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时景妍：呦 ...
-
江寻野站在地府销售中心的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的，和地府办公楼里的天花板差不多颜色，但更大，更空，更不像有人会来修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柏油路，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她早都忘了上一次碰活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口袋里装着那份《人间公司经营模式调研任务书》，折叠成手掌大小，贴着内袋。
她把手插进口袋，往街道的方向走。她看到人们都在骑着电动车，但她觉得它跑起来的样子像地府里那种‘被赶着走的魂’，没什么本质区别。
不久后，她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说：“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贫血？”
江寻野：“……我没事。”
老太太：“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江寻野：“我天生就这样。”
老太太：“你从小就住在医院里长大的吗？太可怜了…”
江寻野想解释，但红灯变绿了，老太太已经走了。
路边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
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看那些人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杯子，杯子上面插着吸管，吸管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见过，周小满天天点外卖。但她不理解，一杯水加糖加奶，凭什么卖二十块。
但地府特供只有孟婆汤，颜色永远是一样的，味道也永远是一样的，温度永远正好是“不烫不凉但喝了不会舒服”的程度。
她想，如果孟婆知道人间有这种东西，可能会考虑推出地府联名款。然后她又想，孟婆可能会在里面掺水，于是她不打算说了。
她继续走。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上面写“月薪四千，包吃住”。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四千。她在地府的工资是多少来着？她不记得了。
地府发的是冥币，但人间不认。她每次来人间都得用手机支付，那个‘任务进度跟踪’APP里其实还藏了一个付款功能，她一直没搞懂怎么用。
她经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
广告上有一个年轻男人，笑得很大方，旁边一行大字写着：“投资自己，赢在来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来世。
她默默记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人间其他的广告也开始提来世了，竞争压力可能比我们想象中大。”
然后她继续走，终于，她停在一栋楼前面。
楼不高，十层左右，玻璃外墙，门口挂着一个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公司名。
她低头核对了一下任务书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那扇旋转门，这东西怎么开？她推了一把，哦？还会动！
就在她向美好未来迈出第一步时，门扇了过来。
江寻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只知道再醒来时，自己周边张满了人，莫非她暴露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低头看了她一眼：“您没事吧…？”
江寻野立马起身，“我没事，呃…请问这里是人间公司吗？”
周边的人看到她起来，便对这个可能是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人抛来关爱的眼光。
“您有预约吗？”女孩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江寻野愣了一下。预约？任务书上面没写预约。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选项：装傻、假装打电话、说自己是来面试的。
她在零点几秒内选择了最稳妥的那个。
“我来面试的。”她说。
女孩：“请问面试哪个岗位？”
江寻野：“……行政。”
她在地府是经销部的，和行政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觉得行政听起来比较安全，不会有太多技术问题。
女孩带她到前台，然后低头翻了翻表：“行政今天的面试安排在下午，您是几点？”
江寻野：“……上午。”
女孩：“上午我们没有安排行政面试，您是不是记错了？”
江寻野：“可能……我记错了，那我先上去看看？”她说完就往前走，没有等女孩回答。
她走进电梯，随便按了一个楼层，电梯关上门，缓缓上升。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这个电梯和地府的电梯好像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地府的电梯里有一股檀香味，人间的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味。
电梯门开了。
江寻野走出来，站在走廊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工位，一个声音就从侧面传来。
“咦？没见过你。”
她转头。
一个年轻女人正靠在走廊边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在往嘴里送。
她看着江寻野，眼睛亮亮的。
“你是新来的？”她问，薯片在嘴里咔嚓响了一声。
江寻野：“……对。”
“哪个部门的？”
“……行政。”
那人歪了一下头：
“行政？我怎么没听说行政今天招人了？”
她想了想，然后摆了摆手，
“算了，可能是我没看群，你等一下啊，我帮你找个人带你。”
她转身朝办公区里面喊了一声：“刘姐！”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刘姐！！”比刚才更大声。
远处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刘姐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
“来了来了……白安然你别喊了……”
她走到江寻野面前，语速一如既往地快：“新来的？行，跟我走，我先带你转一圈。”
那个被称作白安然的女人已经转身往工位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江寻野一眼，笑了一下：
“行政好啊，行政不用加班，不像我们业务部，天天被老板追着要数据…”
江寻野被刘姐带着走了一圈。
工位区、茶水间、打印机、财务室、人事部……
刘姐结束时，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那边是会议室，今天有会，别进。”
然后刘姐走了，江寻野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攥着笔记本。
她站了一会儿，朝走廊尽头走去，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停下来听了一耳朵，听出“第三季度客户留存”“运营配合”几个词，然后她推了一下门，门又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挤了进去，贴着最后一排坐下来，掏出本子开始记。
她一边听一边写，写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会议室的门又开了一次。
一个身影走进来，从侧门绕到前排落座，没有惊动任何人。
会议还在继续，江寻野还在低头猛写，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啊，我简直是天才来的，到时候回去必须让孟婆为我那六十四碗掺水的汤道歉！”
直到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她正要抬头，一只手落上她肩头，轻轻的。
紧接着是一道从头顶落下的声音，带着笑意，刚好压过会议室里逐渐回升的嘈杂，但足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呦，新同事啊？”
江寻野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站在她身后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的表情。
江寻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刚刚写下的“地府轮回转化率”“孟婆”“如果地府搞OKR”在会议室的灯光下一览无余，而且墨迹还没干。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页笔记，然后抬头看了看江寻野。
然后她笑了：“你写笔记，挺认真的。”
江寻野：“……谢谢。”
“哪个部门的？”
“……行政。”
“行政。”女人偏了一下头，“行政今天没有安排入职吧？”
江寻野沉默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知道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电梯里了。
手是空的。
笔记本不在手上。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笔记本被她拿走了。
那个女人把她的笔记本拿走了，而她刚刚亲手把证据交给了对方！
她走出大楼，站在街边，掏出手机打开了“任务进度跟踪”APP，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她打下几个字：
“笔记本丢了，别问我怎么丢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