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靡》余远

2、入职 应聘的

　　应聘的过程异常顺利。

　　毕竟门口那张招聘启事上的胶带都已经被晒得卷了边，可见这家茶舍有多缺人。沈佩玖几乎没有犹豫，甚至连林方思的身份证和学历都没仔细看，只是温温柔柔地瞧着她，便点了头，让她第二天上午正式来理货。

　　第二天上午，林方思特意提前了一刻钟到店。

　　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可推开大门的瞬间，林方思一眼就看到了倚在前台的沈佩玖。

　　沈佩玖今天换了一身素净些的月白旗袍，将她的腰身收得极细。松松挽着的发髻上，依旧别着那枚银色发簪。她正打着电话，只是不同于昨晚，她今天的神态分外闲适。

　　她单手举着手机，莹白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拨弄着台面上一盆多肉的嫩叶。不知道手机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突然低头抿唇轻笑起来，再开口时，语调里已然带了些藏不住的娇嗔。

　　那是一种全然松弛的、沉浸在甜蜜的模样。

　　一看就知道，是在给男朋友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林方思原本接近她的脚步骤然顿了顿，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空落落的沉闷感。

　　大抵是有些惋惜吧。

　　毕竟林方思这辈子接触过最多的成年男性就是她的父亲——一个无知、狂妄、大男子主义且自私透顶的垃圾货色。

　　在林方思的认知里，所谓的男女关系、所谓的婚姻，无非是一座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漂亮牢笼。所以她本能地惋惜沈佩玖这样温柔干净、不染尘埃的人，竟然也要落入俗套，和某个未知的男人绑定在一起。

　　为了打破这种让她极度不适的甜蜜氛围，林方思收回目光，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走向博古架，准备整理今天要用的茶具。

　　沈佩玖仍然在专注地打电话。

　　林方思看向博古架最下层。那里摆着几个成色一般，边缘有些细微裂缝的紫砂茶盅。

　　她拿起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前台那边，沈佩玖的声音还在继续，顺着空气一丝一缕地飘进林方思的耳朵，黏黏糊糊的，像扯不断的棉花糖。

　　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愈发旺盛。

　　林方思垂下眼睑，看着指尖下那个边缘有些锐利的紫砂茶盅，一个念头瞬间在她的脑海里成型。

　　她刻意把茶盅放低，借着博古架的阴影，遮挡住前台的视线，随后将食指顺着那道锋利的裂缝，狠狠地蹭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食指指尖传遍全身。林方思本能地紧咬住唇，没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鲜血很快从翻开的皮肉里涌了出来，“啪嗒”，“啪嗒”，砸在纯白色的瓷托盘里。

　　看着那抹鲜红的血花，林方思恍了下神，然后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在家。

　　于是，她缓缓放开了紧咬的牙关，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林方思确信沈佩玖能够听到。

　　“先不说了，店里有事，我先挂了。”

　　果不其然，前台的声音戛然而止。沈佩玖甚至没来得及等电话那头回应，便急急地按掉了手机。紧接着，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朝林方思这个方向迅速传来。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沈佩玖绕过博古架，在看清托盘上那一小滩刺眼的鲜血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执起了林方思的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都怪我，没注意到这个茶盅有裂缝……疼不疼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沈佩玖满眼都是疼惜与自责，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焦急地端详着林方思的伤口，甚至还凑近了帮她轻轻吹了吹气。

　　疼吗？

　　其实这点□□上的小伤，与林方思过去十八年受过的伤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小学时和院里的男生打架抓破的脸，初中时因为顶嘴被父亲用皮带抽出来的血痕，以及冬夜里被母亲罚跪在水泥地上冻得发紫的膝盖……林方思都生生熬过来了。

　　但林方思太清楚怎么利用别人的善良了，尤其是沈佩玖这种水一样的女人。

　　林方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顺势垂下眼睛。再抬眼时，她的眼眶已经被生理性的泪水逼得微微泛了红。

　　“感觉……有点疼，老板。”

　　林方思低着头，看着沈佩玖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嘴角隐秘地勾了勾。随后，她收敛起笑意，任由沈佩玖拉着自己，顺从地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

　　“你坐着别动，我去拿医药箱，马上就来。”

　　沈佩玖急匆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切的哒哒声。

　　阳光透过花窗洒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空气里还隐隐残留着她走动时带起的那股清雅的香气。林方思靠在软榻上，看着指尖还在不断渗出的血珠，再次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林方思的母父从不会因为她流血而慌乱，他们只会责怪她笨手笨脚，觉得她给他们添了麻烦。

　　可这个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女人，却因为她的一句“有点疼”，急得连脚步都乱了。

　　这是林方思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尝到被人在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