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逆命: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生日 一天前 ...
-
一天前是1996年6月22日,夏至,唐泽绘礼子的七岁生日。
平日里绘礼子的睡眠质量很好,晚上十点睡早上九点起来,没人喊的话,午觉也可以睡两个小时。但今日她被脑海中的一种奇怪的感觉早早唤醒,被迫开始自省。
一睁眼——一不小心又在梦中把被子封印了……
小小的人儿面无表情地想着。
“首先肯定不是生病了,虽然封印被子会有感冒的风险,但是这不是病痛该有的、让人死去活来睡不着的感觉。其次,我这一个周没出过门,这也不是术式。最后,我觉得今天除了生日,还会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很快,母亲加茂和子就推开了她的房门,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裳和梳妆匣的分家婶娘。绘礼子揉了揉眼睛,就看到一件崭新的振袖在母亲手里缓缓展开———上半身是庄重的黑底,从腰间开始陡然渐变,由墨黑过渡为深绯,再由深绯晕染为赤红,到了裙摆处已经是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朱红色。黑底上绣着金银交织的唐草纹,每一条纹路都在晨光下隐隐流转,像是封印术的节点被绣进了丝绸里。而裙摆那片赤红上,一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正从唐草纹中腾空而起,双翼铺展,尾羽如焰。
总而言之,好震撼,好重工……
“当当当当——这是爸爸妈妈一起给你准备的礼物哟~”加茂和子把衣裳轻轻放在榻榻米上,抚平袖口一道极细的褶皱,抬头看着女儿,“今天你穿上,以后你会飞得比所有人都高。”
绘礼子伸手摸了摸裙摆上那只凤凰,抬头问:“谢谢。但是,妈妈,为什么是黑红金配色?很有压迫感耶。”
加茂和子说:“黑色是夜空,红色是火焰,金色是凤凰。凤凰在夜空中浴火而生,但不会烧毁任何东西,只会守护看——这就是唐泽家结界术和封印术的真谛!还融合了加茂家赤血操术的元素!”
“还是感觉很像去篡位的……”绘礼子在心里吐槽爸妈的审美。
穿戴整齐之后,她还被梳了一个比平时更整齐的发髻,簪上了一支新的银簪,簪头是两只展翅的白鹤。
绘礼子被母亲牵着走出房间。廊下阳光正好,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裙摆拖在木地板上,赤红的绸面倒映着纸门外庭院的枫树影子,每走一步,金线凤凰就在光影中振一次翅。
上午是家族内部的祈福仪式。唐泽家的祈福不像神社那样摇铃拍手,而是在始祖手植的柿子树下,由现任当主唐泽周平亲手点燃一炷香。那棵柿子树在庭院里站了一千二百年,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绘礼子跪坐在树下,听着父亲念完始祖留下的祝词——“唐恩不忘,泽被四方。”
然后她被祖母禅院静流从地上拉起来。静流今天穿了件带纹样的深紫色和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绘礼子,说:“生日快乐,红包收好,以后嫁人时当私房钱。”
绘礼子说:“祖母,我才刚满七岁。”
静流说:“没事没事,未雨绸缪。”
绘礼子突然觉得今天大家都有一点颠颠的。
午后,宾客陆陆续续都到了,外祖父加茂宗一郎笑嘻嘻地拿了一盒抹茶羊羹来——就当是礼轻情意重了。奈良本宅的厨房开始往外飘出午餐的香气。
绘礼子被分家的几个堂姐妹拉到院子里玩。她们在后院追着橘猫虎次郎跑,绘礼子行动不便,就坐在旁边看着。
她脑海中现在依旧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脑袋里面轻轻扣门——还很有礼貌,间断性地敲,但是她又没有办法开门……
绘礼子决定暂时容忍一下。
那只橘猫被追得跳上了柿子树,蹲在树权上居高临下,尾巴一甩一甩,一个分家的小堂妹用力过猛,一个没站稳摔进草丛,脸上还挂着草屑却先举起了手,嚷着:“姐姐看!四叶的”。然后跑回来把四叶草塞进绘礼子手心。
绘礼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株被捏得有些发皱的四叶草,说:“谢谢。”
“拥有四叶草的人会一直幸运下去哦~”那个小堂妹笑着说。
绘礼子闻言,小心地把四叶草夹进了袖口的暗袋里。正聚精会神时,她无意中释放了咒力,深蓝色的光晕刹那笼罩了那只袖子。
绘礼子对上目瞪口呆的小堂妹们,尴尬地解释道:“这样……就可以更好地保存它了……”
可恶,咒力又外泄了。
黄昏来得格外迟,夏至的太阳挂在飞鸟川上游,迟迟不肯落。
绘礼子一个人坐在廊下,脚悬在木地板边缘,轻轻晃着。她低头看自己无意间释放的结界。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她意识的最深处袭来,她猛地抓住廊柱,指节发白,深蓝色小袖下的手臂绷得像弓弦。她感觉到自己的咒力波动刚才突然翻了好几倍,它在主动扩张,不等自己适应了。
“少主,少主!你还好吗?”
“绘礼子!”
感受到这里的异状,家族的长辈们都匆匆赶来,把绘礼子扶进书房。
迷迷糊糊间,她还听见——
“少主的咒力正在成倍增加,必须进行试炼了。”
“她才七岁!”
“少主天赋异禀,我们预估的也是今天。而且,只有这样才能适应啊……”
原来,今天要发生的大事,就是一个不知名“试炼”吗?
在族中长辈的治疗下,绘礼子强撑着清醒过来了。
一眼就看到父亲唐泽周平从书房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旧手稿放在自己膝上,说:“绘礼子,其实,今天你还有一件生日礼物——先祖的问心试炼。”
唐泽家试炼通常在十六岁。但绘礼子等不到那一天。
从六岁起,她的咒力便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增长,像体内有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日夜不停地往外涌。到了七岁这年,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吃早饭时竹筷会不自觉地被淡蓝色光膜包裹,悬浮在碗口上方微微颤动;睡觉时翻身,被褥会被封进巴掌大的小结界里,加茂和子每天早晨来为女儿叠被子时都要先解一遍封印……
有一次绘礼子打了个喷嚏,把整间茶室的茶具全部封在了半空中,茶杯悬在父亲面前,茶水流成一道静止的弧线。唐泽周平默默地伸手把茶杯从结界里摘下来,擦干净,重新倒上茶,然后和妻子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还有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全都是咒力外泄。
“这真的算礼物吗?”绘礼子不禁想。但作为未来的当主,她此时十分冷静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父亲,问了一句:“是不是我过了试炼,就不会再打喷嚏封茶室、睡觉封被子了。”
唐泽周平说:“是的,因为你的咒力容量会大大增加。”但是他的脸上难掩忧色。
于是绘礼子缓缓翻开手稿——
每一个把手放上去的唐泽家子弟,都会在石板的咒力回路上看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进入思维空间,提前看到自己的领域展开。
有人看到恐惧,有人看到欲望,有人看到自己最不想面对的记忆。这相当于是一个收服过程,闯过去,术式从此一日千里;闯不过去,轻则咒力受损,重则意识重创。唐泽家一千二百年的历史上,闯过去的人不到一半。大多数继承人选择了绕过这道坎——不问心也可以继续修习,提升咒力,只是永远无法达到历代当主那种高度。
但是绘礼子的情况太过于特殊,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一想到这里,绘礼子就觉得脑袋又晕了。
那天晚上,唐泽家的长辈轮番上阵,把毕生所学的大道理往一个刚满七岁的女孩脑子里塞。
“结界术的本质是守护,守护不是硬扛,是让被守护的人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你越用力,结界越脆。你越放松,结界越韧。”
“那如果我放松了还是撑不住呢。”
“那就算了,没事的。”
……
“所有结界最终的目标都是撑住,但是有些东西可以破,可是你要先学会在破掉之后还能站起来。”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你看到的东西,一定是和你自己有关的东西。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你是一个温柔的孩子,不要内耗,去接纳自己。”
“我们要往幸运的方面想,试炼有无数次,但你只有一个!加油少主!”
“姐姐姐姐,幸运草一定会保佑你的!”堂妹们也来凑热闹。
静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长辈们站在门外,谁都没有说话。庭院里,夏至的太阳终于沉到了飞鸟川的下游,把整座奈良老宅染成一片赤金交织的暮色。
静室正中央的石台上,那块黑色石板的表面正微微泛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