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靡》余远

1、初遇 第

　　第一次见到沈佩玖，是在林方思高中毕业后的一个夜晚。

　　彼时林方思刚与母父刚结束一场沉闷至极的应酬饭局，伴随着出租车里劣质香水与酒精混杂在一起的粘腻气味，她的父亲靠着车窗，半睁着那双被脂肪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不住地数落着：

　　“你看看你选的那专业，哪有半点女孩子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毕业了难道去跑工地？简直让人笑话！我们对你的期望，就是毕业后考编当老师，或者像人家那样——”

　　父亲用指甲点了点车窗外面，语气带着林方思习以为常的审视：“像那个老板那样，开个茶舍。看看，她多有女人味啊。”

　　林方思转头看向身旁的母亲。母亲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身体有些僵硬，却仍旧坚持不发一言，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

　　于是林方思不得不直接问她：“妈妈，你怎么看呢？”

　　母亲终于舍得抬头了，只是肩膀仍旧向后缩着，声音细若蚊蝇：“我……我觉得，你爸爸说的也有道理嘛……女孩子读土木，确实太辛苦了……”

　　林方思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早该知道她的母亲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习惯于在这个家里当一个隐形人，用顺从来换取老公的大发慈悲、用沉默来换取家庭表面的风平浪静的人。

　　这也是林方思执意选择土木工程的原因——这个专业以后可以申请去非洲或者海外做基建项目。而她想逃，离他们越远越好。林方思原本以为，只要再熬四年，熬过这个暑假就好。可此刻，听着车厢里温顺的一唱一和，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那好吧。”

　　在母父以为林方思又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冷暴力对抗时，林方思突然坐直身子，对司机开口：“师傅，麻烦停一下车。”

　　司机愣了愣，透过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身旁的父亲已经怒气冲冲地扬起了手。

　　林方思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又重复了一遍：“师傅，麻烦停车。”

　　毕竟是出租车，司机犯不上管别人家的家务事，更不想惹麻烦在车上见血，于是他一脚刹车，稳稳地将车踩停在路边。

　　林方思推开车门，身后是父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和母亲惊慌失措的呼喊：“方思，你要去哪里？”

　　“去学学，怎么做个有女人味的人。”

　　她重重地甩上了车门。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将她身上残留的那些酒气与压抑吹散得一干二净。刚刚说的话当然只是戏言，林方思无处可去，只能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了路口。不远处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实在心烦，只好四处随便张望着，却又看见了父亲刚刚提到的那个茶舍。

　　茶舍门口悬着一盏暖黄色的绢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将柔和的光晕铺在门前的台阶上。

　　而灯影下，站着一个女人，正侧着身子打电话。

　　林方思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能把绿色的衣服穿得这么好看。那是一件无袖墨绿晕染旗袍，枝叶纹样顺着她修长的身形蜿蜒垂落。女人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垂落在肩头，鬓边别着一枚银色的发簪，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绿灯亮了。可林方思却莫名其妙地不想走，反而鬼使神差地朝她走了过去。

　　靠得近了，林方思才注意到，原来她不是在摆弄发簪，而是按着太阳穴，眉心微蹙，带着掩盖不住的疲惫。

　　林方思不敢再上前了，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的树荫里，安静地等她打完。

　　似乎是察觉到了长久且毫无恶意的注视，女人挂断电话，有些疑惑地转过身看向了林方思。

　　看清来者是一个穿着宽大T恤、踩着帆布鞋、浑身学生气且有些狼狈的女孩子后，女人眼底的戒备渐渐褪去，朝林方思温和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刚处理完私事，让你久等了。”她主动向前走了一步，为林方思带来一阵清雅细腻的香气，“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的声音像流水一样，莫名地抚平了林方思刚刚被酒精和咒骂折磨得紧绷的心。

　　望着女人那双格外温柔的眼睛，林方思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乖巧的声音开了口：

　　“我想来应聘您的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