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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逆命:以沉默,以眼泪   阳光早 ...

  •   阳光早已从凸窗慢慢退出去,一条金色的水流从地毯上渐渐淌走。
      整间书房沉进一片极淡极灰的蓝里,窗外贝尔格莱维亚区的街灯已经点亮,只有远处海德公园方向透出一点模模糊糊的暮色。
      绘礼子又把日记拿了出来。
      “最后玫瑰会记得,她早就写明白了。”绘礼子念叨着。
      那本日记摊在绘礼子膝头,像一只合不上的旧蝴蝶。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那片珊瑚礁上盘腿坐着,平时总在转的马克杯也搁在膝盖上。
      又坐了很久,绘礼子才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我们去找千叶风。”
      门轴发出低沉的一声响,像有人从旧梦里醒过来。
      她穿过走廊,上二楼走到千叶风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佐和千叶风来开门时已经换上了居家的勃艮第红丝绒袍,腰间的金色流苏垂到膝盖,手里还拿着半杯放凉的红茶,眼神里带着那种伦敦人特有的、不惊不乍的倦意。
      绘礼子把那本日记递过去,说:“弗洛伦丝,你看看这个。”
      “哟,叫上我的英文名了呀,看你一脸受了打击的模样——这日记恐怕是个悲剧。”佐和千叶风笑着接过日记,等绘礼子进了房间后关上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得很快,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曾经看过日记,但她的表情变化极淡,平静地像一片湖面,偶尔被风吹皱才抬一下眉,偶尔轻轻“嗯”一声,始终没有明显的情绪。
      直到翻到萝丝写杰克去世那一页时,她肩膀轻轻往椅背上一靠,像被那段没有日期的字句抽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她用那种半死不活、轻得像雾的伦敦腔说了一句:“一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女人。”
      说完又翻了几页,补了一句:“像这种女人,英国以前不少。维多利亚时代最多。她们活得安静,死得也安静,只在花园里留几朵花,等后来的人自己去看。”
      绘礼子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佐和千叶风又翻到扉页,指尖在“Roses will forever remember”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日记合上。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栋房子的历史我知道得七七八八,但萝丝的故事是第一次读。你想查后来发生了什么,是不是?”
      绘礼子点点头。
      佐和千叶风把日记还给她,转身换了件芥末黄色的羊绒开衫又到门口说:“回书房吧,伦敦的旧报纸分号里收了一些,我们去找找有没有当年的剪报。”
      “你们为什么不去网上查?”封满楼疑惑道。
      “有些东西,不能只在数据库里面翻,报纸拿在手里,更有重量一点。”绘礼子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情怀。
      于是她们回到书房,佐和千叶风开了灯,把几箱旧得发脆的报夹从书房里的隔间推了出来。
      唐泽袷月从楼梯间看见动静也过来了,听完原委,她拿出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搜了一圈,可《泰晤士报》数字档案里却只找到语焉不详的“Gatton Hall fire 1934”和“The 1934 Rose Manor fire in Surrey, a suburb of London”。
      “唉,看来理论上有伦敦大学的借阅权限也不行啊。”唐泽袷月说完就在长桌边坐下,帮着一张一张翻,三个人像三个在旧纸堆里替人找坟茔的人。
      动作都很轻,像是怕把那些已经死去的日子翻碎。
      封满楼在旁边嘀咕:“我现在有点明白什么叫“历史感'了。咱们四个围着一堆旧报纸,替一个一百多年前的女人查她后来怎么样了。”
      佐和千叶风忽然“嗯”了一声,停下动作,把一份泛黄的旧剪报从报夹里抽出来,摊在灯下。
      剪报折得歪歪斜斜,像从一整版新闻里匆匆裁下来的。
      那时无酸纸刚刚实践出来,上面的印刷字已经有些模糊,但标题还看得清:
      “萨里郡玫瑰庄园大火,数人遇难。浓烟不散,尸体难寻。”
      新闻日期是一九三四年二月。
      绘礼子把报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逐字往下看。
      结果除了标题根本看不清。
      “这个应该有备份吧,就是摘录社会重大新闻的那种。”绘礼子抱着最后的希望去问佐和千叶风。
      佐和千叶风思考了一下,斟酌地说:“有是有,1920年唐泽家英国伦敦分号成立以来,为了社会治安,会选择性记录一些……与咒灵作乱或者诅咒师作案的新闻……”
      “萝丝是没有被发掘到的咒术师,她在无意间诅咒了拜伦也说不定。”
      “那就说得通了。”唐泽袷月忽然出声,“我们不能让普通人察觉到咒术世界的存在,所以普通人政府的官方电子档案比较简略。”
      “这样看来,找到的希望也挺大的。”佐和千叶风迅速开始寻找备份——
      只见她面向书架左看看右看:“备份是一本皮质封面的巨大手写本。”
      唐泽袷月把几份旧报纸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这种时候,我会特别羡慕你们伦敦分号。”
      佐和千叶风正半跪在书架前,闻言回过头:“羡慕什么?”
      唐泽袷月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说:“在日本,这种资料能堆满一整个房间。总监部的档案室,从上到下,从明治到大正,光咒灵目击报告就分七大类,每一类又按年份、地区、术式编号。我一个学期教下来的讲义,搬起来比我人还高。伦敦倒好,一百年的咒术情报,一本书就装下了。”
      千叶风哼了一声,把手指伸到书架最里侧,在一排旧法律文件后面摸索着什么:“你以为就这一本?还有两本在银行保险柜里,装不下才放过去的。日本是官僚主义,伦敦是实用主义。不过今天要查的东西,用不着去银行。”
      绘礼子站在一旁,她的脸半隐在灯影里,手里还抱着萝丝那本日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本子放在这里,不会太显眼吗?”
      佐和千叶风手腕一翻,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只极厚的皮质大本,转身递过来:“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不显眼的地方。这排全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旧法律文献,来书房的人很少会去碰。”
      “……绘礼子,我们好像就是在这里找到萝丝的日记的。”封满楼看着那一排熟悉的法律文书有感而发。
      “哟——这儿空了一块,日记应该就在这里,它要是换个地没准我早就注意到了。”佐和千叶风举出例子,“但规矩上,这间书房本来就是分号的中枢,所有要紧东西都该放在这里。你们以后要是来找,记住,是《圣约翰遗嘱与继承法》和《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房产志》之间,往里推一尺,向左转半圈,就能摸到皮面。”
      “……所以备份就在日记后面……”绘礼子说。
      “答对了!”佐和千叶风“嘿咻”一下在书桌上放下备份。
      那本子像一块深棕色的皮砖,四角包着极旧的黄铜护角,封面压着一枚极小的唐草纹。
      打开之后,扉页上写着几行极工整的汉字:
      “云海为界,星汉为封,唐恩不忘,泽被四方。”
      “凡入唐泽家伦敦分号者,当知此处所记,方为真相。每页留名,以示不负。”
      唐泽袷月凑过来看了看,又发出感慨:“这是分号历代负责人的手写记录,从一九二零年分号成立起就开始了。国外咒灵少,没必要单设档案室,就全记在这个本子上。一人一页,看完之后在页脚签名。日本那边要是也能这么干,我每天能多睡两个钟头。”
      封满楼在绘礼子意识深处轻轻“哇”了一声:“这算什么,伦敦限定版行业黑皮书?还是集体签名?但必须说,这仪式感好强,比总监部那种密密麻麻的归档浪漫多了。”
      继续看下去,每一篇报道摘录不长,用词克制,典型的老式英国新闻文体。
      报告之下,则是备份人的分析记录。
      这本子前后跨越几十年,几乎每一页的字迹都不同。有的字极工整,像印刷体;有的字潦草,像在雨中匆忙写就;有的英文漂亮得能上书法展;有的则是极重的汉字,旁边还补着几行英文。
      “伦敦分号成立得晚,那时候明治维新已经过去半个世纪,1934年时,第一批出海的唐泽家人都已经安定下来,并且衍生出分部姓氏‘佐和’。”佐和千叶风介绍道。
      她们一直翻,直翻到那一页。
      那是一九三四年二月七日。
      那页纸已经黄得很深了,边角有几处小小的焦痕,像被什么烫过。
      字迹不算好看,带着明显的日文笔意,每一个英文字母都像被写成片假名一样,端端正正,甚至间距都一样,字母像一个个小小的方块,小心翼翼排在横线上,却总觉得哪里有些生硬。
      可备份人还是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标点都写得端正。
      “萨里郡一处以玫瑰闻名的庄园在二月某夜发生大火,火势极猛,数人遇难,其中包括庄园当时的主人及其亲属。”
      “附近居民说,火后浓烟一连数日不肯散去,像长在焦土上的一层灰雾。”
      “等烟散之后,进去找尸体的人全都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谁在焦黑的玫瑰丛里一直看着他们。有人被落下的焦木砸伤;有人被地缝里弹起来的炭火烫了脚;有人只是进去走了半圈,出来之后大病一场。人们陆续找到尸体撤了出来,谁也没有留下。”
      “只有女主人萝丝·休格·黑斯廷斯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绘礼子轻轻念出这一句。
      新闻结尾又提了一句:庄园主体建筑“异样地保存完好”,只是玫瑰全都烧焦了,恐怕再难复生。
      还说庄园有法定继承人,不便擅入,此后再无人提起。
      之后的记录,已经不是英文,是日文:
      “彼火之后,凡入庄园者,皆有所伤。乡人皆惧,谓有白猫之灵,守于园中,不许人近。据悉,此猫或为萝丝所养,名‘拜伦’,或为萝丝本人怨念所化,不可知也。”
      “余等未敢断定,特此存疑。昭和九年二月十二日,伦敦分号,佐和澄江。”
      唐泽袷月认真分析着:“她的英文有日文味。”
      她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些,指着几个字母说:“你看这个‘r’,她写得总像’l’,还有'fire'写成了'fia'。这是日本人写英文的典型特点。还有时态,她不加冠词,句子结尾总带一点日语的节奏。”
      “好了好了,袷月前辈,我们就别分析字迹了。”佐和千叶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说:“综上所述,萝丝是咒术师,不会产生咒灵,所以很可能是拜伦变成了咒灵,还守着萨里郡的庄园……这个地点听起来很熟悉……”
      绘礼子指出:“昨天散步时你提起过萨里郡有一只咒灵!”
      “……但是分号没有详细了解地址,因为主人自己请了个人咒术师。”佐和千叶风看上去有些苦恼。
      “刚才查档案时我瞄到一眼。”唐泽袷月拿起一份资料,“萨里郡咒灵活动异常的地址,是一座玫瑰庄园——就是那座一百年前就登记在杰克·黑斯廷斯名下。杰克死后由萝丝继承。之后地契一直挂在黑斯廷斯家族里面。”
      绘礼子接着提问:“那这次委托日本个人咒术师去萨里郡除灵的人是谁?”
      唐泽袷月又翻了几页,说:“委托人全名克莱尔·安娜托利亚·黑斯廷斯。”
      没过多久,佐和千叶风就成功开户了克莱尔·黑斯廷斯,她是爱德华·黑斯廷斯的孙女。
      “黑斯廷斯家族的茶叶生意在东印度公司倒台后遭受挫折,但是在1930年左右,家族一批年轻后辈再次勇闯茶市——很显然爱德华·黑斯廷斯不在其列,他锲而不舍地敲诈他表嫂的玫瑰红茶配方。黑斯廷斯家通过差异化产品和海量零售点,开拓新市场,恢复了利润也提高了知名度。”
      “二战时期还资助了战略物资,成功的巩固了市场地位和忠诚度,二战后的黄金时代就不提了。”
      “总而言之,黑斯廷斯家又变得超级有钱了。”
      “消息显示,这位克莱尔女士来到萨里郡正是想重修玫瑰庄园,然后遭到了咒灵袭击失去了一条腿……呃,然后就自己雇佣了来自日本的个人咒术师,目前还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但是他们应该还没成功进入庄园。”
      “萝丝的日记提过她来伦敦看医生,也回来看了看曾经的家,日记本也许就是一不小心在这个时候丢的。后面估计是看装潢精美,就放在了书房。”佐和千叶风带来了这些信息。
      绘礼子想起了封满楼曾经给她说过的原著剧情:“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过咒怨灵?用逝者与生者之间的强大羁绊,以及足以扭曲法则的强大咒力——让生者的诅咒与逝者的执着呼应,就可以结下跨越生死的‘束缚’,这本质上是一种‘爱’的诅咒。很像拜伦的情况。”
      “但现在也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说那只猫就是拜伦。我们对萝丝的咒力情况不清楚——感觉她又强又弱的。”唐泽袷月分析道,“而且萝丝大概率已经死掉了。这种情况下,过咒怨灵应该也会消散才对。”
      绘礼子说:“所以在拍卖会之后,我会去玫瑰庄园。”
      “可这很危险。”唐泽袷月劝说着,“你现在的身份是来伦敦拍卖会的唐泽家少主,带回去的应该是天逆鉾,而不是一趟可能让你重伤的旧案。”
      绘礼子的语气依旧坚定:“但我想弄清楚,那里现在是什么。如果真是拜伦,就该把它的封印起来或者是解开执念。如果不是,就把真相记下来。”
      早在初遇的时候,封满楼就清晰地意识到,唐泽绘礼子一旦认定某件事情,不撞南墙,便不回头。
      “萝丝的日记在我们手里,佐和澄江的档案也写了‘不可知也'。现在该有人去补这页。”
      佐和千叶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伦敦人特有的疲倦,也带着点很淡的暖意。
      “行。我代表唐泽家伦敦分号同意了,明晚拍卖会结束后,我安排车。我不拦着你去。但我有条件——不要逞能,不对劲就撤。”
      “我已经受够在这个本子上再写一页关于玫瑰庄园的事了。”
      唐泽袷月愤怒地皱了好一会儿眉头,带着一脸怨气率先走出书房。
      佐和千叶风走之前丢下一句:“最后走的收拾房间~”
      绘礼子最后离开,她把那本皮质大本合上,又把罗丝的日记轻轻放在旁边。
      两本书并排躺在桌上,像两封隔了很多年才终于被放到一盏灯下的信。
      窗外的雾又起来了,从泰晤士河方向慢慢漫过来,把对面的屋顶和街灯都裹成极淡的影子。
      她忽然对封满楼说:“佐和澄江也怀疑过拜伦。可她不能确定,今天我们能查到的,不过是在她的‘不可知’后面,再往前多走了半步。”
      莎士比亚在《辛白林》里写过:“Golden lads and girls all must, as chimney-sweepers, come to dust.”
      金童玉女终归尘土。
      萝丝和杰克,玫瑰和拜伦,最后都被火与岁月
      扫进了灰里。
      可有些灰,是会自己重新烧起来的。
      绘礼子看着月亮,重复了一遍:“我们会去。”
      “等拍卖会结束,等天逆鉾拿到手。就去看看那场七十年前的烟,到底还烧着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逆命:以沉默,以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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