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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平安,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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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我常出宫去。
一段时日后,贵妃的生辰到了,听说还撞上了先皇后忌日,阖宫上下都在贺,无人悲。
喜气洋洋里我却隐约觉得不对劲,直到头昏脑胀得起不来身,才知是发了烧。
我很少生病的。
我告了假,裹着被子睡大觉,可梦里光怪陆离,眼前一片猩红,睡了竟比没睡还累。
醒来一身汗,我侧躺着放空自己。
突然,身后拥上一个人,我条件反射地抬手去反击,却被握住指尖。
他掀开被子,就这样从后抱住我,浸了寒气的外衣正好替我降温,十分舒服。
“怎么这么烫?”他的声音一向是轻柔的,这次却低到有些听不清。
我勾唇无声笑,“你之前还说我暖。”
身后人滞住,“我错了,如今我倒希望你冷些,最好冷心冷肺,谁也不放在眼里。”
我问他:“也包括你吗?”
他沉默片刻,“对,谁也不。”
我又笑,没有搭话。
就这样相拥许久,直到我将他全身都暖热,他再做不了我的人型冰块。
他把头搭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问:“病成这样,难受吗?”
我摇头,带得他的头也微微摇晃,“还行,就是头有些疼。”
很快,他的胸膛离开,明明很热,我却感受到一阵寒风,莫名失落。
下一刻,头被扶起,却原来是他盘腿坐起,让我枕在了他大腿上。
他的手指搭上我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力度正好缓解那针扎似的痛。
我阖目享受他的温柔,良久后才睁开眼,就着这个姿势仰望他。
“温敛。”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几日告病吧,就呆在房里休息,哪儿也别去了。”
“好。”他不带犹豫地答应,什么也没问。
接下来,却迎着我的目光开口:“我既答应了你的要求,你也许我一个吧。”
“什么?”
他默默看我许久,“平安,我要你平安。”
那双好看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他低头来与我额头相抵。
这是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即使无法看清彼此的眼睛。
“阿靖,要平安。”
忽地一句,我瞳孔骤缩。
那一刻,我的眼神一定很奇怪。
唯一幸运的是,这姿势下,他看不到。
我嗯了一声,极轻极轻,连我自己都感受不到,更像是喉咙无声颤抖的一下。
可他却听到了,夸我乖,又开始替我按头。
我缓过那阵哽咽,“别按了,够久了,不累吗?”
“不累,这点算什么,睡吧,我陪着你。”
他始终不停,我放弃了挣扎,渐渐地,枕在他腿上模糊了意识。
***
等到真正弑君那夜,反而没什么特别,自古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我带着亲信和贺府的人闯进景仁宫,看到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皇帝,柳贵妃,大皇子。
我特意花心思挑的时机,好让他们团圆。
皇帝吓得脸色剧变,那双浑浊的眼瞪得老大,“来人!来人!”
“别喊了,不会有人来的。”
我善意地提醒,可皇帝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大喊大叫,那声音实在不堪入耳,我不耐烦起来,长剑贴上他脖颈。
他不叫了,像只鹌鹑。
“这才对嘛。”我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我,“认得我吗?”
皇帝惊恐地盯着我的脸,半晌,颤巍巍地说:“顾……顾……”
“猜对了。”我笑着点头。
“不!不可能!顾家的人都死完了!”
“谁说的?皇上老糊涂了吧。”我笑意更深,“我和冉儿可都活得好好的。”
皇帝似是想通了什么,大喊道:“是你带走了太子!”
“是啊。”我承认得很爽快。
“自他出生后,我一直没来得及见他,趁此机会正好见见自己的外甥,有何不可?”
“外甥?”皇帝猛颤了下,嘴唇发青,“你是顾——”
他猛地住口,不敢念出那名字,我笑得不行。
“看来是真的老糊涂了,我方才还高看你了,原来此刻才猜对。”
“既然老了,就该退下,这皇位不适合你坐。”
我把剑尖逼近他的咽喉。
皇帝受了刺激,开始哈哈大笑,他满目嘲弄,“朕不坐谁来坐?”
“在天下人眼中,顾氏叛国投敌,早已满门抄斩,你无名无份,带走太子无非是想扶他上位,可惜他是我的血脉,即使来日他登上帝位,天下也始终姓周,枉你苦心费尽,到头来也只是替我们周家天下做嫁衣!”
“如果他根本不是你的血脉呢?”
皇帝瞬间变成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冉儿是贺大哥与阿姐的孩子,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凑去他面前笑他,“所以,别做梦了,天下马上便不姓周了。”
“贱人!贱人!我果然没有杀错她,她就是个贱——”
长剑划穿那张嘴,鲜血淋漓。
“你不配提她。”
皇帝疼得差点昏过去,仍倔强地瞪着我。
“别急,那么想要儿子,等了结了你,我很快送你唯一的儿子去陪你。”
皇帝用力摇头,那模样我欣赏了许久。
之后一剑下去,他再没了动静。
我提着滴血的剑走向角落里抱成一团的母子俩。
贵妃朝我跪下,就像我之前对她那样。
她重重地磕头,求我饶了她儿子。
我扫了眼被吓傻了的大皇子,其实他和冉儿差不多年岁,还那么小。
可这念头只片刻便被我压下,我向贵妃摇头,“他不去,我心不能安呀。”
又是一道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贵妃开始尖叫。
我让人控制住她,下令道:“押入冷宫。”
尔后,我再待不下去。
***
“顾氏一门,世受国恩,父爵列侯尊,子亦职膺将印,女更位正中宫。然皆辜恩负义,不思报国反行背逆之事,私通外敌,致榆谷关伤亡惨重,罪证确凿。今依律法谋叛之条,着即革去顾巍侯爵之衔,褫夺顾氏子顾靖之将军之职,废顾氏女顾晚之皇后之位。顾氏满门,皆依律处斩,以正刑典,以慑奸佞!”
那道圣旨里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曾忘。
满门抄斩?
我笑得胸腔生疼,何来满门?
被围剿在榆谷关没能战死反而被一生守护的大周杀死的父亲。
被冠上祸国妖后之名被迫自尽的阿姐。
还未来得及见第一面就被关入冷宫的小外甥。
最后,苟且偷生被剥去一切傲骨的未亡人。
还有那些牺牲的将士们,鲜血流尽,换得骂名满身。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时时刻刻烙在心上。
至死,不敢忘。
我在宫道里狂奔,我只是想找一处地方,能装得下如今的我的地方。
我跑呀跑,跑呀跑,终于停下。
望着从门扇里透出来的烛光,看起来那么暖的光,我被烫到,才惊觉周身那浓重的仿佛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终究还是止步,转身。
这时,门扇打开,有人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哐啷,长剑脱手。
我终于找到了容身之处,一个温暖的无声的怀抱。
抱住我的人捧起我的脸,他深深地望着我,似乎比我还痛苦。
我也望着他,却费尽全力也难以朝他牵起一个笑容。
他用唇贴上我的脸,从额头,到鼻尖,最后到唇,一点一点轻舔,啜吻。
我又闻到了血腥气,于他的唇齿间。
有人在替我吻掉溅在脸上的血迹。
水珠悄然落下,可白日明明是个艳阳天呀。
***
皇上殡天,留遗诏传位于太子周冉。
大皇子病重,贵妃悲痛过度患上疯癫之症。
贺尚书上旨替顾氏正名,顾氏满门忠烈,幸安远将军顾靖之机敏善战,于榆谷关一战幸存,伤好后携残余顾家军回京贺新帝登基。
新帝年幼,众朝臣拥立顾靖之为摄政王,辅佐新帝,稳固江山。
……
堆积如山的奏折处理起来简直要人命,我看得太累,干脆撑着下巴睡过去。
恍惚间,肩上添了重量,多年军营生活养成的习惯令我一下警觉。
扭过头,果然是有人在替我披衣。
“吵醒你了?”温敛见我睁了眼,柔和地问。
“没有。”我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冉儿呢?”
“已经睡下了,殿下也休息吧。”
我还是摇头,“奏折还未批完。”
“明日我替你批。”
噗嗤一声,我忍俊不禁,抬起头轻轻凑上前。
他习以为常,抱住我,迎接我,我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出来时,殿外在下雨。
温敛一手扶着我的胳膊,一手替我撑伞,我突然忆起初见。
“我第一次见你那夜,也在下雨,那时觉着你怎么孤零零的,连个撑伞的人都没有。”
说完不禁好奇,“你呢,你第一次见我时有何感觉?”
可身边人只是笑,不答话。
我想了想,了然:“也是,你许是都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毕竟我那时只是个守夜的小太监。”
我瞧着雨丝,感慨万千。
“等过段时日天暖和了,我带你去猎场骑马。”
“过几年,冉儿长大了,我再带你去边城的沙漠里骑。”
温敛将伞更偏向我这边,含着笑意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