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靡》余远

3、双标 “

　　“方思，你这大清早的又是要去哪？好歹把早餐吃了再走。”

　　林方思刚把帆布鞋的后跟踩上，她的母亲便匆匆地走了过来。

　　餐桌前，她的父亲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

　　“你怎么还去那个茶舍打工？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和我们赌气吗？”母亲拉住林方思的胳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怪，“这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气也该消了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斤斤计较，拿自己的前途和父母赌气，总得有个度。听话，坐下来吃早餐，等会儿让你爸开车送你去那个茶舍辞职。”

　　林方思垂眼看着桌上的吐司。

　　吐司烤得有点焦，上面厚厚地抹了一层颗粒细腻的花生酱，看起来分外甜腻可口。只是——

　　“我不吃花生。”

　　母亲愣了一下：“啊？你不喜欢吃这花生啊？那……那你把它刮掉再吃？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不早说……”

　　“从八岁那年查出来开始，我就不吃。”林方思抬起眼看她，“吃了喉咙会肿、会窒息。妈，你以前送我去过医院。”

　　母亲的面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她嘴唇嗫嚅着，似乎是想在记忆里搜寻那场兵荒马乱的急诊，但显然失败了。毕竟在这个家里，只要不关乎父亲，其余的所有事情，对她来说都是转瞬即忘的垃圾。

　　“行了，别管她。”

　　父亲重重地把豆浆碗往台面上一砸，冷哼一声：

　　“她愿意饿着就让她饿着。既然她这么有骨气，这么爱去外面给别人干活，那正好，以后的大学学费、生活费，咱们做父母的一分钱也不用给了。反正她有本事，能自己打工赚钱，也瞧不上咱们。”

　　母亲神色一慌，赶忙转过头劝林方思：“方思，你看你爸爸都生气了，就别再赌气了。快和你爸爸认个错，说你以后就不去干那伺候人的活了……”

　　林方思没有回话。

　　她只是伸手推开母亲僵在半空中的手，利落地拉开防盗门，然后在母亲不知所措的呼喊声中，“砰”的一声，将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她终于能够喘气了。

　　半小时后，林方思推开了茶舍的门。

　　店里还没上客，几个店员正聚在后厨的门廊边，叽叽喳喳地，好像是在聊最近新开的甜品店。

　　“哎，那家芝士蛋糕超绝的，我昨天排了一个小时队呢！”阿瑶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真的吗？那咱们下班一起去买吧，方思你去吗？”阿宁转头问林方思。

　　林方思手里拿着刚从后厨抱出来的茶具，正低头用棉布仔细地擦拭着一只青瓷盖碗。闻言，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掀起眼皮看了阿宁一眼，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诶，去嘛去嘛，就当陪我了。”

　　林方思继续摇头。

　　阿宁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好在后厨的刘姐在这时走了出来：“好啦，你们就别费劲了。”

　　她戳了戳阿宁的脑门，笑道：“小林平时在店里，除了跟老板说话，什么时候搭理过你们？”

　　林方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一下，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驳回去。

　　好在店员们也习惯了她的冷淡，只是笑作一团。

　　就在这片笑声中，沈佩玖挑开帘子走了过来。

　　许是因为今天要去谈事情，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收敛了往日的柔和，显得严肃了不少，但当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望向这边时，林方思仍然从里面看到了熟悉的温和。

　　“怎么啦你们？”她走过来，视线在大家身上扫了一圈。

　　对上她的目光，林方思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打破了沉默：“没事，她们是在开玩笑。”

　　刘姐笑着把刚才的事解释了一下。

　　沈佩玖听完，微微弯了弯眼角。她转过脸看向林方思，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笑意：“那我就谢谢方思的偏爱啦。”

　　不知为什么，林方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仍然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但在对上沈佩玖笑眼的那一刻，她原本习惯性紧绷着的面部线条，却鬼使神差地放松了下来，甚至也跟着扯出了一个除了略显僵硬外和她一模一样的笑。

　　好在沈佩玖有事要忙，没有细看，很快便踩着高跟鞋出门了。

　　阿瑶瞧着那道身影走远，立马蹭了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林方思的肩膀，压低声音揶揄道：“方思，你可真是够双标的。平时我们跟你说话，你都一副懒得搭理的冷脸，惜字如金。怎么一轮到老板，你的眼睛就跟黏在她身上一样？老板一开口，你答得比谁都快，温顺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方思把擦拭好的盖碗轻轻放回托盘里，指尖在冰凉的白瓷边缘摩挲了一下，垂下眼睑：“有吗？”

　　“怎么没有？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阿瑶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些，“不过也难怪，老板长得漂亮人又温柔，连我都想黏着她。不过啊，老板对你好像也格外的偏心。昨天刘姐私底下说你泡茶的动作太生疏，老板当场就替你解释了，说你年纪小，以前没接触过这些，慢慢学就行。换个别家店的老板，不扣你工钱就不错啦。”

　　正说着，后厨传来了刘姐喊人帮衬的声音。阿瑶直起身子，朝林方思挑了挑眉，便拍拍手转回后厨帮忙去了。

　　林方思独自抱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着白瓷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双标吗？

　　林方思重新转过头，透过雕花的格子窗，看向内间那扇垂着的竹帘。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沈佩玖刚刚经过时带起的风声，此时里面空荡荡的，却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静。

　　林方思其实没有想过这些。

　　她只是知道，沈佩玖对自己很好。

　　所以她也想对沈佩玖很好，她也想让沈佩玖对自己更好。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