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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温敛 ...

  •   太和七年,我进宫的第五年。

      这年我二十一,只是个普通的杂役太监。

      传完话回来,又碰上那个叫青绿的宫女,我转头就走,还是被她追上。

      “美人差我来请你,今夜亥时。”

      “抱歉,我今夜还有差事。”我拒绝她。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美人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劳烦姑娘转告王美人,奴才是真的有差事,还请美人恕罪。”

      正说着,已经看到远处刘开的身影,我劝道:“姑娘快些走吧,我干爹回来了。”

      “惹了美人生气,当心你的小命!”那宫女怒着一张脸走了。

      我上前去迎刘开,扶着他进屋。

      “去给我端杯热茶来,累死我了!”

      “是,干爹稍候。”

      刘开瘫在椅子上,我跪着把茶捧给他。

      他喝了一口,然后摔了杯子,破口大骂:“我说要喝热茶,不是让你烫死我!”

      滚烫的茶水透过衣料灼烧我的大腿,上次,他嫌不够烫,将一杯茶全浇在了我头上。

      “干爹息怒,儿子马上去换。”

      “不喝了!还喝什么喝!”刘开一脚将我踢翻。

      “我说小敛子,你不小了吧,还毛手毛脚地干不成事,这岁数放到外头,孩子都好几个了。”

      宫里大部分的太监,都避讳谈及这个话题,只有刘开,总喜欢以此说事,他不说自己,永远只说别人,仿佛这样他便和我们不一样了。

      “干爹说笑,儿子哪还能有孩子呢。”

      刘开听完之后大笑不止,由上至下打量着我,“白瞎这身皮肉了,听说最近王美人手下的宫女老找你,怎么,要同你做对食?”

      “没有的事。”

      “这宫里连娘娘贵人们都寂寞,更不必说咱们这些下人,想找个伴,也能理解。”

      “儿子不敢。”

      “哼!还想骗我?大老远都看到你俩站一块儿了,你也是敢想,你配得上吗?下贱的东西!”

      “干爹说的是,儿子配不上。”

      我将腰弯得更低,他又踢了我一脚。

      “赶紧滚吧!”

      “是。”

      ***
      皇后诞下龙子,皇上大喜,听说,皇上问皇后有何想要之物,她说只希望天下昌盛太平。

      皇上便想起了常年驻守边关的顾家军,临近立冬,他命秉笔太监王春祥作为监军运送粮草冬衣至榆谷关。

      这本没什么特殊,巧就巧在,王春祥是刘开给自己认的干爹。

      照理说,我还应该叫王春祥一声干爷爷,可王春祥比刘开年纪还小,叫出这个称呼未免太过招笑。

      最重要的是,刘开压根不许我在王春祥面前露面,他好不容易得了个秉笔爹,护得比谁都紧,生怕别人抢了去。

      “平日里有好差事从来想不到我,这种减寿的活儿又带上我。”

      “边关那地方又冷又远,谁受得了?”

      “真够倒霉!”

      刘开从得了消息之后便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天,骂完后,他瞅我几眼,“到时你与我一同去!”

      “……是。”

      我无法拒绝,也没想拒绝,至少不用呆在这牢笼一般的皇宫里。

      出发那日,皇后才刚出月子,竟抱着太子前来送行。

      “劳烦王公公替我同爹爹和阿弟道声平安。”

      “皇后娘娘言重,奴才定将话带到。”

      “多谢公公。”

      这位皇后,虽没有柳贵妃受宠,却最是仁慈,素有贤德之名。

      ***
      前往边关路途遥远,真正经历了,才知刘开有一点没说错,这确实不是个好差事。

      行了两月有余,终于抵达榆谷关。

      刘开一路上小病不断,刚到便发起了热,眼看王春祥要带着所有人去拜见忠勇侯,他心思重,硬撑着不愿表现出来。

      王春祥眼尖,怕他在忠勇侯面前坏了规矩,所以假装体谅,让他歇下。

      可刘开还是不愿,他平日里对上谄媚,最会察言观色,此刻却愣是没瞧出王春祥已有了不虞之色。

      “既如此,便让你手底下的人代你去,你年纪大了,多注意休养。”王春祥随手指了一人,朝向我。

      临走,我瞥到刘开咬牙切齿的模样。

      忠勇侯顾巍是个严肃的人,面对赏赐,他波澜不惊,只在听到皇后的消息时有了丝动容。

      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舍脸与王春祥寒暄,谈论的,多是关于他的女儿与外孙。

      我站在后面,被冻得发抖,我从未遇到过这般寒冬,刺入骨髓的冷,凛凛北风刮得脸颊早已毫无知觉。

      这便是边关。

      苦寒无比,英魂无数。

      ***
      拜见完忠勇侯,我回到刘开在的帐篷,他发了一大通火。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都能代替我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配吗?”

      “我还没死呢,就想踩着我往上爬,不要脸的下贱东西!”

      “你想都不要想,没门!”

      “滚出去给我跪着,敢起来仔细我让你永远也起不来!”

      “是。”面对他,我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个字。

      我出来找了个不怎么显眼的角落,跪在寒风里,偶尔有人经过,也知我是个受罚的奴才,无人理会。

      到最后,我已经头晕眼花,不知是冷还是热。

      突兀的马蹄声便是在这时传来的。

      “吁——”

      “怎么回事?这么冷的天跪在外面?”

      竟然有人停下?我费力仰起头,眼看来人跳下马。

      他穿着玄色轻甲,脸被半张覆面遮住。

      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我只瞧了一眼便低下头,“奴才犯了错,正在受罚。”

      “犯了什么错值得如此罚?这么冷,你又这么瘦,再跪下去命要没了,快起来吧。”

      我身上穿的是宫里太监统一的外衣,只要有眼睛,不会认不出来。

      我局促不安地答:“奴才罪有应得。”

      “真是够呆的。”那人感叹一句,走回马前。

      我以为他要走了,松了口气。

      可片刻后,那人竟又回来,这次甚至半跪在我面前。

      有东西隔绝了呼啸的风,我慌乱地看向自己肩膀,是一件成色极好的貂皮大氅。

      “大人!”

      “别动,放心,这不是赏赐之物,是我自己猎的。”

      替我系好大氅,那人问我:“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说来我听听。”

      他还不走,我只能胡诌了个理由,“奴才照顾干爹不周,害他染了风寒。”

      那人诧异道:“这算什么错?得了病就治,非得让别人也病倒才甘心?”

      果然是高位之人,这些话说出口多么容易。

      “给,这是冻疮药,你的手红成这样,马上要得冻疮了知不知道?到时又痒又疼,有你受的。”

      那人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药瓶,塞到我手里。

      期间我碰到他的手,那么暖,暖得我忍不住咳嗽。

      那人叹息:“冷气入肺便会咳嗽,以后记得围住口鼻,就像我这样。”

      “命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想通了就快起来吧,要是有人问你,便说是我叫你起来的。”

      “我叫顾靖之,你只管报我的名字。”

      我猛地抖了下。

      “哎!”

      正惊讶得不知所以,听得一声高喊。

      那人已起身上马,他在马背上回过头,腰身笔直,“你既是从宫里来的,那可有见过我阿姐和小外甥?”

      我点头,虽然只见过一次。

      “他们一切可安好?”

      那人殷殷望着我,我想起皇后,想起忠勇侯,他们一家提起对方时都是这般柔情。

      我再次点头。

      “那便好。”马上之人弯了眼尾,“多谢。”

      “对了,这次带你们来的可是王春祥?”

      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我第三次点头。

      “知道了。”留下没头没尾的一句,那人骑着马飞奔而去。

      我愣愣地望着,看他越奔越远,身姿矫健如风。

      ***
      顾靖之,顾家独子,皇后亲弟。

      从生下来便被带去边关,从小长于军营,虽然才十六,却已跟着他的父亲打了许多胜仗,是顾家军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我不由得想,十六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那年家里太穷,母亲听说进宫当差能拿银子,所以在我和弟弟之间做了选择。

      我被送进宫,这些年,月例大多都寄回去,即使从未收到过家里的任何东西。

      直到今年夏,偶然得知弟弟竟读了书,我断了和家里的来往,不再寄钱回去。

      同样的年纪,有人身份尊贵,意气风发,有人孑然一身,命如浮萍。

      想到这里,我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最终还是没敢起来,身上多了件厚实的御寒之物,比之前好受许多,我以为自己还能再撑许久。

      没想到半个时辰后,有人匆匆跑进刘开的帐篷,不一会儿,我被叫了进去。

      “你如今不一样了,竟都能惊动秉笔,不得了呀。”

      “专门差人来,说苦寒之地与京城不同,不宜罚人。”

      “你这是找到了什么聪明法子,给干爹也教教呀。”

      王春祥哪会关心我是否受罚,我沉默不语。

      “哟,哪儿来的氅衣?”刘开一下子坐起来,尖细地喊道:“你别是偷来的?”

      我顿了下,不自觉抓紧氅衣边缘,“方才有位大人经过,儿子冻糊涂了,他看儿子可怜,随手扔给儿子的。”

      “你当我是傻子?”

      “儿子断不敢欺瞒干爹。”

      刘开眯着眼:“可知是哪位大人?”

      “儿子认不出,也没敢抬头看。”

      “蠢货!”

      刘开骂了句,尔后又叹:“你个贱人倒是好命得很,拿来我瞧瞧。”

      我脱掉肩上的大氅,跪着向前。

      刘开用手抚摸那毛皮,眼里全是贪婪神色。

      “儿子用不上这等好物,便献给干爹吧,多谢干爹不杀之恩。”我主动开口,眼睁睁看着他笑得满脸褶子。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权势,何其重要。

      在你卑贱不堪时,没有什么属于你。

      即使再不舍得,也无法拥有。

      ***
      在榆谷关呆了半月有余,我始终记着还未向人道谢。

      可除了第一日,我再也没见过那人,听说有营地受外敌侵扰,他带兵去平乱。

      他本为天之骄子,怕是也不稀罕一个太监的道谢,想到这,我不再纠结,随着队伍启程回京。

      边关一行,让刘开对我敌意更重,回来后他变本加厉,表面上我是他的干儿子,私下里我成了他的出气筒。

      而我走了这一程,也想明白许多,我不愿再这样浑噩下去,我要争着往上爬。

      不顾刘开的多次威胁,我开始频繁出现在王春祥面前,不放弃每一个露面的机会。

      但现实总是残忍的,还没来得及让王春祥记住我,我已经被刘开折磨得奄奄一息。

      我差点认命,自己总是无法如愿。

      变化出现在一次宫宴。

      无意间与柳瑶的那一眼对视,换来宴后抛来的见不得人的邀请。

      “娘娘请公公今夜去一趟未央宫。”

      与那王美人如出一辙的套路,可这一次,我犹豫后,接受了。

      ***
      我在宫里计算人心,步步为营,众人都恭贺我升得快,背地里又骂我恬不知耻。

      柳瑶也总笑我,她最爱捧着我的手,用画得像血一样的唇夸道。

      “你这双手,长得是真好。”

      “脸也好,连身量也极好。”

      “就是野心太重。”

      我无甚反应,连敷衍的假笑都不屑。

      她看中我的皮相,我看中她的地位,都是内里糟透了的人,谁又能比谁强。

      既然想往上爬,必定要付出些代价。

      顾家军在边关屡战屡胜,战功赫赫,顾靖之更是表现出色,一举夺回了失守多年的月门关,被封安远将军,前途无量。

      我仿佛又见到了那位骑在马上的少年,潇洒落拓,随心所欲得像阵风。

      他自有他的一番广阔天地,与我这种人,天壤之别。

      一日又一日,宫里的日子无休无止。

      我成了掌印,比那王春祥站得还高,也终于意识到,爬得再努力始终还是贱命一条。

      因为打从入宫那一刻起,我便已没了脊梁,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
      顾家通敌,满门抄斩,皇后也在景仁宫服毒自尽。

      听到消息时,麻木许久的心脏罕见地传来刺痛。

      原来,谁也逃不掉这可笑的命运,高尚的,低贱的,都在被上天愚弄。

      太子被关入冷宫,我主动找皇上争来了看管太子的任务。

      几年前没来得及讲出口的那句道谢,便换一种方式吧。

      我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腐烂下去,直至成为一滩腥臭的血水。

      可谁知,我竟遇到了那个会在雨夜替我撑伞的人。

      此人也对我的一双手青睐有加,却是用另一种珍视的眼神。

      她带着目的接近我,我从一开始便知晓。

      可我仍被那眼神折磨,夜不能寐。

      所以我愤怒,我发火,我用太子吓她。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手帕?

      为什么替我正衣?

      为什么帮我净手?

      为什么,从不用别人会用的那种眼神看我?

      我急于求得一个答案。

      终了才发现,错了,我错得一塌糊涂。

      如果不去心心念念所谓答案,可否能换那人一个美好往昔。

      许她建功立业,许她无拘无束,许她……阖家安康。

      所以从来不是他,而是她。

      故人再见,面目全非。

      可既然别有所图地靠近,又为何狠不下心?她该知道,血淋淋的真相被剖开时,一切利用于我而言,都变得甘之如饴。

      我不再为自己的过去难过,却陷入另一种生不如死。

      我恨不得替她杀掉所有虚伪之人。

      我为她不甘,为她痛心,痛彻心扉。

      靖之,靖之。

      这二字想一想都落泪。

      其实第一次见她时,并没有下雨,只是她忘了。

      她是边疆无边旷野里自由的风,如今却被困在这寂寥深宫。

      但这是她的选择,我能做到的,就是永远陪在她身边。

      做一添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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