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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站立的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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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疼,我很擅长。
所以即使温敛走得很快,我依然能够紧跟在他五步以内。
到了直房,他推门进去,我停顿片刻也走了进去。
屋子里是黑的,一个掌印,却连个掌灯的人都没有。
椅子上的人影一动不动,月光照亮他的表情。
他心情很差。
良久,我挪到烛台前点了灯。
屋子里亮起来,我打量一圈,很朴素,和它主人的身份并不相符。
转回眼,与椅子上的人对视上,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
“掌印有何吩咐?”我问。
他沉默良久,瞥向蜡烛,“去打盆水。”
“是。”
打了水回来,温敛还那般坐着,不同的是,他的双手皮肤泛红,明显是揉搓过。
无需吩咐,我搁下水盆,然后伸手过去托住他的手腕,拉着手掌轻轻放进盆里。
他这时候竟意外地听话,毫无反抗。
感受到他投放在脸上的视线,我没动,只低头替他净手。
他的手修长白皙,平常伺候皇帝的,想来也不可能难看。
所以对待这双手我格外细致,从水里捞出来,用布巾轻柔地擦拭。
“从前是做什么的?”
他突然发问,我莫名。
“为何右手上这么多茧?”
顿了下,我答:“奴才之前是个屠夫,常用刀。”
“倒是看不出来。”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我笑,没往下接,正好他的手也擦完了。
“不早了,奴才服侍掌印歇息吧。”
他又没动静了。
我无奈,上手替他拆发,动作间发现他侧颈处有一道血痕,又细又长。
贵妃好珠宝,重妆饰,常戴护甲。
我从腰间摸出药瓶,指尖蘸了药膏,轻点在那道伤痕上。
他轻颤了下。
“掌印放心,奴才之前照顾大皇子时伤了手,这药是娘娘赏的。”
他不颤了,任我动作。
涂完药,将温敛的头发梳顺,我望向铜镜。
头发放下来,他凌厉的五官瞧起来柔了些许。
“你住隔壁。”
在他抬眼的前一瞬,我收回目光,低头哈腰,“那奴才先行退下。”
我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
然后发觉,身后人又在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我。
“今日多谢掌印出手相救。”
我留下最后一句话后退出屋子,抬头看,已是深夜。
***
我离开了景仁宫,并且没被抓回去,也不知温敛是怎么同贵妃解释的。
总之,我成了他的奴才。
他从不带我出去,我对此毫无怨言,只在院里等,做他每日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
今日他又是入了夜才回。
“掌印可要用饭?”
“不必了。”
我端起桌上的甜羹,温度正好,“掌印太忙,必定又是一日未进食,如此胃受不了,还是用点吧,奴才放的糖不多不少,甜而不腻。”
温敛迟迟不接,审视着我。
我轻笑,“掌印不必多想,奴才既已来到您身边,定要对您的习惯多多上心。”
他是个多疑的人,怕是觉得我太过谄媚。
但也是这么一个多疑的人,却爱吃糖,而且分量必须适中,不能太甜也不能不甜,我发现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温敛接过碗,我趁他喝粥的间隙替他按头,他累了的话时常会头疼。
按了一刻钟,手背覆上一层温凉触感。
“够了。”
我的手被用力禁锢住,无法动弹。
说够了的人是他,不放手的也是他。
像个孩子一样。
我将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本来是他抓着我,现下变成我用双手握住他。
我移去他面前,轻声问:“掌印怎么了?”
他猛地变了脸,戾气上涌,紧咬着牙,“咱家说够了!”
他被我的态度激怒了。
我不敢再触他霉头,想要松手。
没想到他突然粗鲁地将我拽起来。
“你自找的。”他阴沉地说。
真是喜怒无常。
***
无人的夜里,弯曲的宫道。
温敛用力攥着我的手,我没有反抗,耳边是他沉重的呼吸。
看来气得不轻。
走了很久,久到凉夜让人冷静,他终于放开我。
我转了转僵硬的手腕,望向牌匾。
秋梧宫。
温敛拿出令牌递给守卫,守卫很快开了门。
进去后,每隔几步就有人守着,这座冷宫里俨然关着重要的人。
到了地方,温敛毫不收敛地掀开屋门,声响颇大。
屋内一个宫女正在伺候一个小男孩用饭,男孩不声不响地张口,很乖,很可爱。
“带进去。”
听到温敛下令,那宫女连忙带着男孩进了里间。
外面只剩下我和他。
“知道那是谁吗?”
我没应声。
温敛轻笑了下:“那是太子。”
说着他掏出一只小瓶,走到桌前打开,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撒进碗中。
他端着碗一步一步靠近我,“方才太子没吃饱,继续吧。”
我不接,他就一直举着。
“怎么?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听咱家的吗?原来是哄人的?”
“奴才不敢,也求掌印停手。”
“为何?”
“若是被人发现,掌印必定会惹上麻烦。”
“呵,咱家只是来看看太子,什么都没做,发现什么?况且咱家手上沾的血太多了,不怕多这么一点。”
我扑通跪下,“求掌印收手。”
温敛也蹲下,他笑得如同修罗,手指抚上我颈间,悠悠道。
“这宫里人命如草芥,金碧辉煌下全是肮脏阴私,不论你是谁,今日得势,来日就可能失势,失了势便命不由己,别人要你死你就活不了,即便是太子也难逃。”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逐渐使劲,“所以咱家好心劝你一句,有什么目的早些说出来,不然咱家怕你往后没命讲了。”
我不惧他,仍去握他的手,“掌印收手吧。”
我不希望看到他伤害太子,因为我并不想他死。
温敛再一次动怒,他甩开我的手,同时也摔了碗。
碎裂的瓷片蹦起,划伤他的食指,我膝行上前,熟练地替他上药。
“你知道吗,每一个接近咱家的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他们的欲望早已从眼睛里泄露出来。”
“还想要全身而退?”
“可笑至极!”
我没说话,只低头用手帕包扎伤口。
温敛开始笑,嘲讽的,刺耳的。
绑好结,我抬头让他看着我的眼睛,“这几日莫要沾水。”
他的笑戛然而止,最终撑不住般偏过头,不再看我。
***
隔日晚,温敛久久未归,比平日迟了许多。
我站在门口候着,直到一袭红衣映入眼帘。
我一眼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手,关节处的皮肤被砸得稀烂,这模样,只可能是他自己干的。
他总是折腾自己的手,而收拾烂摊子的也总是我。
我牵他到桌前坐下,将他的双手放在我的腿上,用布巾蘸取温水擦拭着。
每当靠得近时,他总是看我,我已然习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给他当牛做马这么久了,竟然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正想笑,他又添了句,“不是别人替你取的。”
微顿片刻,我答:“立青,奴才名叫立青。”
“哪两个字?”
“站立的立,常青的青。”
“哪里人?”
“边城人。”
“年纪?”
“刚过及冠之龄。”
“你到底有何目的?”
手上动作停了一秒,我选择沉默。
许久后,他说:“你觉得我脏吗?”
我惊诧地抬眼。
他将还在流血的手抽出来摆在我面前,“我觉得好脏。”
“知道我今晚去了哪儿吗?”
“我去景仁宫了。”
“一想起来便想吐,恨不得砍掉这双手。”
“你私下里听过不少吧,他们都是怎么讲的?”
“会笑你吧,笑你跟了这么一个人。”
“你每次面对我,是不是都在心里鄙夷?”
“一个仗势欺人的小人,一个跪在女人脚下的下贱奴才,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肮脏的……阉人。”
他在笑,眉眼里却透出极度的自弃。
此刻,已连咱家也不说了。
我猛地握住他颤抖的手。
这一动作仿佛刺激到他,他声音陡然拔高:“他们笑,他们讽,是因为他们没有少那二两肉,若是换他们来受这一刀,只怕连活都不敢活下去。”
“是。”我坚定地点头,“是他们胆怯,他们懦弱。”
“可他们仍然只需两个字便可重伤我。”
温敛道出残忍的真相,令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阉人。
世人创造阉人,却又不认可阉人。
我朝面前人摇头,“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如我,日日与掌印呆在一处,见您所历一切,也终究无法思您所思,更遑论他人。无人能完完全全被他人理解,这是注定的。”
他看起来很痛苦,紧皱眉头,“所以毫无办法了吗?”
“有。”
他睁大眼,喃喃道:“是什么?”
“是自己,自己理解自己,无需他人,他人所言所行不入心,便没什么好怕的。”
温敛蓦地安静下来,我站起身,想去换盆水,却被抱住了腰。
“替我按按头吧。”
发完疯,他的声音变得倦怠。
抬手触上他额角,良久,我轻轻开口:“我从未觉得你脏。”
腰间的力道紧了一瞬。
“所以往后莫再自伤,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