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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逆命: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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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四月初,樱花绚烂。
新干线抵达东京时,晨曦正从皇居外苑的松林间浮现。
绘礼子靠在车窗边,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车窗外流动的楼群。
今天她穿的是加茂和子专程从京都西阵织老铺定制的旅行用访问着,底色是极淡的浅葱色,像初春富士山脚的融雪水被日光稀释之后与青荇混合染成的颜色。面料是西阵织特有的缀织技法,丝线密度比普通访问着高出不少,光泽不是外露的,是藏在织物肌理深处的——走动时裙摆在不同光线下会泛出从月白到浅葱的微妙渐变,站在原地则恢复成沉静的素色。
腰带是深蓝灰色的丸带,用银线绣着几何菱纹,每一个菱形正中央都嵌着一颗极小的淡水珍珠,系成文库结之后,结面正好垂在腰后。这种文库结比太鼓结更便于行动,是旅装特有的系法——加茂和子临行前亲手替她系的。
实用性则藏在不显眼的地方。袖口比传统访问着收窄了几分。内侧缝了一道极细的暗扣,可以放一些咒具,比如唐泽家的封印符,当瑠璃时,绘礼子很喜欢用这个。裙摆比正式访问着短了一截,刚好露出木屐的鼻尖,走路时不会踩到裙边。领口加了极薄的暗纹衬里,用同色丝线绣着唐草纹,只有光线直射时才会显出隐约的银色纹理。
加茂和子自己穿的是墨蓝色访问着,袖口绣着加茂家家纹的二叶葵,腰带是银灰色袋带,系成太鼓结。她站在绘礼子旁边,同色系一深一浅,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桔梗。
封满楼由衷地感慨:“基因这种东西真是太不讲道理了,你们母女站在一起,整个东京都变成了背景板。”
她蹲在绘礼子意识深处那片珊瑚礁上,把虚拟白板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东京所有知名景点的清单——浅草寺的雷门大灯笼、筑地市场的海鲜井、明治神宫的鸟居、原宿竹下通的可丽饼、涩谷109大厦前的十字路口。
她用马克笔在最上面一行写了几个大字:东京咒术高专入学旅行·封满楼倾情策划。
绘礼子靠窗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新干线上的煎茶,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关东平原。
加茂和子和唐泽周平坐在过道另一侧靠窗的位置,翻着东京会议的议程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封满楼说:“第一站浅草寺!雷门大灯笼,仲见世通商店街的人形烧和仙贝,然后抽个签——我现在就能预测绘礼子你肯定抽到大吉!”
绘礼子端起煎茶喝了一口,在心里说:“浅草寺人太多,带父母去不合适。”
封满楼说:“那就明治神宫,原宿车站出来走几步就到,参道两侧全是参天大树,走进去像进了另一片森林,鸟居是日本最大的木造鸟居——啊,说到鸟居,一晃九年过去了,好怀念啊!”
绘礼子放下茶盏,先评价前半句话,说:“这个可以。”接着又评价后半句话:“你不用想他,前几天在元服仪式上见过,之后在高专天天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太激动了,明天就入学啦!之后就是难忘的怀玉盛夏!马上就到逆转剧情的关键节点。”
“这个夏天注定非同凡响……”绘礼子喃喃自语,重新看向窗外的景色。
列车驶入东京都心时,高楼从地平线上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把车窗填成了一幅流动的都市画卷。
“啊对了,我们还要抽空养几个娃!最好带着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去。”
“……禅院真希、禅院真依、乙骨忧太、祈本里香、枷场菜菜子、枷场美美子、伏黑惠、伏黑津美纪、虎杖悠仁、钉琦野蔷薇、吉野顺平……里面有咒术师有普通人……干脆在高专开个幼儿部和小学部算了,而且还要同时救赎一些大人……”
对着长长的名单,封满楼暂停了旅游攻略的构思,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轻声说:“——东京。到了。我们终于来了!”
“……我们刚才讨论的不是这个吧……”
“哎呀,话题跳跃度比较大~没关系,你我俱少年,飞扬意气生云烟!”
万里飞腾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风尘。
“你不是说你还有几年奔三了吗?”
“啊啊啊绘礼子!不是说你们日本名门全都委婉有礼吗!我有年轻的心!”封满楼开始人生攻击,“而且就性格而言,怕是我更年轻哈哈哈。”
岁月本无虞,来日犹可期。封满楼几乎等于重启了人生,她相信明天会来,所以她不害怕等,能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一个奇迹,她不敢再奢求太多。
流年莫虚掷,华发不相容。绘礼子总觉得自己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半是唐泽家的少主,背负着一千二百年的传承,另一半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会在箱根的洞穴里为一片发光的苔藓发呆。她要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下去,不是等他们自己挣扎,而是在他们坠落之前伸出手——她会在明天到来之前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再自己走到明天去。
出奇的相融,两个灵魂注定互补。
唐泽家在东京站下了车。
丸之内北口的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泽,绘礼子提着行李箱站在站台上说:“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明治神宫走走吧。”
唐泽周平和加茂和子把会议文件收进公文包,说:“好,我们陪你。”
“wwww……太有爱了。”
从手水舍出来,他们沿着碎石参道继续往正殿方向走。城市的喧嚣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代代木的参天古树把午后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碎石路上。
“这些树是天皇即位时从全国各地献上来的,每一棵都有名字。”绘礼子科普道。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缓的雅乐从参道尽头传来。
不是五条家元服礼那种宏大的合奏,而是更私密、更庄重的调子。龙笛的旋律在古树之间穿行,被南神门的木造横梁拢住,再一层一层地散开。
绘礼子停下脚步,循着乐声望去——南神门前,十列穿着平安时代正式礼服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神官,头戴乌帽,身穿浅缥色的狩衣,手持杨桐木笏。他身后是巫女,红色绯挎在碎石路上拖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发髻间簪着白檀花簪。然后是新娘。
她穿着白无垢——纯白的打掛从肩头一直垂到碎石路面,袖口与裙摆绣满了金银交织的鹤与松纹,每一只鹤都不同,有的是展翅欲飞,有的是低头理羽。头上的角隐是纯白丝绸,覆住她的发髻,只露出鬓角几缕碎发和额前极淡的刘海。她的脸被白无垢衬得恬美真纯——眉目微垂,嘴角有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她身旁的新郎穿着黑色纹付羽织挎,胸口绣着家纹,步伐极慢极稳,像是在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走这段参道。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语调说:“是明治神宫的婚礼。以前只看过照片,原来现场是这样的。”
绘礼子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参道旁。
南神门前,婚礼队伍停下,神官开始念祝词。
祝词的抑扬顿挫被正殿的木墙拢住,传到参道上时只剩下极隐约的声韵,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漏过来的回响。
观礼的亲友们站在两侧,有人在拭泪,有人双手合十。
唐泽周平站到女儿身边,低声说:“明治神宫是东京最受欢迎的神前婚礼场地,每年有上百对新人在这里举行仪式。”
绘礼子转头看向父亲问:“那我们可以站在这里看吗?”
加茂和子缓缓走上前来温柔地说:“可以,在日本没有被邀请也可以旁观神前婚礼,只要保持安静,不要挡路,不要在神官念祝词时拍照。”
绘礼子点了点头,把扇子合上。
祝词念完,新娘在巫女的引导下缓缓转身,面向参道尽头。她的白无垢在转身时轻轻扬起,裙摆上那些金银丝线绣成的鹤与松在午后的日光下流光溢彩,而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喜悦。她知道自己在走向谁,也知道谁在等她。
想着封满楼头一次看到明治神宫的婚礼,绘礼子解释道:“新娘穿的白无垢。白无垢的‘白’不是纯洁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将被染上夫家的颜色’。”
封满楼点点头:“我知道,而且以前觉得这个寓意好封建好糟糕。现在觉得,若是始终带有娘家的底色,再遇见一个真爱,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能被染上颜色,说明有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染。”
绘礼子没有说话,但她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反复复。
走过第二道鸟居时,绘礼子在手水舍净了手,然后站在拜殷前,往赛钱箱里投了一枚硬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封满楼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但她注意到绘礼子合十的时间比平时祈福时更久。
从明治神宫出来,加茂和子提议去银座的和果子老铺,银座四丁目的时钟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泽。
绘礼子跟在父母身后走进那家门帘上印着松竹梅纹样的老铺,店员端上来的羊羹切成极薄的片,摆成扇形,每一片都透光。
加茂和子用竹签叉起一片递给女儿,轻轻说:“这家的羊羹是你小时候跟你外公来东京时必买的。”
绘礼子咬了一口,是红豆味,但比奈良的甜。
封满楼也感觉到了。
“这家的羊羹用的红豆不是北海道产的,是京都丹波产的大纳言红豆,糖度比普通红豆高出不少,做出来的羊羹不用加太多糖就足够甜。”
绘礼子把羊羹咽下去,在心里问:“你怎么知道?”
封满楼说:“我以前做游戏场景原画时画过银座的老铺街景,把日本和果子老铺的食材产地全背了一遍。”
绘礼子说:“之前也是,现在也是,感觉你在画场景原画的过程中,已经逐渐变成了一本百科全书——你的能力明明已经超出了这个职位。”
“没办法,我热爱创造世界啊!”封满楼沉默了一会才回答。
傍晚时分他们去了六本木的东京塔。
绘礼子站在展望台的玻璃窗前,脚下是东京的夜景——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东京湾的暗色水面被彩虹大桥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弧线,远处皇居的森林像一块墨绿色的宝石嵌在灯海正中央。
加茂和子站在她左边,唐泽周平站在她右边。
绘礼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记录下来—不是因为风景好,是因为父母都在。
封满楼没有出声,默默用虚拟白板画了一张速写——她在这张速写下方写了一行字:东京,四月,入学前夜。
唐泽周平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动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身走到展望台另一侧的休息区。
绘礼子看到父亲接起电话,先是沉默地听了好一阵子,然后低声问了一句“确认是真品吗?”
这个距离,对咒术师来说不算什么。
“我们好像有活干了。”她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收紧。
片刻后唐泽(Karasawa)周平走回来,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她们说:“伦敦分号的佐和(sawa)刚发来消息——布莱克伍德拍卖行给唐泽家伦敦分号发了一封正式函,希望借用唐泽家的结界术为一场拍卖会提供安保,压轴展品需要额外的咒力防护,那件展品叫天逆鉾。”
“天逆鉾是可以强制解除术式效果的特级咒具。”
“伦敦方面已经鉴定完毕,是真品。”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猛地把虚拟白板翻到标着“天逆鉾”的那一页。绘礼子站在东京塔的玻璃窗前,身后是东京的夜景。
加茂和子问:“情报可靠吗?”
唐泽周平把手机递给她们,屏幕上显示着佐和发来的邮件正文,附件是布莱克伍德拍卖行的正式公函扫描件,压轴展品栏赫然列着“Tennimou(Heavenly Spear), Japan, Muromachi period, authentic"。
“那么,如此强大的咒具,唐泽家会全力一争。”加茂和子断言。同时她的心里一沉:如果只是提供安保的话,本家随便派出一人前去监督都可以,但是涉及到在国外错综复杂的势力当中取回特级咒具,那么人选就只有两个了,要么是当主,要么是少主。
封满楼已经把她们追过的所有天逆鉾线索一条一条列在虚拟白板上——八岁那年在大阪,第一次在拍卖行预展清单上看到天逆鉾的名字,兴奋到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鉴定完发现是仿制品;十岁在京都,有一把咒刀被贴上标签,最后留的字条是“赝品,不予流通”;十三岁在名古屋,刀柄纹路是用油漆画上去的,她在鉴定信里写“此物仿制工艺有进步,但仍为赝品”。
还有北海道函馆、横滨、神户——她们追了九年,每一次都是假的。
这是第一次有确切情报指向真品。如果不趁现在这把刀还在拍卖行的时候截住它,等它被拍走、流入欧洲地下市场、再倒手转卖,迟早会回到伏黑甚尔手上。
到时候想再拿回来,代价就不是一张国际机票了。
绘礼子抬起头,问父亲:“拍卖会定在哪一天?”
唐泽周平说:“四月四日。”
“今天是四月一日——差不多。”然后她转向加茂和子,遗憾地说,“今晚我就飞伦敦,入学的事麻烦母亲和父亲明天去高专替我说一声。”
“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唐泽周平叹了口气。
加茂和子没有问“你一个人去安全吗”,只是问:“你多久回来?”
绘礼子说:“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一周内——我一定会赶在开学第一周之内回来。”
加茂和子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说:“去吧。”
绘礼子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闻到那缕熟悉的淡淡白檀香气,低声说了句谢谢。
在回酒店取行李的路上,封满楼已经紧急切换到了伦敦攻略模式。
在多方信息汇总下,她把虚拟白板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伦敦分号的人员配置。
佐和千叶风是分号负责人,唐泽袷月恰好也在伦敦,是临时支援的学术顾问,还有三个分家派过去的管理培训生,以及其他分号成员。
绘礼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份名单,然后说:“唐泽袷月是精通咒术史,她的学术背景在鉴定真伪上更有说服力,到了伦敦先和她核对细节,再让她以唐泽家顾问的身份出席拍卖会。”
封满楼把这条策略记下来。
“瑠璃大人驾到——伦敦版!”
当晚十一点,绘礼子拎着黑色登机箱,站在羽田机场国际航站楼的落地玻璃窗前,她已经换下了访问着。
加茂和子替她把风衣领口翻好:“伦敦比东京冷,照顾好自己,不要感冒了。”
咒术师的体质一般都很好,几乎不会生病,但是绘礼子并没有说破。
因为从她六岁第一次独自出门去祓除咒灵开始,加茂和子每一次都会说同样的话,“照顾好自己,不要感冒了。”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不知道咒术师不会感冒,后来她才明白,母亲知道,但母亲需要说这句话,因为有些担心是没有办法用事实来消解的,只能说出口——替你把衣领翻好,然后站在原地目送你走。
所以她每一次都会点头,每一次都会回应一声“好”,这一次也是一样。
唐泽周平没有多说话,只是把她行李箱的拉杆重新调整了一下高度:“佐和会在希思罗机场接你。”
绘礼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公务舱登机口。
她没有回头,因为知道父母一定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飞机起飞时她透过舷窗看到东京湾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流动的星河,东京塔亮着暖橙色的光,六本木的霓虹和彩虹大桥的灯带交织成一张绚烂的光网。
此时东京时间23:30,伦敦时间14:30。
她想:“等回来的时候,东京塔还亮着——只是樱花大概已经落尽了。”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把那张东京塔的速写翻出来放在白板最上方,说:“这张画还没上完色,等回来再补。”
绘礼子说:“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被夜色吞没。
大约六个小时之后,飞机越过中西伯利亚高原上空时,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东京时间5:30,伦敦时间20:30。
绘礼子从浅眠中醒来。
然后她看到了晨昏线——那条分割黑夜与白昼的弧线正从东方缓缓推移,先是极淡的橙粉,然后是更浓的绯红,最后是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像有人用光在天地之间画了一条分界线。
云海在晨昏线两侧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颜色——东侧是温暖的金粉与绯红,西侧依旧是深沉的墨蓝与暗紫。
飞机正沿着这条光的边界飞行,像是被允许短暂地站在黑夜与白昼之间。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轻声说:“从东京飞伦敦是往西北方向,追着晨昏线飞,天亮得会比平时更慢。”
绘礼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金线缓缓变宽,把云海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
她想起莎士比亚在《暴风雨》里写过一句话:“What's past is prologue。”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她又想:“如果将来有机会,应该在这个时刻展开一次领域——介于明暗之间,我也不知道之后自己会向哪边坠落。”
封满楼轻轻笑了一下:“虚拟的也行,我已经记录下来了。”
此刻她们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把东京的黎明和伦教的暮色同时抛在身后与前方,像是在一夜之间翻过了一本书的扉页。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轻声说:“我们在追着夜色飞,但太阳会从后面赶上来的。”
东京已经晨曦微醺而伦敦夜色凝重。
她们正悬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既不属于过往,也不属于将来。
像是被时间暂时赦免,允许在黑夜与白昼的交界处多做一瞬的停留。
只是此刻,只是飞行。
飞机向西北方飞行,追逐着地球自转的方向,将白昼一寸一寸地甩在身后。
越过鄂霍次克海时,夕阳最后一次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熔金,然后夜色落下来。
西伯利亚的冻土荒原在舷窗下方铺展成无边无际的暗影,几条冰封的河流在月光下泛出冷冽的银光。
其中一条蜿蜒曲折,将整片荒原从中劈开——那是叶尼塞河,西伯利亚的脊梁。
再往西,勒拿河从蒙古高原的边缘一路向北,流进北极圈的永昼,它的出海口此刻正被极光笼罩,而从云端俯瞰,只能看到一条极细极淡的白线,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绘礼子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舷窗上。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这些,像知道这条航线会经过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一样确定。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真的站在薨星宫门口时,她应该先出哪只手。是左手结封印阵封住伏黑甚尔的刀,还是右手展开领域把天内理子从半空中拽回地面?这些细节封满楼没办法告诉她,因为原著里没有唐泽绘礼子这个人。
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变量,每一个选择都会让时间线偏离原本的轨道,而偏离之后的未来,封满楼也不知道。
封满楼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以前读托尔斯泰,读到他年轻时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在勒拿河畔的一个小木屋里开始写他的第一部长篇。那时候他还不是文豪,只是一个被命运扔到世界尽头的年轻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谁,但他还是写了。”
“但我不是托尔斯泰。而且托尔斯泰写的是小说,我活的是真的人生。小说可以修改,人生不能。”绘礼子没来由地有些惆怅。
“但他是从第一页开始写的——在不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迷茫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太多可能的答案,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自己的。”
绘礼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舷窗外那条被冰雪封住的勒拿河。
现在她坐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离他越来越远,离天逆鉾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会拿到那把刀,但她不知道拿到之后,她和他之间会发生什么。她会不会因为太过专注于改变他的死亡,而忽略了他活着的时候?
封满楼说:“这就是迷茫——你知道终点,但不知道怎么走过去。不过没关系——叶尼塞河也不知道自己会流进北冰洋,它只是一直流淌,穿过冻土和荒原,穿过极夜和暴风雪,最后还是到了。”
绘礼子把额头从舷窗上移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就一往无前。”
飞机继续向西北飞行,追逐着那条永不消失的晨昏线。
夜色依旧深沉,但晨昏线就在前方,明天会来。
她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自己会在那里。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一天地稳步蹑行,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