我这叫自然！”
　　许冉面无表情：“你这叫被抓现行。”
　　笑声一起来，刚才那点尴尬便过去了。
　　不过贺原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又看向林昭，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林昭注意到了，却没有当众问。
　　直到大家陆续告别，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街口等车时，她才开口：“刚才是不是把你吓着了？”
　　贺原转头。
　　“什么？”
　　“照片。”
　　他停了一下。
　　“有一点。”
　　林昭笑了。
　　“我还没怎么样呢，你倒先紧张了。”
　　“主要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发朋友圈。”
　　“他又不知道我的情况。”
　　“嗯。”
　　“而且我已经让他删了。”
　　贺原点头。
　　“我知道。”
　　林昭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之前讲过的那段旧恋爱。
　　当年他替前女友安排面试，自以为是在帮忙，结果对方很生气。后来他说自己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但改没改好，还得慢慢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贺原，你刚才是不是想替我跟孟泽说？”
　　他没有否认。
　　“想过。”
　　“后来怎么没说？”
　　“觉得应该先问问你。”
　　林昭抬头。
　　贺原看着她，语气挺平常。
　　“照片里的人是你，介不介意公开，当然由你决定。”
　　她听完，心里忽然一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那要是我没看见呢？”
　　贺原愣了一下。
　　林昭继续说：“如果我一直没发现，照片已经被转来转去了，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想。
　　“应该会先联系孟泽，让他暂时撤掉，再告诉你。”
　　“那不还是替我做决定？”
　　“可能算。”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事我也没想得特别明白。”
　　林昭反倒愣了。
　　她原本还以为，按照贺原的习惯，他会立刻给自己解释一套十分完整的处理逻辑。
　　没想到这人居然承认没想明白。
　　她忍不住笑。
　　“贺编辑，你今天怎么不讲道理了？”
　　“讲不清楚。”
　　“还有你讲不清楚的事？”
　　“当然有。”
　　贺原停了一下。
　　“比如刚才那张照片，我不希望它被乱传，除了担心给你添麻烦，也确实有点自己的情绪。”
　　林昭看着他。
　　“什么情绪？”
　　“孟泽没问过你，就把你叫家属。”
　　“哦。”
　　“你还没答应跟我在一起。”
　　林昭手指动了一下。
　　贺原接着说：“但那张照片看着又确实挺像。”
　　她忽然笑了。
　　“挺像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挺像我带女朋友跟朋友聚会。”
　　林昭没说话。
　　街口有辆送外卖的电动车经过，骑手按了两声喇叭。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拎着奶茶走出来，正低头跟朋友打电话。
　　林昭忽然觉得，这个话题来得有点突然。
　　却也没那么意外。
　　毕竟今天他们已经牵过手，约过会，还见了朋友。
　　再往前一步，似乎也很自然。
　　“那你觉得不像吗？”她问。
　　贺原看着她。
　　“像。”
　　“那你刚才还那么紧张？”
　　“怕你不喜欢。”
　　林昭忍不住笑。
　　“我是不喜欢别人未经同意发我的照片，又不是不喜欢跟你站一块儿。”
　　贺原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那就好。”
　　“你别老那就好。”
　　“为什么？”
　　“听着跟事情终于通过审批似的。”
　　他笑出了声。
　　林昭看着他，忽然也觉得挺有意思。
　　这个男人工作上那么会把握分寸，轮到自己的感情，却总会在一些特别简单的地方犹豫。
　　可她并不讨厌。
　　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她正想继续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乔麦。
　　【姐妹，明天记得帮我看宾客名单！】
　　后面跟着一个特别夸张的哭泣表情。
　　林昭看着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原。”
　　“嗯？”
　　“我下个月有个朋友结婚。”
　　“乔麦？”
　　“对。”
　　“怎么了？”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
　　“她之前问过我，婚礼要不要留个家属位。”
　　贺原看向她。
　　她继续说：“我当时说不用。”
　　“嗯。”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用。”
　　贺原安静了两秒。
　　随后笑了。
　　“你的意思是？”
　　林昭看着他。
　　“我就是问问，你下个月忙不忙。”
　　“应该有空。”
　　“那到时候……”
　　她停住。
　　后半句话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
　　因为她发现，这几乎等于主动邀请贺原以男朋友的身份出席婚礼。
　　而他们现在还没正式确定关系。
　　虽然已经牵过手，也约过几次会，但这件事终究还没说清楚。
　　贺原看着她，似乎也明白了。
　　“如果你想让我去，我可以去。”
　　林昭抬头。
　　“你确定？”
　　“嗯。”
　　“那到时候可能得跟一帮不认识的人坐一桌吃饭。”
　　“没问题。”
　　“我妈也可能去。”
　　这回贺原明显停了一下。
　　林昭立刻笑了。
　　“怎么，怕了？”
　　他也笑。
　　“有一点。”
　　“你不是挺会跟长辈相处的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原看着她。
　　过了几秒，轻声说：“是你妈妈。”
　　林昭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先给乔麦留个话。”
　　“好。”
　　两个人站在街口，忽然都有点想笑。
　　明明还没正式在一起，却已经开始讨论下个月要不要一起参加婚礼。
　　这事多少有点超前。
　　不过林昭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排斥在未来的安排里给贺原留一个位置了。
　　哪怕只是下个月的一顿婚宴。
　　⸻
　　车到林昭小区门口时，已经快九点。
　　她下车之前，贺原忽然叫住她。
　　“林昭。”
　　“嗯？”
　　“今天谢谢你。”
　　她一愣。
　　“谢什么？”
　　“来看我打球。”
　　林昭笑了。
　　“你打得确实挺好的。”
　　“最后输了。”
　　“输了就输了。”
　　“你昨天保龄球输了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昭：“……”
　　她瞪着他。
　　贺原已经笑了。
　　“你能不能别老记着这事？”她忍不住问。
　　“是你先提的。”
　　“那我收回。”
　　“来不及了。”
　　林昭气笑了。
　　她把包往肩上一提，正准备开门，忽然又回头看他。
　　“贺原。”
　　“嗯？”
　　“你今天是不是挺开心？”
　　“嗯。”
　　“因为见了朋友？”
　　“有一部分。”
　　“还有呢？”
　　贺原看着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来了。”
　　林昭的手停在车门上。
　　这话他今天已经说过一遍。
　　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听见，还是觉得挺高兴。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今天也挺开心的。”
　　贺原点头。
　　“那就好。”
　　“你又来了。”
　　“什么？”
　　“那就好。”
　　他终于笑出了声。
　　两个人站在车旁，忽然谁都没急着走。
　　过了会儿，贺原看了眼手机。
　　“我让司机先走了。再陪你走一会儿？”
　　林昭点头。
　　“行啊。”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那条不太热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边种着几排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前面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正在聊天的老人，手里各拿着一只保温杯。
　　林昭今天穿着运动鞋，走了一整天也没觉得累。
　　贺原伸手牵住她。
　　这次没有问。
　　她也没有故意逗他。
　　只是把手指扣紧了一点。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林昭忽然问：“你今天朋友都挺有意思的。”
　　“嗯。”
　　“尤其是孟泽。”
　　贺原转头。
　　“你很喜欢他？”
　　“挺喜欢他的嘴。”
　　“……”
　　她抬头看贺原。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不会连这个都吃醋吧？”
　　贺原笑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林昭眯起眼睛。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他想了想。
　　“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关注他。”
　　林昭愣了两秒。
　　随后笑出了声。
　　“贺原，你还真有点吃醋啊？”
　　“可能。”
　　“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一点。”
　　她笑得差点站不稳。
　　“你不是说自己挺成熟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我以为的。”
　　贺原看着她，也笑了。
　　“那你现在发现了。”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人居然也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吃醋。
　　而且承认得还挺坦然。
　　她原本以为，贺原那种人，应该永远都能把感情处理得特别理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有什么情绪，都可以坐下来好好分析。
　　现在才发现，他也有点普通男人的小心思。
　　甚至还有点幼稚。
　　挺好。
　　她喜欢。
　　“那怎么办？”林昭故意问。
　　贺原转头。
　　“什么怎么办？”
　　“你吃醋了，我是不是得安慰一下？”
　　他笑了。
　　“你准备怎么安慰？”
　　林昭想了想。
　　“请你吃饭？”
　　“今天已经吃过了。”
　　“那下次？”
　　“可以。”
　　“……”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
　　这男人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聊天。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贺原。”
　　“嗯？”
　　“你现在是不是挺喜欢我的？”
　　他脚步慢了一点。
　　林昭抬头看他。
　　原本只是想逗他。
　　可话说出口，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挺想听他的回答。
　　贺原看着她。
　　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嗯。”
　　林昭一愣。
　　“就嗯？”
　　“挺喜欢的。”
　　她看着他。
　　心里忽然有点热。
　　“有多喜欢？”
　　贺原想了想。
　　“比我原来计划的多。”
　　这回答实在太像他了。
　　林昭忍不住笑。
　　“你连喜欢一个人都做计划？”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多了？”
　　“本来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他说得挺平常。
　　林昭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出版社的那天。
　　那时候她拎着一只包，里面装着四十七项证据，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出版社承认那本书有问题。贺原坐在会议室对面，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手里拿着一支没盖子的红笔，开口就指出她表格里有个日期不准确。
　　她当时确实挺想揍他的。
　　甚至觉得，这人跟陈渡是一伙的。
　　现在呢？
　　现在他们牵着手，站在小区外面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上，讨论到底有多喜欢对方。
　　林昭忽然觉得，这事真挺有意思。
　　“我也没想到。”她说。
　　贺原看着她。
　　“什么？”
　　“会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林昭自己先笑了。
　　她以前挺不喜欢在感情里说这种直白的话。
　　总觉得有点肉麻。
　　可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贺原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还挺幸运的。”
　　林昭笑了。
　　“你确实应该这么想。”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
　　林昭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贺原低头看她。
　　“冷？”
　　“有一点。”
　　“那先回去？”
　　“也行。”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立刻松手。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头。
　　“贺原。”
　　“嗯？”
　　“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他停了一下。
　　“没有。”
　　“真的？”
　　“嗯。”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
　　“那你怎么一直看我？”
　　贺原也笑。
　　过了会儿，他轻声说：“林昭。”
　　“嗯？”
　　“我现在有点想亲你。”
　　她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修辞。
　　甚至跟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差不多，直接，认真，还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坦诚。
　　林昭却莫名觉得心跳快了起来。
　　她看着他。
　　贺原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往前走。
　　过了几秒，林昭忽然笑了。
　　“那你亲啊。”
　　贺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故意补上一句：“怎么，贺编辑，这也要开会讨论？”
　　他终于笑了。
　　“那倒不用。”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了她。
　　起初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
　　林昭站着没动，手还被他握着，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了他外套的袖口。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刚洗过澡的清爽气息。
　　贺原稍微退开一点，低头看她。
　　林昭抬起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她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就这样？”
　　贺原愣住。
　　随后笑了。
　　“你想怎么样？”
　　林昭瞪他。
　　“你自己想。”
　　他没有再问。
　　重新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认真得多。
　　林昭闭上眼，慢慢松开了抓着他袖口的手，转而搭在他肩上。她原本还有点紧张，后来发现贺原也没比自己从容多少，手掌落在她腰侧，停了一下才轻轻收紧。
　　她忽然想笑。
　　亲都亲了。
　　这人怎么还这么小心。
　　不过她没笑出来。
　　因为那个吻实在挺好。
　　好到她后来回忆起来，脑子里居然只剩下一个特别不争气的念头。
　　原来贺原亲人的时候，不怎么像编辑。
　　当然，这个念头她绝对不会告诉他。
　　不然那人肯定要问她，编辑亲人应该是什么样。
　　她懒得回答。
　　两个人慢慢分开时，林昭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来。
　　贺原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林昭立刻警觉。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
　　他想了想。
　　“就是觉得，今天还挺好。”
　　林昭看着他。
　　过了两秒，忍不住笑出了声。
　　“贺原！”
　　“嗯？”
　　“你能不能别亲完还做总结？”
　　他终于笑得肩膀都动了。
　　“习惯了。”
　　“你这习惯真得改。”
　　“好。”
　　她看着他。
　　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会儿。
　　笑完以后，贺原重新牵住她的手。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问：“你现在还觉得追得慢吗？”
　　贺原看着她。
　　“你不是说我追得慢？”
　　“那是以前。”
　　“现在呢？”
　　林昭想了想。
　　“还行。”
　　他笑了。
　　“评价挺高。”
　　“当然。”
　　她仰头看他。
　　“不过还有进步空间。”
　　贺原点头。
　　“知道。”
　　林昭忍不住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挺喜欢这种相处方式。
　　两个人不用特别郑重地讨论以后应该怎么办，也不必急着给刚刚开始的感情下什么结论。
　　想见面，就约。
　　想牵手，就牵。
　　喜欢了，也可以直接说。
　　至于最后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
　　反正她现在挺开心。
　　⸻
　　回家以后，林昭先洗了澡。
　　洗完出来，她发现贺原已经发来消息。
　　【我到家了。】
　　林昭回复：【收到。】
　　对面很快又发了一句。
　　【今天累不累？】
　　【还行。】
　　贺原：【你是不是故意学我说话？】
　　林昭笑得不行。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时，贺原又发来一句。
　　【今天很开心。】
　　林昭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想了想，回复：
　　【我也是。】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最后。】
　　消息发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点过于直白。
　　不过这次，她没打算撤回。
　　贺原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
　　【我也是。】
　　林昭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这人现在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发消息还特别正经。
　　现在倒好，越来越会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
　　决定先去吹头发。
　　吹完以后，乔麦的电话便来了。
　　“林昭！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贺原打球厉害吗？”
　　“挺厉害。”
　　“赢了吗？”
　　“输了。”
　　乔麦沉默两秒。
　　“你是不是觉得他输了也挺帅？”
　　林昭：“……”
　　她忍不住笑。
　　“你怎么知道？”
　　乔麦在电话那头笑得特别猖狂。
　　“完了完了，你真没救了。”
　　林昭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能啊。”乔麦立刻换了语气，“那你俩今天还有什么进展？”
　　林昭停了一下。
　　乔麦立刻警觉。
　　“林昭？”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就是……”
　　“就是什么？”
　　她想了想。
　　“亲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
　　特别安静。
　　林昭把手机拿开看了看。
　　还在通话中。
　　“乔麦？”
　　下一秒，乔麦的尖叫声差点把她耳朵震聋。
　　“啊啊啊啊啊！林昭！！！”
　　她赶紧把手机拿远。
　　“你小点声！”
　　“你俩亲了？！”
　　“嗯。”
　　“谁主动的？！”
　　“……”
　　林昭忽然觉得，乔麦不去当娱乐记者真是可惜了。
　　她简单讲了讲晚上发生的事。
　　乔麦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挺好的。”
　　林昭一愣。
　　“什么？”
　　“我说挺好的。”
　　乔麦笑了笑。
　　“你开心就行。”
　　林昭拿着手机，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还行吧。”
　　“别还行了！”乔麦立刻打断她，“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那个责任编辑？”
　　林昭笑得不行。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乔麦才想起正事。
　　“对了，我婚礼家属位给你留着啊。”
　　林昭一愣。
　　“你还真留？”
　　“那当然。”
　　“我还没确定呢。”
　　“没关系，先留着。到时候你要真带贺原来，我也好安排。”
　　林昭想了想。
　　“行。”
　　乔麦忽然笑了一声。
　　“林昭。”
　　“干什么？”
　　“你这次是真的想跟人家好好谈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笑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乔麦说：“那就好。”
　　⸻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今天过得挺快。
　　下午看了一场球，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晚上吃了顿饭，最后还跟贺原接了个吻。
　　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她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跟一个男人相处过了。
　　以前跟陈渡在一起，当然也有很多开心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吃路边摊，一起在出租屋里看电影，还曾经为了最后一块蛋糕吵得不可开交。
　　那些日子是真的。
　　后来不开心也是真的。
　　林昭没有打算因为现在喜欢上了贺原，就把过去的一切都改成错误。
　　只是她现在终于觉得，自己好像可以重新认真喜欢一个人了。
　　不用急着考虑太远。
　　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以后会怎么样。
　　至少今天，她很开心。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刚走出去两步，手机忽然又响了。
　　是贺原。
　　【林昭。】
　　【嗯？】
　　【刚才忘了问你。】
　　【什么？】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复。
　　【今天那个吻，你喜欢吗？】
　　林昭盯着屏幕。
　　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实在没想到，这人连亲吻体验都要做个回访。
　　【贺编辑。】
　　【嗯？】
　　【你是不是准备给我发个满意度调查表？】
　　对面很快回复。
　　【没有。】
　　【那你问什么？】
　　贺原隔了一会儿才回。
　　【因为我挺喜欢的。】
　　林昭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笑了。
　　过了几秒，她慢慢打字。
　　【我也是。】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不太够。
　　于是补了一句。
　　【下次可以再试试。】
　　这回轮到贺原沉默了。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
　　林昭盯着看，忍不住想笑。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人此刻的表情。
　　八成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认真思考怎么回答，生怕一个字说错了，影响下一次约会。
　　过了好一会儿，消息终于进来了。
　　【好。】
　　林昭笑得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又是好。
　　这人真是。
　　她正准备回复，贺原忽然又发来一句。
　　【不过有件事想提前跟你说。】
　　林昭一愣。
　　【什么？】
　　【我挺认真想跟你在一起的。】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
　　隔了一会儿，下一条消息又进来了。
　　【不用现在回答。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先让你知道。】
　　林昭盯着屏幕。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茶几上。旁边书架上，那只黄色小鸭子还歪着眼睛，夹在两本专业书中间，表情怎么看都不太聪明。
　　她忽然想起下午的篮球馆。
　　贺原跑得满头汗，跟队友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输了球还不服气。吃饭的时候，他记得帮她剥虾，也记得问她介不介意朋友发照片。后来站在路灯下，他说想亲她，语气居然比谈工作时还认真。
　　林昭看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笑了。
　　她没有立刻回复“好”。
　　倒不是不愿意。
　　只是觉得，这件事似乎值得两个人下次见面时，当面说清楚。
　　于是她打字。
　　【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那下次见面，我们谈谈。】
　　贺原回复得很快。
　　【好。】
　　林昭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
　　她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有意思。
　　明明是个每天替别人修改爱情故事的编辑，轮到自己谈恋爱，倒开始一板一眼地认真起来。
　　她原本还想再逗他两句，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这次是乔麦。
　　【姐妹，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昭：【什么？】
　　【我婚礼那天，你妈也来。】
　　【知道啊。】
　　乔麦：【那你要是带贺原来，是不是得提前跟阿姨说一声？】
　　林昭看着这句话。
　　笑容慢慢停住。
　　她差点忘了。
　　林玉华。
　　母亲上次还在问她，是不是没放下陈渡。
　　现在她要怎么告诉母亲，自己最近确实认识了个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恰好就是陈渡那本书的责任编辑？
　　林昭盯着屏幕，忽然觉得事情有点麻烦。
　　她想了想，最后给乔麦回了一句。
　　【先别告诉我妈。】
　　乔麦：【为什么？】
　　林昭：【我怕她听完以后，直接把我送去看脑子。】
　　乔麦发来一串哈哈哈哈。
　　林昭也笑。
　　笑完以后，她低头看着跟贺原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来的那个“好”。
　　她忽然有点期待下一次见面。
　　至于林玉华那边……
　　算了。
　　等真确定关系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吧。
　　反正她现在已经有足够多的事要处理了。
　　前男友写了本书，出版社还有一堆修改记录等着核查，乔麦的婚礼眼看就要到了，而她自己刚刚开始一段还没来得及正式命名的恋爱。
　　日子确实有点乱。
　　不过林昭觉得，至少有一件事挺好。
　　这次，她终于不用先替别人把一切安排妥当，才敢高高兴兴地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