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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未竟之时   五条悟 ...

  •   五条悟输得神清气爽,好像终于有人能把他从“最强”的壳子里拽出来捶几拳,他反倒觉得周身通畅。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涩谷。
      等真站在涩谷十字街头,太阳又大,人又多,完全没有兴致欣赏最繁忙十字路口的盛景。
      他们站在那家可丽饼店门口,看着队伍从店门口一路拐到巷尾,又看看对面那家卖蒙布朗的,五条悟提议:“我们换个地方。”
      看似突发奇想,实则意料之中的话。
      夏油杰已经习惯了:“我就知道。”
      硝子问道:“那现在去哪?”
      五条悟看着远处山手线的站牌,忽然说:“去东大吧。”
      众人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你怎么突然对别人的学校有兴趣了解一下?”庵歌姬问。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说:“哎呀,我从小在家上课,没进过普通大学,刚好今天没事,我想去看看他们平时怎么上课——而且,听说赤门附近有一家超棒的甜品店哟。”
      语气完全算得上是吊儿郎当,像随口胡扯的理由。
      可绘礼子一想,觉得他有点认真。
      毕竟这人从出生起就泡在五条家老宅的古老秩序里,五条家给他请的是一对一的私塾老师,从平安时代家传咒术到现代数学物理,全在五条家老宅的茶室和藏书库里完成。
      后来又进了高专,从小到大没正经在学校待过。
      不过他当然知道东京大学,知道这是全日本最难考的学校。
      可知道归知道,他并不放在心上。
      就像他尊重那扇赤门,却不觉得它比他家后院的门更该让人抬头看。
      东大把世界分成文理法商,他把世界分成有趣和无趣。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们活在不一样的轨道上,他可以站在那里看,却不会真的被这里收编。
      这同时也是所有咒术师共同的孤独。
      他想去东大,无非是听说赤门附近有家老式甜品店。
      世界就那么大,其实他不过是想知道,那些和他一样大的少年们,在另一种人生里是怎么活的。
      这是那种天生自由的人才有的、对另一个世界的轻轻一瞥。
      绘礼子说:“那就去吧。”
      接着就迎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家伙还是被五条同化了……”
      庵歌姬的眼神尤其幽怨……
      五条悟倒是投来了“你眼光真不错”的眼神。
      封满楼本来还在绘礼子脑子里打盹,听到“东大”两个字,像被按了苏醒键,“嗖”地坐起来:“东大!绘礼子!我们要去东大!天啊!是我知道的那个东京大学吗!”
      “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吗?”
      “啊啊啊啊,红门!银杏道!三四郎池!安田讲堂!法学部旧楼!完了完了,我今天穿什么?我这张脸能见人吗?”
      绘礼子忍了忍,在心里说:“你在我脑子里,没人看得见你。”
      封满楼说:“那更惨了!我想跟红门拍照都不行!你一会儿一定要看遍东大每个角落——我要把银杏道从这头看到那头!池子也要!图书馆也要!最好再帮我去一趟法学部的厕所,感受一下顶尖学府的水压!”
      绘礼子嘴角抽了抽:“你正常一点。”
      “啊啊啊啊我正常不了,绘礼子!你知道吗,我上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考上东大。现在居然能跟你们一起去逛。虽然不是我在走,可我能看见。我已经很开心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居然有点发飘。
      绘礼子不说话了。
      封满楼倒是在笑,此间亦然的笑、弥补遗憾的笑、发自内心的笑——但绘礼子忽然有点想拍拍她。
      可封满楼没有实体,她只在她意识深处,像一团永远亮着的小火。
      于是绘礼子只在心里说:“等我们到了,你好好看。”
      冥冥这时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先想想怎么进去,万一不让校外生随便逛呢。”
      五条悟还是那个语气:“实在不行我就说我是来考试的。”
      庵歌姬毫不客气地说:“你连校门都找不到。”
      五条悟说:“我有地图。”他说着真掏出手机,搜起“东京大学本乡校区”来。
      夏油杰又想扶额苦笑了:“不是,你知道东大不在涩谷吗?要先坐车。”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连门都没出过。”五条悟继续说着,“坐山手线去东大咯!”
      接着又惊骇世俗地宣布:“我请客!”
      冥冥闻言笑了起来:“五条,这是你目前为止说过的最有用的话。”
      但等真的到了赤门附近,甜品店挂上了歇业的标识,五条悟当场就变成了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猫。
      后面想着“来都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站在了赤门前。五条悟插着口袋仰头看了一会儿,不满地说:“这门怎么这么旧,像烂橘子会有的欣赏水平。”
      “你家的旧是身份,这里的旧是所有人。”封满楼再次文艺青年上身,“绘礼子,你知道吗?这扇门以前是前田家的,是将军女儿的嫁妆。可后来它成了夏目漱石走进来的门,成了芥川龙之介走进来的门,成了所有考得上的人走进来的门——它不挑人,它只挑时间。”
      绘礼子轻轻点着头。
      此时正是5月1日星期日,属于日本黄金周,这个时间学生大多放假回家或是外出旅行,按理论来说校园里人会很少。
      但是今天不知怎的,校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大多还穿着深色的西装套装,襟上还别着东大银杏胸针——而且拿着印有“东京大学法学部”本子的人尤其多——所以他们应该是遇上了东大法学部的什么正式活动。
      有几个人听到了五条悟的话,默默地转过头来看他。
      夏油杰连忙让五条悟小声一点:“人家那叫有历史感。”
      五条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继续语出惊人:“这么说的话,五条家柱子上全是历史感,我每天路过也没见人排队照相啊。”
      歌姬说:“……那是因为你家进不去,东大人人都能来。”
      “那这大学还挺大方。”
      绘礼子接话道:“那以后你也来考一个。”虽然早在九年前,他们就互相说过,无法想象自己不是咒术师的生活。
      “我要想上,早上了。”
      夏油杰站在他旁边,一脸没招了的表情,一页一页地翻出五条悟高专补考的黑历史,最后说:“你知道这门为什么是红的吗?”
      五条悟说:“为什么?”
      “赤门是加贺藩的御守殿门,因为用红漆涂成,所以叫赤门。”
      五条悟墨镜后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语调中带着揶揄:“杰!你果然是优等生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夏油杰很老实地说:“其实是我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决定来东大的时候。”
      五条悟长长地“哦”了一声,坏笑着说:“那你也挺想来的嘛,杰。”
      夏油杰不置可否,只笑了一下。
      其他人早已逃离了现场,庵歌姬已经跑到门柱旁边开始比耶,冥冥举着手机帮她找角度,大有开辟副业的架势。
      硝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胳膊和埃德蒙,眯眼晒太阳,脸上带着点生无可恋的安详。
      绘礼子看着此情此景,脑海中想到了一个名字,于是她打出了一个电话。
      “豫子堂姑,冒昧打扰……”她向唐泽豫子表明来意。
      “人脉啊……”封满楼嘟囔着。
      唐泽豫子,唐泽家在总监部第二席位的候选人之一,只是最后在与唐泽袷月的比拼中惜败。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部,读书时曾任学生自治会会长,现任关西经济局副局长。
      她的术式“万理一空”,核心机制是当唐泽豫子认定某一行为构成“不义”时,可向该行为发起“辩驳”——要用极快的语速陈述一套完整的逻辑链,这套逻辑链必须自洽,且与咒术界公认的“正义”原则相符。
      辩驳一旦成立,被辩驳的行为将在一定时间内被强制“修正,达到因果层面抹消,使“这个行为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从理论上来讲,只要她能构建出无懈可击的逻辑链,她就能“辩驳”任何行为,包括咒灵的杀人、诅咒师的恶意、甚至部分规则类术式。在理想条件下,她甚至能辩驳掉一个已经生效的领域展开。
      她的上限取决于她的思维速度、知识储备和对“正义”的定义范围,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成为咒术界最难缠的规则系术师——因为没有人能在逻辑上永远完美无缺。
      但是首先,辩驳必须基于事实,如果她不知道对手做了什么,或者对手的行为逻辑超出她的认知范围,她就无法辩驳。
      第二,辩驳需要时间。每次辩驳都是一次完整的逻辑陈述,不能中断。哪怕只打断一个词,辩驳就失败。对手可以抢在她说完之前继续攻击,或者用更快的攻击打断她。
      因为这是一个高上限又高下限规则类术式,所以基本上只有唐泽本家核心人员才知道。
      而现在,如果唐泽豫子也参加了这次活动,凭她的“优秀校友”身份,应该可以“偷渡”一堆人进来。
      果然,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唐泽豫子便在赤门接到了他们。
      她比唐泽袷月还要年长些,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一条细格纹长裤,鞋跟不高。短发齐耳,戴着很有存在感的银质唐草纹耳饰。
      看见绘礼子,她先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很浅浮现出来,却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不像一个在政府里做事的人,倒像一个在大学里教了十几年书、刚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讲师。
      “绘礼子少主。”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关西腔,和绘礼子在奈良本宅听到的那些分家叔伯的腔调很像,但更亲切些,“欢迎来到东大,后面这些是你高专的同学?”
      绘礼子点头,还没来得及逐一介绍,五条悟已经凑了上来,歪着头打量唐泽豫子,说:“你是唐泽豫子前辈吧,五条家烂橘子选你们家第二席位时我看过你的资料——他们的照片上那时候你还穿东大的校服。”
      “悟,要叫前辈……”夏油杰赶过来纠正道。
      唐泽豫子看他一眼,迅速确定了身份,脸上依旧带笑:“五条君,记性真好——不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照片上的你比现在年轻。”五条悟再次进行了低情商发言。
      唐泽豫子一副了然的神色——五条家的“六眼”神子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说话直来直去:“你这话要是搁在别人身上,我会以为在说我老了。”
      “我说的是实话耶。”
      夏油杰从后面捅了他一下:“你少说一句,谁过了十年不变样啊……”
      五条悟自信地说:“我再过十年肯定依旧帅气。”
      “这家伙倒是帅而自知……”绘礼子不由得想。
      “嗯嗯,这倒是真的。”封满楼连连点头,“一股熟男味扑面而来……年上……嘿嘿……年上……”
      “你也就脸好看了……”夏油杰回敬说。
      “我是唐泽豫子,绘礼子的堂姑,东京大学法学部1993年毕业生。”唐泽豫子已经转过身,朝门内走,边走边说:“没事的,说实话好,我这个人也喜欢实话。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自1949年起,东京大学采用“进学振り分け制度”,新生入学时不直接进法学部,而是先进教养学部读两年通识教育,两年后根据成绩和志愿“振り分け”到各专业学部,所以唐泽豫子1991年进入东京大学,1993年进入东京大学法学部。
      “好耶,我们可以参观东大了!”庵歌姬左拉上冥冥右挽上硝子,跟上绘礼子和唐泽豫子。
      唐泽豫子走得很快,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但公文包在手里还稳稳当当。
      绘礼子跟在她旁边,忽然想起唐泽袷月曾经提过,唐泽豫子是第四十代唐泽当主唐泽华颜的次子之女,是这一代最早进入政府系统的人,也是为数不多能够在普通社会里做到副局长级别的唐泽家成员。
      她东大法学部毕业那年,学生自治会会长的任期还没满,就收到了关西经济局的录用通知。
      当时总监部有人希望她进高层,她拒绝了,理由很直接——“我在东大读了四年书,不是为了让咒术界多一个文员。”唐泽豫子选了另一条路,一条更长、更慢、更难走的路。
      “有些人在普通社会里,比在咒术界更自由,因为他们选了一个不靠咒力吃饭的地方。”唐泽袷月如是说。
      “那个棕色短发女孩手里抱着的,是你新养的猫吗?”唐泽豫子突然小声问。
      “堂姑,你已经知道了?”
      “绘礼子,我可是你父辈中第二强的,家里开会我不去不代表我不知道。”唐泽豫子说道,“不过,它很可爱。”
      他们穿过安田讲堂前的广场,绕过那排老银杏,往法学部方向走。
      唐泽豫子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那边是三四郎池,夏目漱石写《三四郎》的时候,书里那个从熊本来的学生,第一次看到这个池子,觉得它像一片海——其实也就这么小。”
      歌姬拉着冥冥和硝子跑到池边:“你看那几只鸭子!好肥!”
      硝子观察了一下说:“那好像不是鸭子,是鸳鸯。”
      “鸳鸯不是成双成对的吗?”
      “但有一只……是在单着。”
      “那它好惨……”
      “豫子前辈。”另一边,夏油杰觉得应该挽回一下五条悟的形象,并且由于他在读高专以前也是普通人学校毕业的,所以他对唐泽豫子从始至终的普通人学校就读经历很感兴趣。
      唐泽豫子偏头:“嗯?”
      “您在东大的时候,学生自治会会长很忙吗?”话一说出口,夏油杰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超傻的问题。
      唐泽豫子想了想:“很忙,但我喜欢那种充实的感觉,那种自己被需要的充实感。”
      “那时候法学部有个教刑事法的教授,姓日车。他讲课时总喜欢说一句话——‘法律不是在保护好人,是在保护所有人。’我那时候不太懂,后来做了几年公务员,才慢慢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说到此处,唐泽豫子和封满楼同时想起了一些东西。
      唐泽豫子说:“今天法学部讲座的日车宽见就是那位日车教授的儿子,今年二十三岁,刚拿到司法修习生资格,马上要去地检署了,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旁听讲座。”
      “啊……那今天来的这么多人都是为了那位日车先生么?”
      “当然,日车君是他们这届最优秀的毕业生。”
      “那我们还真是幸运。”
      “什么啊,我最讨厌这种大道理正论输出了……”五条悟凑过来说。
      与此同时,封满楼在绘礼子脑袋里疯狂输出:“绘礼子,日车宽见,他是‘死灭回游’的泳者!落地直接一个领域展开!原来他和东大法学部还有这层关系,二十三岁的日车宽见!在他还没被压垮之前,咒术没有觉醒之前是什么样子呢?”
      “……日车君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我想,他的讲座并不会无聊。”唐泽豫子解释道。
      最终还是少数服从多数决定去樱门会馆。
      不过在此之前,唐泽豫子先带他们去了食堂。东大食堂在安田讲堂后面,是一栋不算起眼的灰白色建筑。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是正午,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学生,手里端着托盘,盘子里多半是拉面或咖喱。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菜单,露出了一种“还算满意”的表情。
      接着他们占了一张靠窗的长桌。五条悟点了赤门拉面,夏油杰要了咖喱,硝子挑份乌冬,歌姬选了炸鸡定食,冥冥要了生鱼片套餐,绘礼子和豫子要了天妇罗荞麦面。
      封满楼连连欢呼:“耶!今天东大食堂的荞麦面好不好吃?我要通过你的味觉打卡东京大学。我以前在动画里看过这种食堂,特别向往。你现在正坐在这里吃,而我正在你的脑子里吃——我们两个都算来过东大了!”
      绘礼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封满楼立刻在意识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嗯……还行。汤底清爽,天妇罗脆度一般,但东大的食堂嘛,能理解,整体评分四星。”
      紧接着她语出惊人:“你想不想蹭蹭别人的午饭?”
      “……”绘礼子努力保持着表面上的冷静,从心里吐出几个恨铁不成钢的字,“这可真是失礼啊……”
      不过好在她可以结束这场糟糕的对话了,因为五条悟企图用美食收买埃德蒙,夏油杰正在阻止他不能随便喂别人的宠物。
      绘礼子说:“埃德蒙不用吃东西。”
      五条悟奇道:“那它吃什么?”
      “我的咒力,但是这也只是提供一个稳定作用,它现在什么都不用吃。”
      五条悟看了看埃德蒙,又看了看自己筷子上那块叉烧,很可惜地回答:“哎呀哎呀,可怜的小猫,真没口福。”
      然后他悄悄凑过来:“绘礼子,你那个堂姑,她为什么带我们进来?”
      “不知道,也许她只是觉得我们该看看外面的世界。”
      五条悟哼了一声:“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你见过吗?其实我们大多数时候只见过任务里的世界,没见过这种。”
      结果这句话真的让五条悟看上去认真思考了一会,不说话的时候 白发蓝眼的少年自带一丝疏离清冷,但是他很快又恢复了没边界的模样:“好吧!你说的对!我决定分享一片叉烧给你啦!”
      绘礼子勉强说了一句:“……谢谢啊。”这算什么?收买吗?她瞥见旁边夏油杰又开始扶额苦笑。
      “哇哇哇哇,谢谢五条大人的奖励!”封满楼完美诠释了迷妹属性。
      下午两点半,樱门会馆讲座开始。
      日车宽见出现时,穿着白衬衫和咖色西服,袖口挽了两折,领口扣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干干净净,像这所大学本身从旧木门后走出来的一页纸。
      “法律不是许愿池。”他说,“它不能保证每个人得到想要的结果。它只能保证,每个人在被剥夺之前,有权利站在这里,听对方说完,然后由第三方来公正判断。法律存在的意义,不是让好人赢,而是让输的人不觉得被冤屈。”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他们一行人除了唐泽豫子都坐在后排,五条悟把墨镜推到鼻尖,看了日车宽见两眼,小声对绘礼子说:“他说话像在法庭上念判决书,居然才二十三就长这样了?”
      “他以后会更老……”
      五条悟问道:“你怎么知道?”
      还能怎么知道,封满楼说的啊……当时唐泽豫子一说起日车宽见,封满楼的记忆就全都涌现出来,明明开始还在说他以后的路会有多不容易,最后来了一句“极品年上”……听得绘礼子想把她揪出去。
      “我猜的。”绘礼子只能这么回答,“他是普通人。”
      至少现在还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还没进地检署的年轻人,前途无量却甘愿从基层做起。他信法律,信公平,信程序,觉得只要逻辑够硬,就能保护人。
      她看着日车宽见站在讲台上,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整个教室里绕来绕去,像一根细长而结实的线,牵着所有听讲的人往某个方向走。
      讲座结束,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很久。
      他们走到法学部旧楼前,唐泽豫子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面带歉意却不容拒绝地说:“我本来想带你们四处看看,但我下午四点还有个小会——是关于我捐了一栋楼之后优秀校友表彰活动的策划,日车君是我朋友的学生,我让他带你们逛逛——他人很靠得住,就是话不多。”
      “不会太麻烦他吗?”夏油杰想着日车宽见的讲座之后应该还有安排。
      “不会。”唐泽豫子又把纸递给绘礼子,“你们要是想听讲解,就跟着日车君走。不想听,就自己在校园里逛。别乱进实验室,别爬树,别在安田讲堂前摆拍太久。”
      很快,日车宽见就见到了绘礼子一行人,也不慌,只点点头,说:“你们好,我是日车宽见,我来带你们参观东京大学。”
      日车宽见在队伍前方边带路边介绍,队伍后面的五条悟在和夏油杰讨论“这人一看就考试很厉害。”
      本来夏油杰是不想评论别人的,更何况“别人”就在他们前方,但他对日车宽见确实有一种崇拜,他们似乎都有一种为弱者发声的大义。
      “他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吧,怎么脑子里全是这种东西。”
      “可能东大教的就是这些。”夏油杰说。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多读点书?”
      夏油杰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我觉得可以。”
      “我服了,不知道的以为日车宽见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哥。”歌姬没忍住,在队伍前面评价一句又赶紧捂住嘴。
      “哎呀呀,平时打架一个比一个嚣张,遇到个会讲道理的大学生就集体变迷弟。尤其五条悟,他刚才说‘这话深’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听领域展开讲座。我都替他尴尬……你快看硝子,她脸都快抽筋了。”封满楼仗着只有绘礼子能听到,肆无忌惮地点评着。
      绘礼子在心里说:“别说了……其实,我也想找个地缝。”
      又走到三四郎池边,五条悟总算放过了日车宽见关于“程序正义”的话题,蹲下来看水。
      夏油杰站在他旁边,又补了一句:“他刚才讲案例那段,逻辑链拆得真干净。”
      五条悟又不看水了:“对,我听的时候还拿六眼扫了他的咒力波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可他说话的时候整个教室的气场是统一的耶。”
      “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该练练这个,感觉会对领域展开很有帮助。”
      “不要……我才不要背法条。”五条悟连连反对,“因为他是靠说的,我们是靠打的。”
      夏油杰点头,像在赞同什么了不得的结论。
      歌姬在后面用气声对绘礼子说:“他们居然还在聊,池子都看完第二遍了他们还没聊完。”
      “我刚才故意走快,就是不想跟他们并排,我怕被传染。”硝子也加入进来。
      从三四郎池出来,日车宽见带他们往安田讲堂方向走。他偶尔停下来指两栋楼,说一句这是哪年建的,哪栋楼以前做过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终于把话题从“日车宽见有多厉害”转到了“东大建筑有多老”。
      但没走两步,夏油杰又说:“不过说实话,他刚才那个关于‘愤怒比失败更可怕’的观点,真的挺有深度的。”
      五条悟说:“对,我记下来了。”
      歌姬在后头小声说:“他记下来了。他什么时候记东西这么认真过,他上次记任务报告都只写三行……”
      顺便还提醒道:“绘礼子,你可千万不要被这家伙的外表骗了!你要是和他混熟了,以后他的任务报告就全都是你来写了!夏油现在就是前车之鉴。”
      “我可能已经被归类为‘熟人’那一堆了……”毕竟也是从四月打到了五月。
      埃德蒙这时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臂弯里,像在逃避整个世界的噪音。
      “你的猫很安静。”日车宽见对绘礼子说。
      绘礼子拢了拢埃德蒙:“它喜欢这里。”
      “它叫什么?”
      “埃德蒙。”
      日车宽见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好名字,是《基督山伯爵》里的那个埃德蒙吧?被关进伊夫堡,出来之后重建了自己的人生。你这样取名,是希望它也能重建什么吗?”
      绘礼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许吧。”
      “如果是的话,那这个名字起得很好。”日车宽见停了一下,又说:“有些东西需要被重建,有些只需要被记得。那埃德蒙就属于前者,它看起来像一只会重新开始的猫。”
      一路走到了可以远眺三四郎池的玻璃长廊,绘礼子在封满楼的软磨硬泡之下问日车宽见:“日车前辈,你以后想干什么?”
      日车宽见似乎对这个问题也很意外:“还没决定,现在打算先去地检署。”
      “但你肯定有自己的答案,你会守护的东西。”绘礼子说。
      日车宽见看着三四郎池中飞舞的白色水鸟,一丝不苟的面孔中倒映着平静的景象:“我的答案还在路上。”
      “只要还在路上,就比停在原地好。”
      日车宽见转头看她:“你是那种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吧。”
      “……以前不是,后来有人让我知道了。”
      日车宽见点点头,没有追问,接着又停下对众人说:“这里很静,如果你们不赶时间,可以多待一会儿,我之后还有一点事情,恐怕现在就要告辞了。”
      “麻烦你了,其实我们也要回去了。”夏油杰微微鞠躬。
      绘礼子抱着埃德蒙也走到廊边,看着池水被风吹得发皱,几只水鸟落在池边的石阶上。
      她忽然说:“日车前辈——其实是在座的各位,将来如果你们遇到很难的事,请想起今天这条走廊——它不算亮,但你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人会变,可走过的路会记住。”
      日车宽见看着她,这是一句不像高中生会说的话,他却只轻轻点头说:“好,我会记住。”
      五条悟从后头探过来说:“你倒很有哲理呢,绘礼子。”
      “我本来就很有哲理。”
      五月初的东大,就这么把这些咒术师轻轻放了进去,又温柔送走。
      赤门,开给所有还没决定好要去哪里的年轻人。
      门后是另一条路,更宽,更静,也更像一场不赶时间的梦。
      而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场临时起意的东大之行,会让他们都记住。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惊觉,原来那天从涩谷出发,不过是因为五条悟觉得东大旁边的甜品店好吃。
      而青春里的很多事,也就是这样开始的,不为什么,只是突然。
      像夏天。
      像风。
      像某个下午,忽然想见谁。
      又像他们忽然想去东大。
      就这么简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未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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