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逆命:庭下如积水空明 训练场 ...
-
训练场边上,夜蛾正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松树下。
他手里还端着宴席上没喝完的半杯酒,脸上那道疤在阴影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看着唐泽绘礼子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又看了看训练场上正把外套从松树枝上拿下来拍灰的五条悟和捂着嘴角擦血的禅院直哉。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默默嘀咕:“这两个人下个月开学,我得提前备好降压药。”
他转身走回宴席厅时,步伐看上去依旧沉稳。
只是路过正殿门口时他和加茂宗一郎打了个照面,对方问他:“训练场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切磋?”
他面不改色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加茂宗一郎便没有再问。
但是怎么可能不知道啊!他们三个打架都不知道先放个“帐”。
宴席散得很晚。
这全是是禅院直毘人的功劳。这位禅院家当主午宴上喝了不少,五条宗明从自家酒窖里搬出来的十四代大极上诸白龙泉(龙泉清酒)被他一个人喝了大半。
午宴之后无关紧要的宾客大多告辞,宴会厅里人去灯疏,气氛也从庄重逐渐滑向微醺。
接着五条宗明亲自对世家咒术师宣布五条家已备好厢房,请诸位宾客留宿一晚。
元服礼按古制本就是通宵达旦的盛宴,只是如今简化了许多,但留宿的规矩仍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主人备好厢房,客人可自行选择留宿或告辞。
加茂宗一郎因族务繁忙用过午宴便带着加茂尹嵩和加茂宪纪告辞;唐泽周平和加茂和子也选择告辞,但把唐泽绘礼子留了下来。唐泽家高层这边,豫子和袷月都有工作要赶回京都,渚良身体不便也不宜久留,于是绘礼子成了唐泽家唯一留宿的客人。
禅院直毘人觉得五条家的酒好喝硬拉着禅院直哉留了下来,说年轻人多走动。
他人又拉着五条宗明续杯,大有一种把五条当主的私人酒窖喝光的气势,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也是足以记入史册的一战,斗酒也是斗啊。”绘礼子打量着“战场”。
封满楼的关注点与众不同:“看他们这个样子,这清酒包好喝的!绘礼子……要不……”
“我拒绝。”绘礼子干脆地回答,“日本对二十岁以前的饮酒禁令超级严格。”
“那我们悄悄的,你不好奇这个味道吗?这可是千金难买的龙泉清酒——每年只出产20支并且已经绝版了!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喝伏见清酒!”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根本没有‘悄悄’一说,况且这里这么多人……”绘礼子幅度极小地扫视了宴会厅一圈的人,“我倒是可以开一个领域,让你自己出来拿,但是,就他们喝酒的那个动静,你觉得你可以悄悄的顺走一瓶吗?”
封满楼还真的仔细观察了一下战况。
禅院直毘人满面红光,衣襟微敞,用筷子敲着碟子哼了一段能剧《猩猩》,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神情极为自得,旁边五条宗明好像已经醉了。
因为平日少言寡语的高冷当主开始絮絮叨叨。
五条宗明拉着禅院直毘人的手,眼眶泛红,说悟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少让他操心。
直毘人拍着他的肩膀,打着酒嗝说都元服了还能操心什么,你该放手了。
宗明说你不懂。
直毘人说行行行我不懂。
两个老头子你一句我一句,话题很快从育儿经验偏到了哪家的酒更好喝。
禅院直哉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剥栗子:“什么啊……这也是想醉酒后顿悟吗?”他在旁边看着自家父亲这副模样,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五条悟似乎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家长辈和隔壁家长辈斗酒,面前摆着一大堆精致的和果子(铭果)。
“哎哟,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封满楼一拍脑袋,“五条悟不能喝酒!所以我们也别喝了,万一他看到之后也好奇想尝尝怎么办?”
“你人还怪好的。”绘礼子回道,“他的元服仪式是提前举办的,当然不能喝酒。”
“不是啦,不是啦,是真的有不能喝酒的理由!”封满楼居然认真起来了,“封老师小课堂开课啦,酒精会影响‘六眼’哦,喝完酒后五条悟会立刻变得迟钝走神,简单的来说就是特殊体质让他变成了一杯倒!但是最大的问题是咒力输出会变得不稳定,这对身上绑着天价悬赏的他来说是致命漏洞!而且这意味着他的性格也会产生一定的变动!”
“哦……那他这么喜欢吃甜食,估计也是因为‘六眼’的计算量消耗过大,需要用糖分来补充能量。”
“不错嘛,绘礼子同学!学会举一反三了,哈哈哈,我宣布你是我的得意门生。”
“我劝你放弃这种单方面收徒。”
“嘭”的一声在上座响起。
绘礼子侧目一看。
原来是五条宗明在斗酒中终于败下阵来。很快他就被侍者带去厢房休息了,禅院直毘人也在不久后被随从扶去了客房,走的时候还在哼能剧,并且大喊一句“醒酒汤不要放姜丝!”
禅院直哉独自在宴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家父亲被架走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与习以为常之间。然后他转身往庭院方向走去——大概也是回房间了。
宴客厅总算安静下来,空气中剩下了雅乐悠悠扬扬的声音。
这是元服礼上最郑重、最正式的音乐,源自平安时代的宫廷雅乐寮,五条家千年来一直保留着自家的乐师传承。
上午到访时,车门还未打开,乐声已经传了进来。
笙的和弦从五条家正殿方向绵延而出,像一层极薄的绢帛铺在整条私道的松柏之间;龙笛的旋律在笙的底色上跳跃,高而清亮,穿透过三月末微凉晨风时带了一丝极淡的颤音;鞠鼓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记都落在心跳的间隙里,像是有人在用鼓槌轻轻敲打时间的关节。笙、笛、鼓交织在一起,庄严而古老,连私道两侧石灯笼里的火苗都随着鼓点微微摇曳。
在加冠仪式上,乐师演奏了笙、篳篥、龙笛、琵琶、太鼓的合奏,现在换了一首。
封满楼一时嘴快问了绘礼子一下加冠仪式和现在演奏的曲子讲了些什么。
“加冠仪式上的……是《万岁乐》,一般象征当主长寿,当然少主也行。”绘礼子侧耳听了听,“现在的是《太平乐》,可以用来象征咒术界的安定与秩序。”
“呜呜呜……我听不得这些,好刀啊。”
在封满楼持续提出放风请求之后,绘礼子端着茶盏走进庭院,三月末的阳光正好,池泉园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绘礼子猜封满楼大概是又想到了原著,自己也心不在焉地喝着抹茶看鲤鱼。
绘礼子正在思考抹茶能不能喂鲤鱼的时候,五条悟从回廊另一头晃过来,他已经换下了狩衣,穿着一件深蓝色便装,领口松散,双手插在袖子里。他看到绘礼子站在平台上看锦鲤,歪了一下头,然后以一种极其散漫的步态挪到她旁边。
“封满楼,封满楼,给我振作点,你男神来了!”
“哎呀,绘礼子,那个是偶像啊!!!”
“正好,有事问你。”五条悟走近说,“我听说你这几年借着‘游学’的名义天天公费旅游,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瑠璃的人?”
“哈哈哈哈哈。”封满楼破涕为笑。
“不许笑。”
绘礼子把茶盏放在栏杆上,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听过,在关西地下市场乃至全国都有名的怪盗,抢了好些年咒具,五条家对她有兴趣?”
“高层派了任务,让五条家抓人,五条家烂橘子老大把任务交给我了。”五条悟也靠在栏杆上,让绘礼子直面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食堂今天的布丁口味,“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她平时喜欢在什么时间段出没,喜欢抢哪种类型的咒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作案习惯。”
“之前高层也找过我,但我对拍卖不感兴趣。”绘礼子把扇子合上,语调平稳,“唐泽家虽然经营咒具流通,但我本人不参与拍卖行的日常运营,你问错人了。”
五条悟歪着头看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忽然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那个语气夸张得极其刻意,像是舞台上的演员终于等到了自己的cue:“原来你对拍卖不感兴趣——那是我认错人了?”
他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直视着她:“奇怪了,烂橘子老大给我的资料上明明写着:唐泽绘礼子每次行动都穿黑色西装,戴半面面具,面具眼角处嵌深蓝色宝石,喜欢从穹顶上往下跳,而且体术极强,不用咒力就能解决大部分安保。那个从八岁起就跑遍了整个关西的跨区域免费咒具鉴定者——是你吧。”
五条悟每说一个字,绘礼子的脸色就冷一分,再开口时,语气都能算得上是疏离了。
“五条少主,你原来知道瑠璃首次作案的时候我才八岁啊,我真高兴我八岁的时候就有一米七了。”
“哎呀,我可不像那群烂橘子那么笨,这世界上功能神奇的咒具多了去了。那么你挑中了哪个呢?瑠璃大人。”
绘礼子的扇子停在半空中,两次的试探他都用足了陈述句。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已经把虚拟咖啡杯打翻了第三次:“他知道了!他知道你是瑠璃!他把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逼你自己承认!这叫审讯技巧!绘礼子你的马甲被他扒了!”
“啊,我知道了,肯定是烂橘子对于我不接下任务心怀不满,所以派你来诬陷我!”绘礼子选择了“大智若愚”的回答方式。
五条悟似乎对“这个人怎么这么能狡辩”深感惊奇:“得了吧,你的家纹、你的学识、你的体术、你的人生经历——你不如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瑠璃只是你的第二人格。”
封满楼依旧搅局:“啊啊啊啊不装了不装了!我代表绘礼子投降!五条大人从轻发落我们吧!”
绘礼子此刻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用头疼来形容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绘礼子把扇子合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去年秋天。烂橘子老大整理悬赏榜数据的时候发现瑠璃的行动轨迹和你的度假路线高度重合——其实你也挺会隐藏的,有的时候去那个地方却不作案。”
“我记得我对外宣称的是我在静养……”
“拜托,只有我才是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啊!他私下告诉了我,没上报——其实是怕打草惊蛇——不是怕惊你,是怕惊到高层那边盯着五条家的人。”五条悟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不过你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连烂橘子老大都不知道我今天要跟你摊牌。”
绘礼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拽住五条悟的袖口,把他从平台上拉进了旁边的茶室。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快到五条悟还没来得及说“你这是干什么”,纸门就已经被合上了。
她把他按在茶室的榻榻米上,反手关上门,从袖袋里抽出那把手工刺绣的扇子,展开,用扇骨边缘抵住他喉咙——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五条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被她用扇子抵着脖子,白发蹭在纸门上翘起来好几根。他完全没有反抗——没有开无下限,没有挡她的手,甚至没有收起脸上那个欠揍的笑容,似乎笃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你有什么目的?”绘礼子单膝抵在榻榻米上,扇骨稳稳地架在他颈侧,“既然早就知道我是瑠璃,为什么今天才说?高层让你抓我,你不抓——你想要什么?”
五条悟仰头看着她,苍蓝色的眼睛在茶室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阿拉阿拉,你的问题好多啊。瑠璃大人反应这么激烈——该不会我是第一个猜到你身份、还敢当面跟你对质的吧。”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已经彻底疯狂了:“阿拉阿拉!他说阿拉阿拉!这是什么欠揍的语癖!他还要用瑠璃大人来称呼你!你都被他揭穿了!他还叫你瑠璃大人!这是什么恶趣味的怪盗游戏!你的马甲不仅被他扒了,还被他在原地踩了好几脚!你快用扇子敲他!”
绘礼子深吸一口气,把扇子从他颈侧移开,然后合拢,用扇骨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好好说话。”
“行。”五条悟抬手揉了一下被她敲过的额头,动作很随意,但嘴角那个弧度依旧欠揍得恰到好处,“目的很简单——我不想抓你,也不想让高层知道是你。但高层既然把任务派给了五条家,总得有个交代。所以我来问问你,你觉得我应该怎么交差比较合适?”
绘礼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扇子放在膝上:“所以你绕这么大一圈——套我话、揭我身份、让我自己承认——就是为了跟我商量怎么糊弄高层。”
“差不多,顺便看看你被揭穿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结果你直接动手了。”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侧面被扇骨抵过的地方,表情无辜得极其刻意,“还挺疼的。你这个扇子是什么材料,怎么比咒具还硬。”
“扇骨是桧木。”绘礼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五条悟放下手,脸色一片轻松:“糊弄高层的方案我已经想好了——我就说瑠璃行踪不定,每次行动都戴面具,只留字条不留残秽。五条家追查了好几个月,连个人影都没摸到。烂橘子不信也没办法,反正他们自己也抓不到。”
“这种敷衍级别的交差高层不会信。”绘礼子说。
“那就再加点细节——我亲自蹲了好几个拍卖场,每次都扑空,瑠璃极其狡猾,提前知道我来,临时取消了行动。”他说,“亲自蹲了好几个拍卖场”的时候语气极其认真,绘声绘色得像是在汇报真实任务,“你觉得这个版本可信度怎么样。”
“你没有蹲过任何一场拍卖会。”绘礼子说。
“没关系,报告里可以写。细节越多越可信。反正高层没人见过瑠璃的真面目,也没人见过我蹲拍卖场的样子。两边都是空白,我怎么填都行。”
绘礼子把扇子重新拿起来展开,轻轻摇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五条当主去年秋天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不上报。”
五条悟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但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欠揍的弧度:“因为他觉得你做得对。那些咒具,呃,叫什么来着?”他忽然又变得非常不靠谱。
“黑绳、狱门疆、天逆鉾。”绘礼子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这些——都是克制无下限的,如果落在别人手里,确实麻烦。但你清了这么多年假货,烂橘子老大觉得五条家省了不少力气,而且我们手上也有真货啦。所以他没上报,他觉得你不应该被抓。”
绘礼子安静了一瞬:“那你呢?你怎么想。”那是五条当主的意思,不是他的。
“我的意思也一样。”他说,“抓你多没意思。关西地下市场被你清了那么多年,假货少了,真货也少了,烂橘子其实松了一大口气。他们嘴上说抓,心里巴不得你继续干。我只是他们递出去的一张面子——你看,五条家出动了,没抓到,不是我们不努力,是瑠璃太狡猾。”
他继续发问:“你这个业余爱好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不需要做为止。”绘礼子没有直接回答。
“那就继续做呗,高层那边我来兜着——反正他们都觉得我(おれ)抓不到的人,谁也抓不到。”
封满楼看着这一幕忽然又悲伤起来。
“……你就这样忽悠烂橘子吧。”绘礼子自动忽略了“我”(おれ)这个不太礼貌的自称。
说完她站起来拉开茶室的纸门,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五条悟白色的头发染成极淡的金色。
“等等啊——其实是有条件的!”
“那就快点说。”绘礼子又把门关上。
“你。”五条悟很神秘地说,“你也要带我去抢劫拍卖会!无限次数!不然的话,进了高专我就天天找你打架。”
“……行。”绘礼子很快就想通了,带着就带着吧。到时候只要让这家伙闭嘴,不要被发现就行了。
瑠璃大人被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
越想越气。
以至于她决定在没有科学依据的前提下直接把整杯抹茶残茶全都喂给了那群鲤鱼。
封满楼目击案发现场:“啊啊啊啊啊,绘礼子你不会有负罪感吗?”
“你代替我投降的时候怎么没有负罪感?”绘礼子翻开旧账来论述。
封满楼企图使用“无伤大雅”来解释:“哎呀,我这个又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那我们就要对‘五条家不会天天喂鱼吃抹茶’有自信,偶尔喂一下是没有关系的。”
“真的吗?”
“我编的。”
封满楼真被呛到了。
傍晚时分,五条家侍者为留宿的宾客带来了精致的晚膳,之后便各自散去。
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和残害鲤鱼之后,绘礼子一下午都窝在客房里。
她在看《源氏物语》,这是客房书架上最特殊的一本书——封面是昭和时代的旧装帧,内页是手抄本,不知道是哪一代五条家当主留下的。
她翻开第一页,读到“光源氏”三个字时还觉得这人名字挺雅致。读到第三卷时开始皱眉。读到第七卷时把扇子捏得咯吱作响。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连虚拟咖啡都喝不下去了,憋出一句:“这个光源氏,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娶一个,娶完还惦记着下一个。这哪是恋爱啊,这是集邮。”
绘礼子翻到第十二卷末摘花,看到光源氏在雨夜借着侍女打听未摘花容貌的情节,终于“啪”地把书合上,说:“我以前以为平安时代的贵族只是规矩多,没想到规矩多是因为不规矩的人太多。”
封满楼说:“我早就想吐槽了,光源氏追女人的手段总结起来就是三步,偷看,写和歌,然后半夜翻墙进院子,整个流程跟做贼一样。”
于是绘礼子和封满楼决定认清这些衣冠禽兽的骗术,硬是继续看了下去。
看完之后。
“我觉得我的阅读下限已经被无限拉低了。”绘礼子把书放在榻榻米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出去走走。”
绘礼子沿着回廊往庭院方向走,一位女佣为她掌灯引路,并且很高兴唐泽少主想出来转转。
“五条家的庭院可是京都最雅致的风景呢。”
路过一处拐角时绘礼子无意间瞥见庭院里的景象,脚下的木屐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月色正好。
绘礼子向女佣道了谢,自行引灯,沿着回廊走到一处正对池泉园的平台上。
在三月末的月夜下,五条家的庭院安静得像一幅被施了咒术的浮世绘,而此刻月光正从松枝间漏下来,她忽然想起了一篇很老的文言文。
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封满楼以前在她意识深处背过,她当时在翻拍卖行的鉴定手册,只听了半耳朵。
但现在她站在这片月色里,那些句子忽然自己浮了上来——“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盖竹柏影也。”
五条家的庭院里没有竹,也没有柏,但那层月光铺在白砂上,确实像积水一样澄澈透明。松树的影子投在砂纹上,像是水底摇曳的藻荇。池泉里的月影被夜风吹碎又聚拢,聚拢又碎,像有人在用银色的丝线反复缝合一面永远缝不完的镜子。
她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会儿,心想苏轼看到的月光大概也是这样的——不是亮,是空。
因为空,所以什么都能装下。
就当是洗洗眼睛了……
她正出神,回廊另一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女佣,她们走在地上,木屐会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而这个脚步是故意放轻的,而且轻得过了头,反而暴露了存在感。
她握住扇子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拐过回廊转角,禅院直哉正踮着脚尖试图溜走。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深灰纹付羽织换成了深蓝色便装,袖口依旧松松垮垮地垂着,嘴角破皮的地方贴了一小块白色胶布。
他看到绘礼子站在面前,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做贼心虚到强装镇定的快速切换。
绘礼子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说:“这么晚了,表弟要去哪里?”
禅院直哉把踮着的脚放下来,用一种极其做作的淡定语气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绘礼子说:“正好,我也在散步。”然后转身沿着回廊走。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古典蓝振袖的裙摆拖在木地板上,银质流苏簪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发髻间珍珠温润如月华。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跟上去,嘴里嘟囔着行吧反正他也睡不着。
两个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处正对池泉园的平台上。水面倒映着那弯月牙,松影横斜水清浅,石灯笼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话说表姐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
“我一下午都在房间看《源氏物语》,还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禅院直哉“哦”了一声,说:“那是讲什么的?”
绘礼子眼前一亮,抓住了这个教育小辈以及抒发读后感的好机会:“讲一个平安时代的贵族男人,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娶一个,娶完还惦记着下一个——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禅院直哉想了想:“这有什么不对吗?”
教育的话堵在嘴边,绘礼子沉默了好一阵子。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把虚拟咖啡杯重重搁在桌上:“真是封建呐!他居然说‘这有什么不对’,他居然真的觉得没毛病!这小子从骨子里就是个缩小版的光源氏!区别是光源氏好歹还会写和歌,便宜表弟怕是不会吧。”
绘礼子面无表情地把扇子展开又合上,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调开始向直哉详细描述光源氏在《末摘花》一卷中的种种荒唐行径。
直哉听完之后皱起眉头:“这个末摘花长得不怎么样,光源氏还去招惹人家,眼光太差。”
绘礼子沉默了好一阵子,说:“你关注的重点居然是那个女人长得不好看。”
禅院直哉说:“不然呢?”
绘礼子说:“不可教也!光源氏应该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哪有纳好几个妾来得实在。”
绘礼子把扇子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冷着脸宣布:“禅院直哉你和光源氏一个德行!”
禅院直哉说:“谢谢夸奖。”
封满楼已经笑得从珊瑚礁上滚了下去:“便宜表弟居然觉得‘和光源氏一个德行’是夸他,我要被气笑了。”
绘礼子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如果再和直哉讨论《源氏物语》,大概会忍不住在五条家庭院里展开领域。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直哉在后面喊了一句“表姐你不继续讲了吗”,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扇子挥了一下,示意到此为止。
思绪居然很快又调整到了观景模式。
“果然我的下限被拉低了……”绘礼子愤愤不平。
月华如水,因为空,所以什么都能装进去——装得下松影,装得下砂纹,装得下千年前一个被流放的人在须磨海岸边望月时写在和歌里的那句“月影随波,心事浩渺”。
光源氏被流放到须磨时,在荒凉的海边独自看月,紫式部没有直接写他有多难过,只写了一句——月光照在波涛上,心事像海一样深。
绘礼子扶着栏杆,忽然开口——而不是在心里说:“光源氏这个人虽然很欠揍,但他看月亮的时候确实也是真心实意在看。紫式部写他每到月夜就独自侍栏望月,不管身边有过多少女人,他看月亮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大概月亮是他唯一不需要写和歌去讨好的东西。”
禅院直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靠在平台另一侧的栏杆上。
他难得没有插嘴,只是仰头看着那弯月牙,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说:“禅院家也有一片湖!”
“……”绘礼子决定只和封满楼说话,“末摘花也好,空蝉也好,月亮照在她们屋顶上,和照在紫姬的屋顶上,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第三种脚步声——极其散漫的木屐声,踩在木地板上节奏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五条悟从回廊尽头拐过来,深蓝色便装领口松散,白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确实是在自家后院。”绘礼子又收回目光。
他看到绘礼子和直哉站在平台上,歪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她旁边站定,问:“你们在聊什么?”
绘礼子说:“《源氏物语》又叫做《以光源氏为范本远离渣男手册》。”
五条悟说:“第二个名字真有意思,可惜我没看过——不过听说光源氏长得很帅。”
禅院直哉“哼”了一声:“肤浅,你关注的重点居然是光源氏长得帅不帅。”
五条悟说:“不然呢,好不容易有一个颜值上的对手。”
“两边开始小学生吵架了啊……”封满楼左看右看,“唐泽老师,你帮谁啊?”
绘礼子没有说话,但她把扇子展开轻轻摇了两下,忽然想起光源氏在“红叶贺”那卷里说过的一句话。
光源氏在红叶宴上被众人簇拥,却独自对着月色感叹——“众人竞逐荣华,我只取一瞬清辉。”五条悟大概就是这种人——他在宴席上被所有人围着,被长老们用祝词捧到天上,但他最在意的还是训练场上能有和他正面打一场的人……吧。
禅院直哉从栏杆上直起身,打了个哈欠,说他困了,回去睡觉,然后转身往回廊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表姐,那个末摘花,后来怎么样了。”
绘礼子说:“光源氏把她接到二条院供养起来,终其一生不曾在物质上亏待她,但也再没有真心相待。”
禅院直哉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还行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落在池泉里,被夜风吹碎又聚拢。绘礼子扶着栏杆,对封满楼抒发读后感:“其实《源氏物语》里最懂月亮的不是光源氏,是紫姬。紫姬从小被光源氏养在二条院,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光源氏最完美的作品——美丽、温顺、才华横溢。但她一生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有被他选中,会怎样。”
“紫姬临终前写下一首和歌——生如朝露,暂栖叶尖,月华虽美,终不可攀。她说她这一生就像叶子上的露水,月亮很美,但她够不到。”
五条悟在旁边看着她一副“沉浸”的样子,好奇地问:“你想到了什么?”
绘礼子把扇子合上:“想到露水和月亮隔得很遥远,露水终其一生都在追月——但是够不到也没关系,露水至少见过月亮。”
五条悟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封满楼当场截图存档的话:“露水不需要够到月亮。月亮掉进池子里的时候,露水就在旁边。”
绘礼子转头看他。
白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月亮很远,月光很近。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木地板上。
她想:“紫姬如果听到这句,大概会觉得月亮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