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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逆命:玫瑰的馈赠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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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由基带着绘礼子往咒灵气息最浓厚的方向走。
“这小猫的残秽居然都是白色的,跟掉毛了一样,像一坨一坨的棉花糖。”
迎面而来的是一口井。
“嗯?”九十九由基拍拍脑袋确认自己没看错,“拜伦跑里面去了吗?”
绘礼子露出沉思的表情:“你的感知结界这样说,那就应该是。”
九十九由基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个翻身跳了进去,顺手把天逆鉾抛给了绘礼子。
“你的术式熔断还没有恢复,留着防身。”
绘礼子把天逆鉾反握在手里,还是用微弱的咒力结界在井壁上凿出几个落脚点,慢慢往下走。
井不深,只有五六米左右。
井底没有水,只有很厚一层灰。
但让人大吃一惊的是,灰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陈旧的鼠灰色披肩,衣着普通,暗金色的头发简单挽着。
她的身体没有腐烂,甚至没有变形,像只是在这口井里睡着了。
她的脸很安静,像死后才终于放下心似的,眉眼间还带着淡淡的温柔。
“萝丝。”绘礼子低低说了一声。
“你觉得在1934年大火中她生还的可能性是多少?”
“零。”绘礼子毫不留情地回答,“她连术式都是植物,火是她的天敌。”
“那……她死了几十年,却像是昨天才睡着。”九十九由基伸出手碰了碰罗丝的手背,那皮肤冰凉,却不僵硬,甚至还保留着弹性。
九十九由基轻轻吸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把她带上去吧,等你的术式恢复,你的感知结界应该可以发现更多。”
她们把萝丝从井底抬出来,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捧灰。
之后两人在井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焦地,绘礼子把自己外套脱了铺在下面,再把萝丝放下。
此时,她们像两个突然闯进别人葬礼的陌生人。
在争分夺秒的战事中,闲下来开始混时长。
毕竟刚才九十九由基已经用宝贵的实践告诉了绘礼子普通版感知结界行不通。
过去七十多年的时间里,这里面有数不清的拜伦残秽,走错路的几率不亚于夏威夷的怀厄莱阿莱山会下雨。
“按照我这边的推论,早在拜伦还作为一只普通的猫自然死亡时,萝丝就诅咒了它,这样说起来,萝丝不弱,并且拜伦应该属于过咒怨灵。”
“但是现在,萝丝已经死亡——尸体状态先不提,按理论来讲,过咒怨灵也无法持续,因为它要依托诅咒者的咒力存在。”
“如果这条因果链要成立,就一定有个什么东西,在萝丝死后仍持续不断。”
绘礼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说……持续不断的会不会是那些玫瑰。”九十九由基抬手一指。
早在领域比拼结束后,庄园就恢复成了真正的景象。
四月初的庄园,灌木丛刚抽出泛红的嫩新叶,枝桠间尽是尚未鼓起的花芽,要再过一个多月,才会缀满繁花。
唯有九十九由基刚刚指着的那些——被砖墙庇护的一丛古老的麝香玫瑰,破例挣开了两三朵浅白的花,其余大片玫瑰,仍沉在待放的绿意里。
“Roses will forever remember.”绘礼子喃喃念起日记扉页上的话,同时思维也在快速运转。
“自天元创造日本结界以来,国外咒灵数量屈指可数,有些方面的记录必然不完全,可能有很多我们并不知道的情况。”
“那么,如果萝丝的咒力剥离自身就可以永久保存,那么她脱离的咒力就不与她的生死挂钩——他们是彼此独立的存在,状态互不影响,但是由于同源所出,之间会有一点联系。”
“萝丝用咒力种出了堪称奇迹的玫瑰园,出于世间‘平衡’规则,她自身的咒力总量会不断减弱,大量咒力寄存在了大量的玫瑰里。”
“十分充沛的咒力会形成一种‘咒术师还活着’的假象。”九十九由基很快就跟上了思路,“甚至骗过了过咒怨灵与诅咒者的‘束缚’。”
绘礼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术式熔断马上就完全恢复,她又能感受到身上源源不断的咒力了。
仿佛血液都加速了流动。
“萝丝供养玫瑰。”
“玫瑰供养拜伦。”
“……出于‘束缚’,世间规则判定萝丝并没有死亡,所以拜伦供养萝丝使她肉身不腐?”
“实际上萝丝的灵魂早已成佛。”
就在这时候,雾里多了一双苍蓝色眼睛,像两颗冰珠子,在离地不到半尺高的地方亮起来。
黑夜又开始慢慢笼罩庄园,月亮即将再度升起。
拜伦从雾里走了出来。
它的白毛在黑夜里几乎是发光的,像被月光喂出来的色泽。
绘礼子看着拜伦,忽然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放你走的,你早该自由。”
拜伦停在离萝丝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们,又看着萝丝。
“意识空间终于稳定了。”封满楼发出劫后余生的感慨,下一秒又开始惊慌,“桥豆麻袋绘礼子!你不会又要开领域吧!”
绘礼子把天逆鉾扔回去,这次没有直接展开领域,而是展开了最高级的感知结界。
“我要来验证我的猜想,请掩护我。”绘礼子说完后闭上眼睛。
九十九由基象征性地东划一刀西划一刀,阻止了雾气近身。
从绘礼子的视角看,无数条细小到几乎透明的玫瑰色的线,从萝丝的身体里伸出来——从她心脏的位置,从她指尖,从她合着的眼睛,从她散开的发梢,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血管,穿过土地,和整座庄园连在一起。
那些线从萝丝身上延伸出去,一直连到庄园里每一处曾经开过花的地方。
那些花虽然已经烧焦,但那些线还在,像烧不掉的根,像用咒力编织的叶脉,在黑暗里静静地搏动着。
而那些玫瑰,又各自从自身延伸出更明晰的玫瑰色的线,像回流的毛细管,重新连回萝丝。
“并不是只通过拜伦链接,自身也可以,这是多向的供能。”
萝丝在给它们供能,它们也在给萝丝供能,这是一种循环。
一种以命换命的、死而不僵的循环。
她死了,可她和玫瑰之间依然互相供养,谁也没把谁放下。
而这整片网的中央,还有一个不该被忽略的结点。
拜伦。
它被所有线穿过身体:萝丝的线连在它身上,玫瑰的线也连在它身上。
它站在整个网最密、最紧、最滚烫的那个交叉点上,像一颗跳了七十年还没停下的心脏。
它从一个端点出发,被无数条线牵着,却仍是所有线的支点。
没有它,这些线早该散了。
没有它,萝丝的身体早该烂在井底,玫瑰早该真正死透。
可它没有离开,它用自己当媒介,把咒力和被吸引而来的怨气在萝丝和玫瑰之间来回输送。
像一只永不停歇的泵,一条被爱和悔恨绞成的管道,一颗被钉在某个时空节点中心上的图钉。
绘礼子被眼前这一幕定在了原地。
这个循环,把两个已经死了太久的存在,和一只本不该还活着的猫,死死织在一起。
“你还好吗?”九十九由基拍了拍她的肩膀,“领域再这样成形下去我就真砍了。”
“别动。”绘礼子重新睁开深蓝色的眼睛,“我把它们全部显出来。”
“形影相鉴·开示。”
这是结界术附属术式,会在目标物体的表面形成一个封闭空间,使用者的咒力密度和频率会被调整到一种特定的共振区间。
在这个区间内,使用者的咒力会作为一种响应介质,当结界内的咒力扫过一道束缚时,束缚会像一根绷紧的弦那样,产生一个极其微小的颤动,其颤动信息会被结界壁捕捉,然后转化为可见光频率,投射回空间内部,那些光线沿着束缚原本的路径重新绘制一遍,就形成了一道更明显的发光的线。
这道线不是束缚本身,而是束缚的影子。
但理论上来说“束缚”不可见不可感,作为获取束缚影子相应的代价,就是显现时间只有五分钟。
那些线在两人周围缓缓流动,像一条条被月光浸透的血管,在焦土之上,在黑雾之中,无声无息地呼吸着。
九十九由基和拜伦都满眼难以置信,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这就是萝丝、拜伦和玫瑰之间的关系。”绘礼子说。
九十九由基看着那些线,像在辨认某个极复杂的术式,她伸出手,在离一根玫瑰色线很近的地方停住说:“这根是拜伦和萝丝之间的。”
绘礼子点头。
九十九由基又说:“如果我现在用天逆鉾把这根线切断,会发生什么?”
“萝丝会彻底成佛,拜伦也会——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九十九由基看她一眼:“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连连摆手:“这种时候真的不要乱切啊!我们都不确定。”
可九十九由基已经把天逆鉾抵在线上,刀锋在明暗交织中像一条蓝色的月痕。
“总要试试。”九十九由基走到拜伦那条红线的正下方,回头看了绘礼子一眼,绘礼子没有阻止她。
因为她们知道,这是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方式。
九十九由基抬起手,刀刃在空气里很温柔地划了过去。
按理论来讲,咒术界的“束缚”是整个世界刻进咒力因果、灵魂契约这些底层逻辑的法则,所有攻击都砍不断契约条文本身。
但是,由于萝丝术式留存的特殊性,这个“束缚”在本应该随着缔约者消失的情况下存在到今日,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是早已该泯灭的世界bug。
而天逆鉾,具有强行解除一切术式的效果。
所以她们更像是在弥补世间法则一个已有的错误,把一切纠正过来。
世间法则与她们同在,底层逻辑终究不可以被颠覆。
于是,那根线断了。
萝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从地底吹了一口气,整个人轻轻地干瘪下去。
她的脸不再是那张睡着的脸,而是像旧纸一样开始发皱,皮肤的颜色从月光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极浅的褐。
接着开始塌陷,变成了一具真正的骸骨。
最后只剩空荡荡的衣物。
不知何处传来声细微的“叮当”一响。
而拜伦没有消失,它仍站在原地。
绘礼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萝丝的□□只是被拜伦养着的假象,而真正和拜伦绑着的,是这片园子里的咒力,不是萝丝本人。”
“那我们是不是得把所有的线都砍了?”封满楼问道。
“看上去是这样很抱歉没有让你们两个交流一下心得。”绘礼子看向九十九由基,后者立刻会意。
“呐,我们去干票大的!”九十九由基借着“形影相鉴·开示”的效果,她已经快速又消灭了几条线。
但是首先,她们要控制住拜伦。
从萝丝化作骸骨的那一刻起,它的白毛在瞬间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根根竖起,蓝眼睛亮得像两颗极寒的星。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长极利的尖啸。
似乎是在对这两个咒术师嘶吼,她们说要给自己自由,却让自己最重要的人一去不返。
它朝绘礼子和九十九由基扑了过来,快得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白影。
千钧一发之际,绘礼子快速结印。
“领域展开——九渊无涯。”
一天之内,领域第二次施展。
这一次,绘礼子的完整领域毫无悬念可以战胜被九十九由基干扰过的拜伦的领域。
在深蓝色的节点像海里的星屑,从焦土里浮起来,把这片灰白世界又染回深海的颜色。
但是为了避免术式熔断,绘礼子将领域对抗控制在了临界点,两个领域同时存在。
深蓝的海中月牙依旧。
拜伦被逼退了一步,它仰起头,像被这片蓝海刺痛了眼睛,就动不了了,无数领域内的结界点把它结结实实地捆住了。
控制住拜伦的同时,绘礼子赋予了九十九由基在领域内自由活动的权限。
封满楼又掉出来了。
这次她没有再踉跄,倒是直接摔了个屁股蹲,疼得“嗷”了一声。
她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抬头就看见拜伦在五步之外,一双蓝眼睛像两团冰火,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封满楼开始尬聊:“嗨,拜伦,我又出来了。”
一旁,九十九由基又将天逆鉾抛给绘礼子,自身咒力翻涌。
骨节质感的长身式神“凰轮”自九十九由基身侧舒展而出。
她伸手攥住凰轮的颅首,将这数米长的造物握在手中,化作沉重的长鞭。
术式“星之怒”同时轰然启动,假想质量倾泻灌注进凰轮的躯体,轻飘飘的式神瞬间背负起骇人的重量 。
空气被巨力撕扯,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随着凰轮骨鞭横扫砸落,冲击波向四周炸开,地面裂开蛛网般纵深沟壑——“束缚”之线一下子就断裂大片。
绘礼子也开始了行动,束缚显现的时间极其有限,她们必须争分夺秒。
她一手握刀,把刀刃横在前方,一路斩断“束缚”,一手控制结界点叠合切除“束缚”。
在缔约者已经真正死亡的前提下,“束缚”自己就应该消散。
但是在七十多年的“束缚”时间里面,她们根本无从知道那里面又附加了多少条款,只好用这种一了百了的方式解决一切。
最初缔约者已死,“束缚”不再获得因果层面的“不死不灭”,加上现代术师领域里面普遍有的“必杀”效果,她们才得以对抗最底层的法则。
另一边,封满楼掉出来之后本来也想去帮忙,但是看着一片刀光剑影,觉得自己作为普通人,还是找个凉快地方呆着吧。
撤退的时候看到了眼睛亮晶晶的拜伦,她知道这小猫此时此刻并不是感动得要哭,没准是气疯了。
毕竟那边那两位在小猫的世界里面应该是来了之后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狂揍自己,之后狂揍它的主人和她的玫瑰。
封满楼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为她们“正名”,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对拜伦说:“你忍一下……我们不是故意要把你主人变成骨头的,她早就已经死了——真的,我看过她的日记,你想想,她1870年出生,哪有人能活好几百年的,她早就变成灰了——啊,不好意思,我的语言好像有点过激了。”
“只是这些花一直不让她走,所以你才觉得她还在。”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低下去。
拜伦没动,只把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像是洗耳恭听的样子。
封满楼就像得到了某种许可,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也不用替她守了,她其实早就放下啦。你想啊,她那么喜欢玫瑰,要是知道这些花把你抓了一辈子,肯定第一个冲出来把你拽走。”
之后封满楼一直守在拜伦身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束缚”一条一条地泯灭,小猫的眼中逐渐失去了光彩。
绘礼子砍断最后一根连在拜伦后颈的“束缚”时,整片领域都跟着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些被切开的“束缚”的影子连同本体,带着微弱的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满世界地飘起来,又都慢慢暗下去。
光影流转之间,领域的深蓝变成了幕布,“束缚”开始演绎七十年前的故事——
大旱那一年,萨里郡的草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火线从地下点燃了。
爱德华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敲门,他带着一帮人,从庄园东面放了一把火,那里正好是前些日子已经获取过原料的玫瑰园。
天干得厉害,火很快爬过篱笆,吞掉半片玫瑰园。
萝丝从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拜伦,眼看火舌从四面八方卷过来,只好躲进玫瑰园深处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
那口井是拜伦发现的,除了她和它没人知道。
她沿着井沿滑下去,头顶是火光,身边是猫,怀里是一串旧钥匙。
她在最后一刻把钥匙吞了下去。
她知道爱德华如果捉不住她,一定会把账算在拜伦身上。
她不能让那只一直守着她的猫,替她吞下这枚铁做的秘密。
她在黑暗里咳嗽,牙齿打颤,喉咙像被玫瑰的刺一根根扎穿。
可就在那一刻,她终于恨起来了。
不是恨火,不是恨穷,是恨这个世界把杰克从她身边带走,却让爱德华这种人活得好好的。
那股恨意从她残破的身体里漫出来,像一团终于找到出口的光。
她咒力突破了。
在生命的最后十几秒里,她用尽所有力量,对拜伦说——
“你要活下去。”
“你要守住这里。”
“谁要把这园子从我们身边夺走,你就把他永远困在这里,像他们把我困在这里一样。”
然后萝丝死了。
拜伦没有立刻变成咒灵。
它在枯井里守着主人的身体,直到火焰把井上的花草都烧成枯枝。
“爱和恨都是诅咒,而萝丝把所有的恨和爱都给了它,所以它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拜伦落在地上,身体却没有消失。
它还是温热的。
它还是猫。
“嗯?它为什么没有消散?”九十九由基满头问号。
可它眼睛里那点执念已经灭了。它慢慢地趴下去,像一只累极了的猫。
尽管是博览群书,被封满楼封为“百科全书”的绘礼子也想了半天:“也许……它的肉身不在‘束缚’范围内,因为这是本来就有的,是在生物范围内。”
“那……事情解决了吗?”九十九由基喘着气问。
绘礼子看着地上的拜伦,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说:“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封满楼忽然脸色变了。
她指了一个方向,又指了一个方向:“我天,好多东西——好多!从地底下——”她的话没有说完。
绘礼子和九十九由基也感觉到了,纷纷又调整了战斗姿势。
那些被束缚压了七十年、又一直被拜伦和玫瑰双向消化的怨气,此刻像被掀开了盖子的黑锅,正从整片庄园的每一寸焦土里、每一根死去的玫瑰根里、每一条石缝里朝外涌。
它们像灰黑色的雾,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她们围过来。
“这些怨气都够再养一个特级咒灵了……”九十九由基骂了一声。
但是,七十年积压的怨气,突然找到了一个方向——它们需要一个容器。
那些东西找到了一个容器,一个空的、已经没有灵魂的、却还活着的□□。
这里唯一的容器,就是所有体征都被重新刷新的拜伦。
它们钻进它身体里,像水灌进干涸的河道,像烟钻进所有开着的窗,根本来不及阻止。
拜伦的白毛在怨气涌入时又亮了起来,亮得像月亮突然从地上重新升起来。
它的身体在变,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激活。
绘礼子和九十九由基都往后让了几步,封满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黑雾很快被吸干了。
庄园像被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彻底安静下来。
拜伦重新落地,它没死、没成佛、没消失、没变成咒灵。
它变成了一个被怨气和咒力填满的、没有灵魂的实体——一个活着的、能被所有人看见的式神。
那只猫又回来了,它站在深蓝色的海中央,白得像一片雪。
然后,它身后亮起了一个影子。
一个女人穿着鼠灰色长裙,暗金色的头发散在身后,领域的蓝海中浮现出来。
她在拜伦身后,温柔地把手搭在猫的头顶。
她没有看绘礼子,也没有看九十九由基和封满楼,只是低着头,像在和那只猫说最后几句话。
她们听不到萝丝对拜伦的絮语,只瞧见两行清泪顺着她白瓷似的面颊无声滑落。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若多年后再见,我该如何迎你?以沉默,以眼泪。
等到那影子抬起头,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很浅的轮廓。
可她们都知道她就是“萝丝”。
萝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海上漂过来。
“谢谢你们,愿以后,再也没有人为了自己的私欲,踏进这里。”
拜伦正仰脸看她,蓝眼睛里空空的,没有情感,是一只刚被世界重新组装好的、全新的猫。
萝丝又蹲下去轻抚它:“作为玫瑰的馈赠,它现在是式神而不是拜伦了,请你们带上它!同时,我将七十年前的秘密都赠与你们。”
“Roses will forever remember。”
萝丝消散之后,那猫转头看着她们,忽然“喵”了一声,是终于不再难过的声音。
封满楼感动地说:“你终于肯理我了。”
“它还是有自己的领域。”绘礼子发现领域对抗并没有结束。
“我感觉你和世间万物都挺有缘的——小猫咪没有灵魂,你脑袋里面有两个。”九十九由基说,“你给它取个新名字,把它带回去吧,毕竟我一看就不适合养猫,适合养徒弟一点哈哈哈。”
之后她们把罗丝的遗骨收殓了,暂时装在盛过天逆鉾的那只木匣里,又放了几枝干枯的玫瑰。
收敛完成后,原本是骸骨的地方留下了一把斑驳的银钥匙。
小猫看见这把钥匙,一下子就在领域内挣扎起来。
封满楼拉着绘礼子的袖子,小声说:“让它也看看吧。”
绘礼子把拜伦抱到木匣边,抬手,也授权了小猫在领域自由行动的权利。
白猫低头嗅了嗅,没有叫,把额头抵在木匣边沿,像在做最后的道别。
封满楼忽然吟唱起拜伦那句诗:“There is no joy the world can give like that it takes away.”
这世上没有什么快乐,比得上它从你手中夺走的东西。
可也有另一种快乐,是许多年后,还有人替你记得那些玫瑰。
像萝丝记得杰克,像克莱尔记得萝丝,像拜伦会一直记得一切,如今,绘礼子会把它带回东京。
后来在小猫的引导下,她们在井底找到了一个保险箱,刚好适配那把钥匙。
箱子开了,里面没有钱,没有地契,只有一叠信、一本《爱丽丝梦游仙境》、一张相片。
相片上,年轻女人抱着银白色小猫坐在玫瑰园里,笑得毫无防备。相框背面写着一行字:“To my dearest companion——may you outlive all the roses in this garden."
解除领域从庄园出来后,分号等一众人已经站在在铁门外。
克莱尔看见她们出来,又看见绘礼子怀里的拜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绘礼子把那只装过天逆鉾的长木匣拿出来,里面已经换成了罗丝的遗骨,她把它交到克莱尔手里,说:“是她,现在可以安葬了——请葬在杰克身边。”
克莱尔抱紧木匣,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时,有一滴眼泪落在木匣的铜扣上。
风从萨里郡的丘陵上吹下来,带着极淡极淡的、像梦一样的玫瑰香。
像七十年那么长,又像一瞬那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