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逆命：缘起何处 唐泽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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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泽绘礼子在心里说：“好了，这就是我家的祖先，唐泽肃。”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嘤嘤嘤地哭了起来，真的感动到在意识深处的珊瑚礁上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滕盖里，那个人声音闷闷的：“一千二百年，你们家每一代都记这么清楚。每岁柿熟以首果供于墓前——这也太戳了。”
绘礼子没有接话。唐泽家的族谱她不是第一次读了，从会认字起她就能把这些倒背如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脑子里多了一个人。
封满楼趴在她意识深处那片珊瑚礁上，从一开始的喋喋不休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到最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酝酿一下之后封满楼才再度开口“天宝十二年。”封满楼轻声重复了这个年号，说自己历史不太好但知道这个，“安史之乱爆发前两年。也就是说你始祖前脚刚到日本，后脚长安就乱了。他师父就是那时候死的。”
绘礼子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代表力量的深蓝色眼睛没有离开家谱上的字，那些字，此刻像是第一次读。
历海难，破诅咒，平咒灵，终抵日本。时天元布全国结界于飞鸟，肃与之同调，融咒力于结界核心，立下束缚：唐泽氏代为保底，不涉同化。
“就这一句‘立下束缚’，你们家守了一千二百年。”封满楼的声音很轻，“我以前看原著的时候觉得束缚就是个咒术设定，换力量用的。现在才觉得——这是用一代人的承诺绑住了后面所有子孙。这不公平——但你始祖大概也没别的办法，他一个人到日本，举目无亲。他不绑自己，就什么都没法改变。”
绘礼子还是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从藏书库高处的窄窗漏进来，落在她栗色的发顶上。她的头发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扎成小髻，只是用一根素色的发绳松松拢着，几缕细碎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被光染成极淡的浅金色。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是深海的颜色，在暗处看起来接近墨色，只有在光线下才会浮现出一层极薄的蓝，像唐泽家结界节点在夜空中微微闪烁的光，让那双本来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沉静。
她盘腿跪坐在奈良老宅藏书库最深处的蒲团上，膝上摊着那卷比小臂还厚的唐泽家正本家谱，指尖正落在始祖唐泽肃的名字上。
昨天她刚满七岁，身量还未长开，坐在那方巨大的紫檀木架下显得格外小，像一只栖在古树根部的稚雀。
但她翻页的动作很稳，指尖从右向左划过那些千年前的汉字，一行一行，不慌不忙。
封满楼从珊瑚礁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催她往下翻。绘礼子便往下翻。
第二代当主唐泽橘光，始祖长子，母橘清子。名中“橘”字取自母姓，以追念故大和国司橘清贯。少时尝问父：“结界为何？”肃答：“为护人。”橘光不复问，独于庭院中习结界至夜半。弘仁年间主持奈良城外三道护城结界全面升级，将唐泽家结界拓展为多点联动的体系。娶藤原氏之女藤原香良，生三子。
第三代当主唐泽守和，橘光长子。将奈良结界网络扩展，天长年间近畿地脉异动，率族人连夜加固二十七处节点，无一崩解。亲笔抄录结界图副本三部，分藏于奈良本宅、东大寺戒坛院及飞鸟旧地。娶中臣氏之女中臣伦子，生一子一女。
第四代当主唐泽静宗，守和长子。擅封印术，领域结界内的封印叠层数再创新高。少时体弱，其母每日负其入山采药，归则燃艾温灸。感母恩，终身事母至孝。晚年手书《唐泽家训》一卷，开篇引始祖遗训——“术师守护的不是宫城，是山河里点炊烟的人。”娶大中臣氏之女大中臣赖子，生二子。
第五代当主唐泽尚，唐泽静宗次子，兄早天，以次子继位。尚生于贞观年间，少时即能以单手同时结三道封印。元庆年间，赖光主动请缨为太政官修复宫中数处年久失修的结界节点，以此与太政大臣藤原基经结下私交，为唐泽家赢得了朝廷公卿的庇护。尚娶藤原基经远支族女藤原秋子，生一女。卒于延喜年间。
第六代当主唐泽香纪，唐泽尚独女。唐泽家首位女性当主。以独女之身继任家主，时年十九。继任后族老颇有微词，香纪答曰：“结界术与封印术不问男女，能护人者即是当主。”遂独赴大和与纪伊交界处，将困扰两国十余年的交界震荡连根拔起，众遂噤声。在位期间首创“节点轮流维护制”，将结界网络从奈良扩展至大和全境。香纪与加茂家结盟，为唐泽家引入加茂家结界术的部分要义。加茂氏彼时尚未跻身御三家之列，两家平等相交。香纪迎娶加茂氏旁支之子加茂忠时为婿，忠时入赘唐泽家，改姓唐泽。生二子，长子继为第七代当主。香纪卒于天历年间，遗言葬于飞鸟川上游。
“啊啊啊好浪漫啊！”封满楼突然出声，“「柿」（kaki)单独看，听起来很像人名里的「香纪」(kaki)。”随即感慨道，“不枉我在忙碌的牛马生涯中还看这么多日漫！感谢过去的我，让现在我们可以无障碍交流嘤嘤嘤……”
绘礼子面不改色地翻到下一页。
封满楼赶紧叫住绘礼子：“停停停，刚才看香纪大人的生平，我突然意识到啊——你们家在一千零五十年前就和加茂家交好了！”
闻言，绘礼子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往后看，还会有更让你震惊的。”
第七代当主唐泽闻鸢，香纪长子
……
第八代当主唐泽贞元，闻鸢长子。唐泽家与加茂氏结盟后的第三代当主。贞元在任期间加茂家与安倍氏发生冲突，贞元亲赴京都调停，促成双方签署和平协议。后安倍氏分支发展为土御门家，加茂氏跻身御三家，两家皆与唐泽家保持了数代通好。贞元晚年主持编纂《结界节点总览图》。娶安倍氏之女安倍晴子，生一子一女。
第九代当主唐泽雅子，贞元长女。
……
(第十代至第十三代条目从略。其间有数代家主留下了关于天元结界的思考与质疑，家族内部对“天元结界是否导致日本咒灵滋生”的讨论持续了数百年。)
第十四代家主唐泽明远，唐泽家第一位公开对天元结界提出质疑的当主。明远生于院政时代初期，在位期间发现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日本的咒灵数量与密度远高于大唐文献中记载的中原咒灵水平。明远耗时数年调阅唐泽家历代结界维护记录，发现越靠近天元结界核心的区域，咒灵滋生的频率越高。其手稿中写道：“结界如灯，灯愈明则影愈浓。天元结界庇护日本千年，然结界之光愈盛，咒灵之影愈长。吾辈守护结界，亦在喂养咒灵。此为天元结界之悖论，然始祖已立束缚，不可违背。”明远在任期间适逢天元同化周期，唐泽家依束缚之约不涉同化，只在外围加固结界节点为同化争取时间。事后五条家星浆体护送任务顺利完成，天元肉身重置。明远在日志中写道：“同化既成，结界复安。然每观星浆体入薨星宫，皆如送祭。吾辈守护的是结界，还是以人命为祭的规矩？”（此问以密文加密，仅限历代当主翻阅。）
“我天，明远前辈太勇了。”封满楼感慨道，“还有你，绘礼子，你就这样把你们家的秘辛在心里告诉我了？”
“反正你应该离不开我，再说，坦诚相待罢了。”绘礼子翻开下一页。
第十五代当主唐泽雅孝，明远独子，在任仅三年，卒年二十三岁。时值两面宿傩橫行近畿，雅孝率族人固守奈良结界最前线，力战而殁。其妻橘氏，系始祖橘清子母家后裔，名橘佐枝，非咒术师。于灵前执笔代夫完成家谱条目，并以未亡人之身抚育遗腹子。橘佐枝以九十一高龄卒于镰仓初年。
“啊……QAQ……我要碎掉了。平安时代太有生活了。”
（第十六代至第三十一代条目从略。)
第三十二代当主唐泽基信。生于战国末期。基信在任期间适逢天元同化周期再次临近，五条家负责护送星浆体，唐泽家依束缚在外围加固结界节点。任务最终顺利完成，但基信亲历护送过程后留下了不同于先祖的患考。他在家谱中写道：“五条家以六眼为凭，禅院家以血脉为傲，唐泽家以契约为锁。三家共护天元，而五条家付出与赌注最重——每一代六眼皆为星浆体而生。吾辈守于外围，不涉同化，此乃束缚，亦是祖师远见。然每见五条家白发少年立于薨星宫前，便思橘清贯临终之言——‘你们太辛苦了’。吾辈辛苦，五条家亦辛苦。各自辛苦，各自守诺，仅此而已。”娶公家之女绫小路雅，生一子。
“不管看多少遍，五条家六眼白毛蓝眼的设定都好帅！”封满楼兴致勃勃地说，“按时间来算，现在1996年，我们可以看到幼年限定——小正太五条悟耶！”
“嗯。”唐泽绘礼子难得回应一句。
(第三十三代至第三十六代条目从略。)
“虽然没有过多记录第三十六代当主，但是，他的故事很精彩。”唐泽绘礼子缓缓地说，“唐泽家自第三十六代当主唐泽烨明以来，因天元同化已顺利行四次皆无虞，遂决议于结界维护之外另辟新途。此后历代当主以‘备荒’之心经营产业。到明治维新前后，唐泽家已从单纯的结界守护家族发展为横跨政商两界的复合型势力。”
封满楼感叹道：“我的天哪，再创业！这波属于开辟新航路了。”
第三十七代当主唐泽明音。唐泽家第十位女性当主。兄于承久之乱中战殁，明音以妹继兄位。明音少时师从母家——纪伊国一门专修咒力修复的女术师世家——习得以外界草药辅助咒力恢复的技术，是为反转术式之外的治疗方案——将唐泽家结界维护体系从单纯的咒力修补扩展为复合修复法。明音迎娶禅院家分家之子禅院阵为婿，阵入赘唐泽家，改姓唐泽。夫妇合力，将禅院家的咒力感知术与唐泽家结界术初步融合，并将唐泽家产业从关西扩展至关东，在东京、大阪、神户设立多个分支机构，以文化产业为公开身份重建了遍布全日本的情报网络。明音终身未育，择族中才俊为继。卒于文永年间。
“……哇塞”封满楼感叹道，“你们把禅院家也拐了耶。”
第三十八代当主唐泽千代，明音之侄女。唐泽家第十一位女性当主。庆长年间，五条家当家五条信纲与禅院家当家禅院直胜于御前比武，双方以咒术对撼，同归于尽。事后两家为继位之争内乱数年，元气大伤。时任当主千代闻讯后独坐藏书库彻夜，于家谱中亲笔写下：“五条氏与禅院氏，御三家之二，皆为天元同化之核心。今两家家主双双战殁，六眼血脉中断，十种影法术继承悬空。御三家之荣耀，以血为价；唐泽家之安宁，以契为盾。吾族不涉同化，不争虚名，唯守结界而已。然今夜闻讯，犹思橘清贯临终之言——‘你们太辛苦了’，五条家辛苦，禅院家亦辛苦。吾辈坐拥奈良千年之安，不可不知此安从何而来。各守其诺，各尽其责。谨记。”
“我天，五条悟在剧中说过这件事！”封满楼霎时间共鸣起来。
第三十九代当主唐泽赫，战国时代当主，唐泽家情报网的真正奠基者。赫少时游历诸国，见各地结界因战乱失修，遂将唐泽家从单纯的结界守护家族扩展为兼具情报与咒具流通功能的复合型势力，先后在界市,京都、博多建立驻外据点。晚年整理《基实录》三卷。娶京都世家五条昭和，生一女。
看到此处，封满楼不禁吐槽：“啊……你们家在玩御三家连连看吗？”
第四十代当主唐泽华颜，唐泽赫独女。唐泽家第十二位女性当主。至此唐泽家已历经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四代，从奈良一隅的结界守护家族成长为咒术界少数能在经济实力上与御三家分庭抗礼的家族，而结界维护之本职从未懈怠。
……
第四十一代当主唐泽筵夫，生于大正年间。擅结界术，尤精大规模节点的同步维护。昭和某年天元结界外围大面积衰竭，筵夫独自扛下三位术师分量的咒力消耗，守住了关西地区的结界网。归家后当夜于睡梦中安然而逝。娶禅院静流——禅院家嫡女，因身为女子被剥夺继承权，出嫁前夜炸毁禅院家训练场以明志。婚后静流以咒力感知补全唐泽家结界网络，于飞驊山脉深处发现上古封印节点七处，现独居奈良老宅，终身未再婚。膝下一子。
这次绘礼子先开口了：“这是我的祖父。”
封满楼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二代当主唐泽周平，唐泽筵夫之子。现任当主。生于战后，自幼随母禅院静流习咒力感知，随父习结界术。继任后继续将唐泽家产业从咒具流通扩展至政商两界，重建了遍布全日本的情报网络。在任期间完成了关西结界网络的一次全面升级，将现代城市电力管网与传统结界节点结合，使维护效率大幅提高，被高层默认为“关西模式”。娶加茂和子——加茂家现任家主加茂宗一郎长女，有一女。
封满楼忽然叫出声来：“等等等等——你爸不是还活着吗？怎么家谱上已经有他了？不是说家谱都是死后才写的吗？”
绘礼子的手指停在父亲的条目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家谱确实是人死后才完整写上去的。”她把家谱翻回前面几页，指着某一代当主的条目给封满楼看，“但你注意看这些生卒年——当主在世时，他的名字和基本条目会先由上一代当主写上去，只写‘第几代当主某人之子’，不写卒年和谥号。等他去世后，再由下一代当主补全。所以活着的人的条目，只有名字和血缘关系，没有卒年。你现在看到的我父亲的条目，是我祖父写的。”
封满楼趴在她意识深处那片珊瑚礁上，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忽然反应过来：“那你祖父的条目是谁写的？你父亲吗？”
“对。祖父去世后，父亲亲手补全了他的卒年和谥号。”绘礼子回答。
封满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所以家谱不是一个人写出来的，是一代一代人接力写的。活着的人把名字和承诺写上去，死了之后由后人把结局补上。”
还没等绘礼子回答，封满楼抢先说：“哈哈哈哈，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我居然说出了这么有哲理的话！”
“你好吵……”绘礼子吐槽。
封满楼摆摆手：“哎呀，绘礼子，这才对嘛！有情绪波动才是一个可爱的小朋友啊，整天板着一张冰块脸，像是经历了很多事一样，这样下去会苦大仇深，未老先衰的。”
绘礼子一边认真地把家谱摆回原来的位置一边在心里说：“封满楼，遇见你是我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大的事了。”
封满楼不吱声了，绘礼子似乎又愉悦了几分，很自然地想着：“哎，你被我一句话说抑郁了吗？其实我最开始的话还有后半句——你吵起来还挺有用的，我不打算赶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逆命：缘起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