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东渡:天元 大拇哥你之 ...
-
公元753年,唐天宝十二年,日本天平胜宝五年。
鉴真第六次东渡的船队从扬州出发,遣唐使藤原清河的副船同行。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两个月。东海的风暴、迷航、补给短缺,李肃一路张开结界,在波涛之上升起淡蓝色的屏障,将海中的咒灵挡在船舷之外。鉴真端坐舱中,校订经卷,口诵经文。
船队最终在九州南部的秋目浦靠岸。鉴真踏上日本土地的第一步是被李肃扶着走完的——老和尚的腿在海上坐得太久,几乎不会走路了。但他踩在沙滩上时,整个秋目浦的松林都在海风中沙沙作响。
太宰府的官员早已接到遣唐使的通报,派了仪仗队在港口等候。鉴真被迎入太宰府官驿,途经博多、筑紫,沿濑户内海东行。每到一处,当地僧侣和百姓便闻讯赶来,有人跪在路边双手合十,有人献上鲜花和米团。鉴真看不见他们,但他会朝人声传来的方向微微领首,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李肃默默跟在鉴真后面,心想——他看不见人,但他知道人声从哪个方向来。他在听。这个瞎了双眼的老和尚,比长安城里那些眼明心亮的枚贵更知道“人”在哪里。
最终他们抵达奈良。彼时的平城京仿长安而建,却没有长安的繁华。朱雀大路是土路而非石板,晴天扬尘雨天泥泞。两侧的坊墙低矮,茅草屋顶多于瓦顶,稻田从坊市之间一直延伸到山脚。街上行人不多,有些穿麻布衣的农民赤足走在路边,有些穿绸缎的贵族坐着牛车缓缓经过,木屐敲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远处,东大寺大佛殿正在修建。那是圣武天皇发愿建造的国分寺总本山,举全国之力,动用了数十万劳工。
李肃站在奈良的朱雀大路上,远远看到大佛殿的轮廓——那座建筑比任何一座佛殿都更高、更宽、更深,巨大的木结构框架像一尊尚未披上金身的巨佛横卧在盆地中央,在晚霞映照下,木料的纹理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又过了几个月,东大寺终于修建完毕。整座建筑只用木质的榫卯支撑,像是从自然当中长出来的骨骼,与天地通灵。
鉴真在东大寺大佛殿前立戒坛的那天,全奈良的僧侣都来了。圣武天皇的敕使宣读诏书,光明皇后亲手奉上袈裟,僧众的诵经声震得大佛殿铜铃嗡嗡作响。李肃站在观礼人群的最外围,背靠着大佛殿的一根榫卯巨柱。那根柱子比他见过的最粗的终南山古松还要粗一圈,树龄怕有千年,从地下一直顶到殿顶,撑起整座大佛殿的穹顶。他看着戒坛上那个盲眼老僧双手合十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根柱子差不多——也是从很远的地方被运到这里,也是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也是撑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的其中一小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师父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鉴真平安抵达,戒坛立起来了,天皇受了戒。按照临行前师父的说法,他可以回去了。
但回去之后呢?他师父李玄靖是守一阁阁主,守护秦岭咒脉、镇守大唐山河,师兄们各自守着各自的关隘。他李肃的位置在哪里?他二十三岁,一身结界术和封印术的本事,在海上能用无数层封印把整艘船裹成铁桶,在岸上能跟鉴真讨论《金刚经》里的“护持”与结界本是一物。但他没有一个需要他守护的地方。
大唐不需要他——他走之前圣人就想除掉他师父,顺带除掉他。
日本也不需要他——遣唐使的船队已经返航,鉴真有了僧团和天皇的支持,东大寺的戒坛足以护持佛法。他站在这里,像一颗多余的棋子,被从棋盘上拿下来放在桌边,既不属于中原也不属于东瀛。
鉴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某日讲经结束后,他让弟子把李肃请到自己的禅房,问他:“在奈良还住得惯吗?”
李肃回答:“还好,就是总是很闲。”
鉴真颔首,说:“无事可做确实比有事不做难熬。”然后告诉李肃,东大寺最近在整理从各州各郡收上来的田籍文书,需要一个会写汉字的人帮忙誊写。大和国的国司听说大唐的咒术师留在奈良,也托人来问能不能请他去看看几个村子外围的结界阵——倒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听说李大人是术师,想讨个心安。
李肃就这样被推进了平城京的公务体系里。大和国的国司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姓橘,名清贯,官位从五位下,管着大和国十几个郡的户籍、田赋和治安。
橘清贯此人出身奈良时代贵族橘氏旁支,他知道咒术世界,只是自身咒力浅薄,所以在家中不算知名,但做事极其务实,在地方上口碑很好。
他第一次见到李肃时,李肃正蹲在他府邸正门口研究门框上的结界节点。橘清贯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看着这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对着空气比比划划,终于忍不住问他:“李大人,你在做什么?这里应该没有咒灵。”
李肃头也不回,说:“橘大人,我是在研究这道结界——是从东大寺请来的僧人布的吧,用的是飞鸟时代的老阵型,有三个节点已经松动了,再拖下去雨季一来就会自动失效。”
橘清贯愣了一下,随即正了正衣冠,郑重其事地把李肃请进了内堂。
“你观察得很细致,看样子也是可以踏踏实实做事的,一定能帮我很多。”橘清贯笑着说。
从那以后,李肃开始跟着橘清贯跑遍大和国的大小村落,帮他处理各种地方上的繁杂事务。
橘清贯此人性子直,不像京里那些说话拐三道弯的公卿,跟李肃很合得来。
李肃帮农民加固防咒灵的结界阵,橘清贯就站在田埂上跟村长核对今年的田籍;李肃帮寺庙修复失传的护寺封印,橘清贯就坐在寺院的廊下批公文。两个人一个管咒灵,一个管人事,配合得意外默契。
晚上回府邸,橘清贯有时候会拉他喝酒。他告诉李肃,平城京的官僚体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上头是太政官,下头是国司。奈良时代太政官管全国,国司管地方。像他这样的国司,全国有好几十个,每年都要向太政官报田籍、交赋税、维持地方秩序。作为这个体系的末梢,他那间不大不小的国司府邸里堆满了竹简和账簿,每天都有小吏和差役进进出出。
某天下午,橘清贯处理完一桩田地纠纷,忽然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班田收授法”。
李肃说:“不知道。”
橘清贯便兴致勃勃地解释:“就是每隔六年朝廷重新分配一次田地,每个成年男女都能分到一定数量的口分田,死后还给国家,再分给别人。”
李肃眨了眨眼,说:“这倒是跟均田制差不多。”
橘清贯问:“均田制是什么?”
“是大唐的土地制度。”李肃回答。
于是两个来自不同国度的年轻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比较唐日土地制度,最终得出一个共同结论:不管叫班田还是均田,下面的人总有办法瞒报田亩,上面的法令再精密也防不住人心。
橘清贯总结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李肃发现他逐渐找回了自己喜欢的生活——踏踏实实地帮人做事。在橘清贯眼中,他没有那层“鉴真大师护法”的滤镜,是他的朋友和合作者——帮农民修结界,帮寺庙整理经卷,帮国衙誊写公文,有时候还被橘清贯拉去旁听地方上的田地纠纷。
天平胜宝七年,春正月。李肃在日本已经待了整整一年。
他在大和国东大寺有一间厢房,但他并不常回去,要找到他得先找橘清贯。鉴真在东大寺的戒坛已经授了数百名僧侣,天皇赐了“传灯大法师”的尊号,又在西边划了一块地建唐招提寺。
橘清贯偶尔拎着一壶浊酒来找他,两个人坐在廊下聊土地制度和赋税改革,聊到月亮爬上东大寺的瓦檐才散。这个时候,担心哥哥的橘清子总会满脸怨气地出现。
这种安稳的日子总是被同一件事打断——结界又裂了。他每次检查那些裂缝,就发现裂口很新,不像是自然衰减,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侧硬生生撕开的。但周围没有咒灵残秽,没有术式痕迹,连野兽的足迹都没有。
于是这一次,他修好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交界线往西走了一小段,发现两国(地方行政部门的称谓)的结界在接壤处各自为政,咒力波长互不兼容,交叠之处形成了一圈极细微的咒力震荡。平时无碍,但一旦遇到气候变化或地脉微动,这圈震荡就会像琴弦上的共振一样被无限放大,最终撕开一道裂缝。他站在交界线上,看着左边属于大和国的淡蓝色结界光晕与右边属于河内国的浅金色结界光膜彼此推搡,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问题。
橘清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酒盏,叹了口气。“不止是葛城山。去年河内国和纪伊国的交界处也出过事——高野山北麓有一片林子,交界线上的结界连续崩了好几次,河内国的术师去修,修完没几天又裂。后来纪伊国的术师也去了,两边的术师在交界线上吵了一架,都说是对方的结界千扰了自己这边。最后不了了之,那片林子到现在还是半敞开的状态,附近的村民都不敢进去砍柴。还有山城国和摄津国的交界,近江国和伊贺国的交界,到处都是这种事。不是今年才开始的,是从这一代起,各地都在扩张自己的结界范围,交界处的摩擦就越来越频繁。”
橘清贯最终说道:“我们没有统一的,全国性的结界。每一个结界都是由地方在维持。”
李肃问他为什么各地要各自布结界,不能统一吗。
橘清贯靠在廊柱上,端着酒盏,用一种“你是外国人所以你不知道”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开始解释。
“你现在站的地方,叫大和国。大和国是一个‘国',但不是一个国家——上面还有飞鸟朝廷。朝廷把全日本分成几十个国,每个国派一个国司去管。我是大和国的国司,管着添上郡、山边郡、葛上郡十几个郡的田地、户籍和赋税。隔壁河内国有河内国的国司,纪伊国有纪伊国的国司。国下面是郡,郡下面是里。一层一层,像套娃一样。这套制度叫‘国郡里制',是孝德天皇大化改新的时候定下来的,学了你们大唐的州县制,但学得不太像——你们的州刺史是军政一把抓,我们这儿的国司只管民事,兵权在国造手里。国造是地方豪强,世袭的,不听朝廷调遣。他们有私兵,有庄园,有咒术师,还有自己的结界。他们不想让朝廷知道自己的地盘上发生了什么,所以自己布结界自己管,朝廷管不着,国司也管不着。我管得了田赋和户籍,管不了国造的结界。”
李肃端着酒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师父在终南山顶上跟他说的那句话——“术师守护的不是宫城,是山河里点炊烟的人。”
同样的话,他当年对唐玄宗也说过。
然后他开口了:“如果有一个足够强的人,能布下一个覆盖全日本的大结界,把各国各地的结界全部统一在一个框架里,交界处就不会再互斥了。这个人必须术式足够强,强到能把自己的咒力骨架铺展到全日本每一寸土地。而且不能死,因为结界一旦统一,核心就只有一个,核心死了结界就全盘崩溃。所以这个人必须有长生不死的术式。”
随后李肃抛出了最终的问题:“你知道这样的人吗?橘兄。”
橘清贯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抬头看到了李肃在黑夜中发光的眼睛最终坚定地说:“天元大人。飞鸟朝廷的咒术师之首,不死术式者。如果有人能统一布下覆盖全日本的结界,那就只能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