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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渡:橘落知秋   橘清贯 ...

  •   橘清贯对唐泽肃说过:“这还没完——诏书能压住大多数地方官,但压不住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国造。尤其是葛城山那边的几个大庄园主,世世代代靠自己的结界守护庄园和私兵,现在让他们把结界交给天元和你统一管理,等于削他们的兵权。他们不会甘心的。”
      唐泽肃说他知道。但他没想到那些人反击的方式,不是冲着天元和他去的,是冲着他最好的朋友。
      春日大社结束后的夏初,李肃正在添上郡最北边的村子里修补一处旧裂缝。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飞奔而来,差点冲进水田里,翻身下马时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橘清子身着的菖蒲色小袖上已经沾满泥水,头发也散了,可她管不了这么多,她朝唐泽肃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唐泽!哥哥被带走了,是葛城山那边的豪强派来的人!”
      唐泽肃赶回时,国司府邸外围已经被豪强的私兵设了关卡,他破开那道关卡只用了片刻,但府内已经空无一人。他把感知结界开到最大,循着咒力残迹一路追到葛城山西麓的山道上,远远看到橘清贯被几个人按在路边一块天然巨石旁,一个巨大的紫色咒灵围绕在附近。
      他来不及救他,只来得及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
      贼人带着咒灵四散而逃,都被愤怒的唐泽肃用结界拦截。
      橘清贯躺在他怀里,嘴角全是血,瞳孔正在涣散,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是一种好奇的、恍然大悟的明亮。
      他睁大眼睛看着山道上方空无一物的天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原来你每天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长得很吓人。你们太辛苦了。”
      他看见了咒灵。一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在濒死之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了咒灵。
      他没有术式,不是咒术师,只是一个地方官。喜欢在泥水里丈量排水沟的宽度,每个月帮唐泽肃递一次文书,拎着酒来找他聊天,问大唐的均田制和日本的班田收授法哪个更好。
      他死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孩子般的好奇。
      唐泽肃抱着他的身体,张了张嘴,在极端的痛苦之下根本哭不出声。
      唐泽肃剧烈的情感波动已经将一旁的贼人和咒灵压扁在两个结界内。远远望去,血花比飞鸟川上游的枫叶还要红。
      橘清贯总是说奈良最美的枫叶不在东大寺,尽管东大寺南大门外的参道两侧栽满了从各地移植来的枫树,每到秋深,红叶映着大佛殿的瓦檐,确实壮观。但那种壮观是给公卿和僧侣看的,不是他的。他喜欢的是飞鸟川上游一处不知名的浅滩,两岸全是自然生长的野枫,树龄都不大,枝干歪歪扭扭,没有僧人来扫落叶,没有和歌诗人来题句,只有溪水从枫树根下淌过,把落下来的红叶一片一片卷走。他说每年秋天他都和妹妹一起去,去年太忙了,今年可以带上唐泽肃。
      他们约好今年秋天一起去看的,可现在,才刚刚夏天。
      然后他低下头,将手按在好友的胸口,温热的伤口仿佛能够把他烫得四分五裂。体内有什么东西断开了,又在剧痛中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接上——李玄靖教了他十三年的反转术式带着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像枫叶与水面相遇荡出的波纹。
      光晕罩住了橘清贯的整个身体,碎裂的骨骼在光中缓缓愈合,被刺穿的心脏重新长出血肉。但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意识来回应他了。
      次日,葛城山的豪强首脑全部被杀。唐泽肃脑中唯一的清醒就是只杀主谋,不伤无辜。
      橘清贯被葬在飞鸟川边的丘陵上,墓前种了一棵柿子树。
      下葬那天,东大寺的僧人来诵经,鉴真亲自为这位年轻的国司点燃了长明灯。橘清子跪在墓前,她把那封皇室亲下的追赠诏书的绢帛铺在哥哥的棺木上,然后起身,退到李肃身旁,自始至终脊背笔直。
      天皇说她哥哥是维护中央集权的勇士。她不需要这样的虛名,她只要她哥哥回来。
      葬礼结束后,唐泽肃和橘清子在橘清贯的墓前多留了一会儿。墓碑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山石,正面刻着橘清贯的名字和官位,背面刻着唐泽肃亲手刻的四个字——“护持不灭”。
      鉴真最后离开,他双手合十,念了一段经文:“李……唐泽施主。你这位朋友,贫僧记得。他生前常来东大寺替大和国的贫民讨药,有一次下着大雨,他把自己的伞给了药铺门口的老婆婆,自己淋着雨跑回官邸。他不懂经文,但他懂慈悲。”
      唐泽肃没有说话。他跪在墓碑前,对着那块刻着“护持不灭”的山石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鉴真面前,深深一揖。
      鉴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将手轻轻按在他头顶,像多年前在扬州大明寺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那样。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唐泽肃为橘清贯守灵、处理后事,也帮橘清子料理家中残局。橘清子不是咒术师,看不见咒灵,但她也知道一切。
      在哥哥的葬礼之后她对唐泽肃说了一句话:“哥哥最后看到的,是你们每天看到的东西吧。”
      唐泽肃说:“对,很吓人。”
      橘清子低头,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但你还是每天都去。他最后是在夸你们。不是怕。”而后抬起头来,“我知道我天资不够,但是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也加入你们,我也不怕。”
      唐泽肃接过茶盏,握了很久。橘清子认真起来的神情像极了橘清贯。
      他便念出了那句密语:“云海为界,星汉为封。唐恩不忘,泽被四方。”
      橘色的“帐”缓缓落下。
      同年秋,李肃正式入籍日本,更名唐泽肃
      “飞鸟川上游的枫叶应该已经红了吧。”一日,橘清子向唐泽肃提议道。
      于是两人沿着飞鸟川往上游走,溪水两岸的野枫果然红了,是野生的、恣意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红。有的树半边全红,另半边还是青黄,像是被秋天只染了一半就匆匆赶去下一处。
      逝者如斯,时不我待。
      公元755年,唐天宝十四年,日本天平胜宝七年,唐泽肃与橘清子成婚,在奈良定居下来。他在奈良城外的山脚下结下唐泽家单独的护城结界。他想起橘清贯生前曾说过“虽然我姓橘,但是并不爱吃橘子,爱吃柿子一点。”
      唐泽肃便在庭院里种下很多棵从长安带来的柿子树苗——徒步寻枫的日子过于宝贵,他要留一个念想。鉴真在唐招提寺的工地前合十为礼,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替这片土地做他看不见却同样重要的事。
      不久,安史之乱爆发。几月后有人给唐泽肃传回消息“师已殉道”。
      婚后第二年,橘清子在整理哥哥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张夹在公文卷宗里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去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等柿子树结果了,记得送我一筐。”她把字条递给唐泽肃。
      唐泽肃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种了很多。一棵供他,一棵供师傅,一棵供我们自己……剩下的,给许许多多的思念。”
      橘清子看着窗外许多并肩而立的柿子树苗,轻轻点了一下头。
      公元763年,唐代宗宝应二年,日本天平宝字七年,安史之乱终于结束,鉴真在唐招提寺圆寂,坐化时面朝西方,双手合十。彼时唐泽肃已经三十三岁,他跪在鉴真灵前守夜,然后在书架上找出鉴真手抄的那卷《金刚经》,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鉴真用盲文刻下的字迹。他抚着那一行盲文,缓缓念道——“护持与结界,本是一物。吾来时已渡,汝去时渡人。”
      至此,他的引路人尽数离去。
      一千二百年后,唐泽家的族谱第一页,用汉字工工整整地写着——
      “始祖唐泽肃,原名李肃,大唐长安人。师从大唐第七任守一阁阁主、结界术与封印术大师李玄靖。天宝十二年随鉴真和尚东渡,蒙天元大人托付,遂定居奈良。妻橘清子,生二子。故大和国司橘清贯,肃之义兄,为葛城山豪强所害,追赠从四位下。唐泽家世代感念其恩,每岁柿熟,必以首果供于墓前。是为唐泽家之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东渡:橘落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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