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孟婆：我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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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里，人和鬼这些东西是共存的。
鬼不藏在暗处，不躲进阴影，不只在深夜出没。他们和活人一样走在街上，挤地铁、上班、交水电费、在便利店门口排队买饮料。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鬼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只是另一种需要生活的存在。
当然，鬼也有自己工作的地方，比如这栋楼。
地府销售中心，经销部，上午九点四十分。
江寻野正在工位上对着一张表格发呆。
表格的标题是《本季度轮回转化率同比分析（附改进建议）》，她已经在“改进建议”那一栏写了三行字，又划掉了两行，最后留下了一行：
“建议增加孟婆汤供应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
简洁、有力、直指问题核心。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在拖时间。
她已经在这张表格上耗了四十分钟，而它的截止日期是今天下班。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填下去，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江寻野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寻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孟婆。
江寻野放下电话，站起来。
周围的同事没有一个抬头看她。
这是地府的日常，你被叫进孟婆办公室，可能是因为你业绩达标了，也可能是因为你业绩没达标，也可能是因为孟婆今天刚好想找个人聊聊天。
江寻野走过办公区，经过周小满的工位。
周小满正在给一个客户打电话，声音甜得能拉丝：
“您放心，轮回套餐我们有多种选择，基础版、标准版、尊享版，您家属生前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的话我推荐您看看尊享版，附加服务包括来世优先选房……”
江寻野经过陈不渡的工位，陈不渡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新西装，正在面无表情地翻阅文件，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江寻野经过茶水间，赵纸钱正在往茶杯里倒纸灰，看见她路过，点了点头，江寻野回了一个点头。
然后她推开了孟婆办公室的门。
孟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汤。
江寻野每次进来都会注意那杯汤。她始终没搞清楚那是孟婆自己喝的，还是她在“品控”的时候顺便给自己也来了一碗。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薄荷和某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让江寻野产生一种“我是不是该去投胎了”的错觉。
孟婆抬头看她。
“坐。”
江寻野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很硬。
“你的投胎申请，楚江那边又退回来了。”孟婆开口。
江寻野：“嗯。”
孟婆看着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江寻野：“……‘嗯’？”
孟婆沉默了两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汤，放下，然后说：“你在我这儿干了多久了？”
江寻野认真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孟婆：“我在你身上浪费了多少碗汤？”
江寻野：“我也没数过。”
孟婆：“其实我数过。”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账本，翻到某页，推过来。
江寻野低头看，上面写着：江寻野，孟婆汤消耗记录，最后一行的数字是：一百三十七碗。
孟婆：“一百三十七碗。其中你喝了一百三十七碗，有七十三碗是正常浓度，六十四碗我掺了水。”
江寻野：“……”
孟婆：“你没什么要问的？”
江寻野：“……为什么掺水？”
孟婆：“因为我觉得你已经浪费了我七十三碗，不想再浪费第七十四碗了。”
江寻野沉默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角度。
孟婆把账本收回抽屉，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投不了胎，我查过你的档案，楚江也查过，每次申请退回来的理由都一样：‘怨念未消’，但上面没写你到底怨什么，你自己记得吗？”
江寻野想了想，果断摇头。
孟婆扯出一个近乎无奈的笑容：“行，那我们先不想这个。”她话锋一转，“我今天叫你来，是另外一件事。”
江寻野抬头。
孟婆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江寻野接过来，低头看。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标题写着：《人间公司经营模式调研任务书》。
她继续往下看，越看眉头越紧。
“……让我去人间？”
“对。”
“去人间公司……学习？”
“学习经营手段。”孟婆纠正她，“观察他们的管理模式、组织架构、KPI考核机制、员工激励方案，然后写成报告，交给我。”
江寻野：“……为啥是我？”
孟婆：“因为你投不了胎，闲着也是闲着，况且卷你也卷不过别的鬼，我这是鬼尽其用，而且距离你上次去人间已经是几十年以前了，出去顺便见见世面。”
江寻野：“……”
孟婆：“你在公司待得够久，见过足够多的活人客户，对‘活着的人怎么想’应该有一些积累，我需要你把那些积累转化成文字。”
江寻野：“……我写了报告之后呢？”
孟婆：“之后再说。”
江寻野低头看着那张任务书，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要去当卧底？”
孟婆：“好听一点叫‘学习交流’。”
江寻野：“那万一被发现了呢？”
孟婆：“那就跑。”
江寻野：“跑回来之后呢？”
孟婆：“再想下一个办法。”
江寻野又看了一遍任务书，上面有孟婆的盖章、阎王的签名（一个龙飞凤舞的“阎”字，下面画了两条线，看起来像他签字的时候正在开会走神），还有一行小字：“任务期限：两周。”
她抬起头：“……两周？”
孟婆：“两周。”
江寻野：“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孟婆：“你不需要准备。你只需要走进那栋楼，看看他们在干什么，然后记下来。”
江寻野：“为什么选这家？”
孟婆：“因为‘来世’就在对面。，他们抢了我们不少客户，你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江寻野低头又看了一眼任务书，上面写着的公司名，她当然知道，那是地府的老对头了。
江寻野：“我不确定……”
孟婆：“你不需要确定，你只需要去。”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汤，示意对话结束。
江寻野拿着那张任务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孟婆。”
孟婆：“嗯？”
江寻野：“……你给我掺了六十四碗水的事，我其实今天才知道。”
孟婆：“那你现在知道了。”
江寻野：“……我有点难过。”
孟婆：“你难过是因为我掺水，还是因为你喝了一百三十七碗还没用？”
江寻野想了想：“……都有一点。”
孟婆：“难过也没用，你已经喝了，现在去准备出差。”
江寻野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人间公司经营模式调研任务书》。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决定回工位，把那张《本季度轮回转化率同比分析（附改进建议）》的表格填完，再考虑“去人间当卧底”这件事。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活了，不对，她死了，也不对。
她在这个地府里，已经待了足够久，久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年死的了。
她很想走。
但她走不了。
而今天，孟婆给了她一张去人间的通行证。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机会，她只是觉得，自己至少在移动了。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拿起笔。
对面的周小满挂了电话，探头过来：“孟婆找你什么事？”
江寻野：“……她让我去人间出差。”
周小满眼睛一亮：“真的？！你终于能出去了？太好了！你帮我带点东西回来吧！我想吃辣条了，我都两天没去了……”
江寻野低头填表，没听她说完。
她拿起笔，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下了另一行字：
“建议增加孟婆汤供应量，另外，建议不要让员工掺水，建议给出差的鬼发配人间纸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