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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渡:唐泽   昨日, ...

  •   昨日,李玄靖坐在天一阁的顶层,窗外是终南山连绵的黛青色山脊,窗内是一局残棋。棋局对面空无一人,他在自己跟自己下。阁中弟子都知道,阁主每遇大事必独处下棋,棋路越险,说明他心中压的事越重。今天这局棋已经下了两个时辰,黑子白子绞杀成一团,谁也没干掉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天一阁弟子特有的步伐——长期修习结界术的人走路都会不自觉地收力,脚跟先着地,脚掌再缓缓压下,踩在木板上几乎无声。李玄靖没有抬头,只是将一枚白子落盘,说:“进来。”
      李肃推门而入。他在师父对面盘膝坐下,低头看棋盘,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白子被围了,黑子也被围了。双方都没有活路。
      “师父,这棋—”
      “下不活了。”李玄靖把手里剩下的棋子丢回棋篓,拍了拍掌心的碎屑,“今日早朝,圣人在宣政殿上提了你的名字。王大人昨日入宫面圣,说天一阁有佳徒,年方弱冠,结界术已不在阁主之下。圣人听了很高兴。”
      李肃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王大人,他记得这个人。此人曾几次想拉拢师父参与东宫和边镇的派系之争,次次被师父以“术师不问朝政”挡回去。最后一次,师父直接闭门不见,王大人的拜帖被退了三次才罢休。他原以为这事到此为止,没想到对方转头走了更险的路——越过天一阁,直接向圣上举荐了师父的弟子。
      “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害您。”李肃说。
      “他知道圣人对我有旧隙,太平公主那桩旧案,圣人不提,不代表忘了。当年在公主府做门客的术师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圣人留我,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天一阁还需要人守着——天底下能镇住秦岭咒脉的术师,确实不差我这一个。但也不多。”李玄靖的语气很淡,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现在王大人告诉圣人,你的本事已不在我之下。你说圣人会怎么想。”
      李肃沉默了。窗外的山风灌进来,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滚动。他明白了。如果他的实力真的不在师父之下,圣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扶上阁主之位,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师父。旧隙已了,新人可用,天下咒脉有人看守,圣人高枕无忧。至于他本人愿不愿意、合不合适、会不会在权力斗争中粉身碎骨——那些都不重要。世间天才很多,不差他这一个。
      “师父。我要离开长安。”李肃说。
      李玄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枚被山风吹歪的白子重新摆正。
      “去哪里。终南山?洛阳?扬州?这天下都是圣人的天下,你躲不到哪里去。”
      “除非离开这里——鉴真前日来了信,第六次。”李肃说。那位扬州来的和尚前五次东渡全部失败,瞎了双眼,死了弟子,被官府驱逐,被同行嘲笑,但还在准备第六次出海。
      李玄靖叹了口气:“此人志在传法,死生不惧。但是圣人并不想佛法精髓外流,此去亦是困难重重。”他并不喜欢权力的斗争,当上天一阁阁主之后被迫做了违心的事。以前觉得和尚和他没关系。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李肃全身而退的由头。他不想让徒弟步入他的后尘,更不想让徒弟因为他陷入危险之中。
      事到如今,李玄靖只好说:“术师不渡海。”海上不同于陆地,总是会让人觉得不踏实,况且风浪变幻无穷,并没有安定的环境,每一次风浪都需要不同的招式来对付。
      李肃说:“那是老规矩。我护送鉴真和尚,顺带到那边看看。待到风波平息,我便回来。”
      李玄靖认真地看着徒弟。良久,他才从桌下拿出一双新的布鞋:“明日面圣,你换上这双新鞋。之后,你就要走新的路了。”
      次日李玄靖和李肃专程在宫外乡村汇合,入宫面圣。
      “正是,李玄靖座下大弟子李肃,结界术与封印术得尽真传。”紫袍王大人的声音响起,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师徒二人。
      “哈哈哈哈。”圣人笑了起来,“李卿,你有此等弟子,何不早说?若非王卿相告,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李玄靖拜了一拜:“圣上明鉴,臣并非有意不告。承蒙王大人抬举,此子实则才疏学浅,有辱圣听。”
      李肃跟着附和。
      “王卿从不轻易夸人。他夸你,朕便想见你。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李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圣人话锋一转,“但是,朕相信你有真本事,留在终南山太可惜了。朕可以给你很多东西。”
      圣人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一下。旁边穿紫袍的王大人立刻捧上一卷长长的礼单,展开,朗声宣读。那礼单上的东西,每念一项,李肃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赐金一千两。绢帛五百匹。长安永宁坊宅邸一座。御赐金牌一枚,见牌如见天子,天下术师皆须避让。授守一阁行走,随侍宫城,享三品俸。”
      王大人念完,将礼单双手呈到李肃面前。那礼单上的字是工楷小篆,每一个笔画都端正如印刷,纸是用益州麻纸,纸面光洁,墨色浓黑,边角还熏了沉香的香气。李肃盯着那张礼单,喉咙发干。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得到赏识,但他想的是在终南山独自祓除某只大咒灵之后站在山巅上吹风,师父远远在山脚下遥遥点头,随后让师兄们切两斤猪头肉和温一壶黄酒,听他吹半夜的牛。他没想过自己会跪在金砖上,面前是一千两黄金、五百匹绢帛、一座长安城里的宝邸,以及一枚能让天下术师为他让路的金牌。
      李肃抬起头来,这座殿堂———太亮,太高,太华丽,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权力与富贵,但他总觉得这层金碧辉煌底下有什么东西是空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陛下。臣斗胆请问—若臣留在长安,臣的术式能为陛下做什么。”
      “你能做很多事。你是李玄靖的弟子。你师父能单人封印整座宫城的咒灵,你将来未必不能。朕不指望你现在就做什么,你留在这里,自然会有你施展的时候。”
      “陛下说的是‘将来’。但鉴真和尚,已经在扬州等了六年。”
      大殿里安静了很短暂的一瞬,他们都知道那个执着的僧人。圣人微微眯起眼睛,还没开口。但李肃的话已经收不住了。他跪在金砖上,手心全是汗,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必须一口气说完——因为如果停下来,他可能就再也没勇气说出口了。
      “臣的师父教了臣十三年结界术和封印术。他说结界术的本质不是杀伐,不是权谋,不是替天子守着宫墙不让咒灵进来。结界术的本质是守护——守那些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人;守那些在海里淹死了几百年还没被超度的亡魂;守那些走了一辈子没走到的地方。臣是大唐的术师,但臣也是咒术师。咒术师守护的不该只是天子脚下。鉴真和尚要去日本,他把大唐的经卷、医术、建筑、戒律、种子、药方全背在肩上,造福更多平民。一个瞎子,六十多岁,六次出海,死了弟子瞎了眼睛还在渡。臣护送他,他能教会臣‘守护’的真谛,这比被困在宫城学会的更多。”
      圣人没有说话。殿内的宫娥不知何时停止了走动,盘龙柱上金龙的影子投在李肃的背上,纹丝不动。他跪在金砖上,把这些年埋着的念头一句一句挖出来。
      “臣没说留在长安不好。臣只是今天来太极殿的路上,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金砖,那些金锭,那枚金牌,说不想要是假的。但臣在东宫外头等您召见的时候,往远处看了一眼。宫墙外头,长安城外,那些普通人的屋顶上有炊烟。臣就在想,臣的结界术是护那片炊烟的。跟海那边的人点的是不是同一种炊烟没有关系。所以陛下厚爱,臣不敢受。臣还是想去护送鉴真东渡。”
      在唐玄宗眼中,让鉴真东渡会动摇海内高僧地位,让佛法外流,也让李肃这样顶尖的年轻术师脱离掌控。但鉴真和李肃去意已决,圣人也不好明着阻拦,便准了东渡之行,附赠了一队水手和粮草。李肃跟着李玄靖退出宣政殿时,注意到圣人和身边的王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告诉了师父那个眼神。
      退出宫城后,脚下踩着朱雀大街的石板,踏实了。李肃和李玄靖暂别:师傅要回天一阁,而他明天要去扬州和鉴真商量东渡事宜。
      李肃把那些金锭、宅邸、金牌、永宁坊的牡丹、太极殿的龙涎香、宫娥衣袂带起的香风,和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动摇,一起留在了宫门里面。他不后悔。但也不轻松。毕竟那是他这辈子离“荣华富贵”最近的一次。近到只要他说一个字那些东西就全是他的。他说了别的字。
      他穿过长安城的坊市走到天色全黑。路过东市的时候有个卖胡饼的老汉在收摊,见他穿着青衫从皇城方向走来,以为他是哪个衙门里刚被骂完的小吏,顺手递给他一块卖剩下的胡饼,说“年轻人别灰心,这长安城里有的是机会。”他接过胡饼道了声谢,咬了一口,满嘴芝麻香。他在心里默默想——这肯定比荔枝好吃,再说了,我是去守炊烟的,炊烟底下就该吃胡饼。
      几天之后,他在扬州大明寺的禅房里见到了鉴真和尚。那些在太极殿面对满朝金碧辉煌时没说完整的后半段话,终于不必再对任何人说了。因为鉴真不需要听他说——鉴真自己就是那个答案。
      但他还是问道:“大师。晚辈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一定要去。不是已经去过五次了吗。眼睛也看不见了。您的弟子也有好几个死在海上。为什么还有第六次?”
      鉴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肃后来用一辈子去反复回想的话——“因为有僧人从日本来,说那边的人想学戒律。贫僧答应了。”
      就因为这?就因为答应了?因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异国僧人跪在大明寺门前求你,你就花了二十年、出海六次、瞎了双眼去赴一个没有人逼你去的约?李肃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答案——原来被托付和被需要,本质上是一样的。他被黎民百姓需要,要渡天下人,守天下炊烟,他就得去;那个日本僧人托付鉴真传戒,鉴真答应了也要去。咒术师被需要是因为有咒灵要拔除、有结界要守护;高僧被需要,是因为有人想学戒律。事不同,但理是一样的。
      船队从扬州出发那日,天气晴朗,西北风正好。李肃站在船头,怀里揣着师父临别时塞给他的一枚玉佩,正面刻着“泽”,背面刻着“唐恩不忘,泽被四方”。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临行前师父在油灯下对他说的话:“到了那边,你便彻底无依无靠了。现在的局势风起云涌,边疆虎视眈眈,我们都只能尽力而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是我们都要保持本心。或许现在的圣人让我们失望了,但曾经有过一个盛世如我们所愿。不要忘记你的来时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东渡:唐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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