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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侯府冷院 侯府冷院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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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冷院就是一座活棺材。
青瓦灰墙,蛛网结在檐角上,院子里一口枯井半面残墙,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引她进去的婆子眼皮都不抬:“姑娘安心住着,三餐会有人送来。莫乱走,出了事谁担待不起。”
铁门哐当落锁。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抬头看,四面墙把天割成窄窄一条灰白色。
当晚没人送饭。子时过后一个小丫鬟端着碗冷粥踢踢踏踏地来了,粗瓷碗沿缺了口,粥面凝了一层皮。她拿手捧着喝,碗沿磨得指头疼,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心想,没几天,他会来的。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没来。头一个月她每天都盯着那扇铁门看,盯着看,盯到眼睛发酸。饭有一顿没一顿,有时整天没人想起来有个谢家嫡女关在这,有时门口丢一碗馊了的残羹剩菜。她饿狠了就去院里那口枯井舀点雨水喝,裹着薄被缩在床角扛一宿。
第七天侯府女眷设宴“请”她去作陪。她知道是去受辱的,但不去不行。
满堂莺莺燕燕,珠翠满头。她进门那一刻哄笑声就起了:“哟,这就是谢家那位?”“瘦成这样,侯府伙食不好?”“谢大人都蹲大牢了,她还能坐在这儿不容易啊。”
她坐下去,不说话,垂着眼看面前的冷茶。有人“不小心”碰翻碟子,碎屑溅了她一袖子,有人扯住她袖口,尖指甲狠狠掐进她手腕:“听说你把嫁妆都贴给那个穷书生了?人家现在飞黄腾达了,怎么不来救你啊?”
她抽回手,腕上留了一道血印子,抬头扫了那些人一眼,笑了一下:“诸位今日的笑,来日未必笑得出来。”
站起来要走,背后一杯冷茶泼过来,顺着后颈往下淌,冰凉刺骨。笑声追着她灌满整条长廊。
她走回冷院,关上那扇咯吱响的木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到地上。暮色压下来,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她想起陋巷里他给她擦手指墨迹的样子,想起他簪发时手抖得戳到她头皮连声道歉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以后护你一辈子”的样子。
可他没来。从头到尾,一面没露,一句话没有。
“陆晏徵,”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你只要来一次。只要来一次,我就信你。”
风从墙头刮过去,什么都没回应。
那之后的日子更难熬。下人摸清了她是弃子,行事越来越过分。馊饭算客气了,有时连着两天没人送,被褥霉得长斑,冷得受不了了她捡院里的枯枝落叶拢了堆火,看守一脚踹散:“侯府的规矩不懂?”
秋雨连下几天,屋顶漏雨,屋里积水淹到床脚,她蜷在床板唯一没湿的那一小块地方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没人管,烧得糊涂的时候攥着那枚褪色木兰佩叫他的名字,清醒过来又把嘴唇咬出血,一个字都不再喊了。
第三十七天她醒过来,浑身汗湿透了,铜盆里映出一张脸——颧骨突出来,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可眼睛是冷的,比进这扇门那天任何时候都冷。
她坐起来,慢慢把湿透的中衣换了,用仅有的干布擦身子。动作很慢很稳,像心里某根弦被人一刀割断之后,剩下的反而绷得更紧了。
她想明白了。他不会来的。永远不会。
那封信、那个权衡、那个决定,是他亲手做的。她是他算过账之后划掉的数。
“谢令仪,”她对着铜盆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说,“从此以后,你为自己活。”
那天起她再没掉过一滴泪。侯府的人继续踩她折辱她,她面无表情地受着,攒着。谁来辱她,她记一笔。谁的脸色什么样,她记一笔。将来一个一个算。
九十天期满,铁锁落地。她走出侯府侧门的时候晨光晃眼,眯了一下,脊背挺直地走过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下人面前,一次头都没回。
侯府大门外巷口柳树下,陆晏徵站了一早晨。换了三身衣裳,最后穿了初见那晚那件旧青衫,袖口磨白的地方还在。他把头发也梳成四年前那个穷书生的样子,铜镜照出来一张憔悴苍白、眼下乌青的脸。
青呢小车从侧门出来,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眼睁睁看着车从自己面前驶过去。风掀帘角那一瞬他看见了她的侧脸——瘦得脱了形,下颌尖得割眼睛。她偏头望着另一边,从头到尾没有往他这个方向转一寸。
他追了两步,钉在街面上。
追上去说什么?说“你受苦了”?一句屁话。她受的苦他塞在胸口那三个月,夜夜剜心,可她挨的是实打实的。冷粥、馊饭、高烧无人问、冷茶泼脊梁——他在书房里哭,她在冷院里扛。
他攥着袖里那枚新刻的白玉兰佩,指节发白。这三个月他夜夜刻刀不离手,十指全是伤,想把旧佩升级成无瑕的玉,好像这样就能把碎的东西粘回去。可她的车过去了,没停。
当天晚上他回了府,把书架掀了,竹简散了一地,露出最里面暗格里的粗陶碗。碗底有朵歪扭的小花,是她当年亲手画的。他抱着那只碗坐在满地狼藉里,脸贴上粗陶壁,冰的,凉的,半点温度都没有了。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她把桂花糕盛在这碗里递过来,碗壁被她掌心捂得温热,她说“趁热吃”,眼睛弯成月亮。
他抱着碗坐了一整夜,泪干了流,流了干。天亮时低头看,碗底那朵小花被洇湿了,墨晕开一片。
“令仪……”他把嘴唇贴在碗沿上,嗓子报废了一样,“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后悔。我宁可一辈子穷、一辈子叫人看不起,也不想把你换了。”
可碗不说话。她也不听。
三日后谢令仪出了房门。素衣素裙,薄脂盖着满脸苍白,对满府长辈行礼,脊背笔直,声音平稳:“让诸位担忧,令仪无恙。”
没有一个人看不出来她变了。满箱鲜亮衣裳全锁了,珠翠首饰再没戴过,日日素面朝天,只有那支素银菊簪插在鬓边——戴着,但没温度了,像一件物件别在那里而已。
谁提陆晏徵她就安静地听着,不接话、不生气、不哭。问得多了就淡淡一句“不必再提”。无恨无怨,不是大度,是彻底不在乎了。
恨是在意的另一头,不恨才是真完了。
两月后宫宴,她去了。满座衣香鬓影,陆晏徵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她。她坐在角落跟人说着话,笑得客气得体,可他一眼看穿那个笑是挂上去的——她眼底曾经烧着的那团火熄了,干干净净地熄了,连烟都不冒了。
他端酒杯要过去,被几个朝臣拉住恭维。等挣脱出来,她的位子空了。下人传话:“谢姑娘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当晚他打开木匣。匣中躺着那枚褪色木兰佩,红绳磨得发白。匣盖内侧清瘦一个“还”字。
他攥着那枚佩,攥到指节青白,胸口像被人开了一刀。那个跑着来找他、笑嘻嘻塞桂花糕给他、说“我信你”的谢令仪,死在侯府那九十天里了。眼前这个谢令仪是活下来的,但跟他没半点关系了。
不恨。是真的不在意了。不怨。是真的走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