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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渡:山雨欲来 啊啊啊啊啊 ...

  •   李唐开国,追认老子李耳为始祖。道教一脉因此在终南山扎下了最深的根——不仅仅作为皇家祭祀的礼仪载体,更作为直属天子的隐秘力量。那些在终南山深处修行的高道,有的精于丹鼎,有的通晓符箓,还有极少数人懂得一门从不对外宣扬的秘术:以自身咒力为引,调动山河地脉之气,结为屏障,镇压邪祟、粉碎咒灵,他们被称作咒术师,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肩负着守卫人间烟火的重任。其中又有一些人,擅长结界术与封印术,是中原最坚实的后盾。
      历任唐皇都从终南山中遴选最优秀的咒术师入宫,赐以国姓,授以金牌,令其拱卫宫城,镇压天下咒灵。这些人不载于百官志,不列于朝会仪注,只在宫城深处设一间静室,名为“守一阁”。
      阁中供奉的不是神佛,是一面山河舆图,图上标注着大唐全境所有被封印镇压的咒灵位置。如今,李玄靖是守一阁的阁主。他座下弟子数人,最年轻的那个叫李肃——也是唯一一个能在他亲手布下的试炼结界中撑过三炷香的弟子。
      李玄靖带着李肃入宫那日,正是暮春三月,兴庆宫龙池畔的牡丹开到了最盛,花瓣落在水面上一朵压一朵,沉沉浮浮,像一池碎锦。这是李肃第一次随师父入宫,他之前一直居住在乡下。他今年二十三岁,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总觉得脚上刚换的新布鞋拖慢了脚步。他们这一体系在李唐皇族的庇佑下本该不愁吃穿、富贵一生,但师傅李玄靖从小就教他们远离皇城、安贫乐道,并且学会“藏拙”。李肃站在兴庆宫那两扇朱漆描金的大门前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面对特级咒灵时还快。李玄靖站在他身前半步,一如寻常,手里连拂尘都没拿,只腰间系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守”字。
      “进去之后,少说多看。”李玄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尤其是看清楚那些穿紫袍的人。他们手里的笏板比你师父的咒具更危险。”
      李肃愣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不久之前在他全力出击时见过他的人。“师父,您是说他们——”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让你看清楚。”
      角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个穿绯袍的内侍。那内侍面白无须,腰悬鱼符,目光在李玄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李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算冷,却像一把极薄的刀片,从头顶刮到脚底,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
      “李阁主。圣人等您多时了。”内侍说。
      李玄靖微微颔首,迈过门槛。李肃紧跟其后。他们穿过一道长长的宫巷,宫巷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披甲禁卫。禁卫们身着明光甲,甲片之间用朱红丝绦编缀,护心镜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他们手中的陌刀长逾一丈,刀刃向下斜指地面,每一个人的站姿都纹丝不动,李肃从他们面前走过,能听见甲片在呼吸间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咽了口唾沫。师父说“看清楚”,他看清楚了——这些禁卫不是在站岗,是在随时准备砍人。
      他们的咒力被明光甲压制住,但以他的感知力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这些禁卫全是有咒力天赋的人。整个宫城就是一座由活人组成的封印阵。
      宫巷尽头是兴庆宫的正殿——勤政务本楼。玄宗便在此处,楼上飞檐斗拱,碧瓦朱甍,楼前的丹墀两侧列着铜鹤与铜龟,鹤嘴中袅袅吐出沉香烟雾,把整座楼笼罩在一片若有若无的馨香之中。楼内传来丝竹之声,曲调舒缓,是《霓裳羽衣曲》。李肃记得师父说过,这支曲子是开元年间由西域传入,经玄宗亲手改编,舞者穿七色羽衣旋转时如天女下凡。
      他们在殿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丝竹声停了一阵,又重新响起。李肃站在丹墀下,他的感知结界在入宫时便被他开到了最高,他能察觉到这座宫城里弥漫着一种极强的、无处不在的咒力——是好几代术师留下的防御结界。从高祖开国至今,每一位守一阁阁主都在这座宫城里加固过结界。这些结界层层叠叠,像沉积岩一样堆压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谁布的。
      他还在出神,内侍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圣人口谕,宣守一阁李玄靖、李肃,入殿觐见。”
      勤政务本楼内的景象让李肃愣在了门槛内。他以为在外面看到的那些铜鹤、丹墀、沉香已经是极致。但殿内完全不是一回事。殿顶极高,高到仰头看时脖子发酸,藻井上的彩绘描着九天玄女与瑶池金母,玄女的飘带橫跨整座殿顶,颜料里掺了金粉,在数百盏宫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她真的在流动。宫灯全是青铜鎏金的,每一盏都有半人高,灯架上雕着蟠龙,龙口中衔着烛台,烛火在龙口中跳跃,从殿门到御座排成两道光的走廊。御座两侧侍立着两排宫娥,她们的衣饰比她这辈子在书上见过的任何仕女图都更精致——高髻上簪着金步摇,额间贴着梅花钿,身上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纱衣下是石榴裙,裙摆拖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走动时裙摆扫过金砖,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终南山的竹林。
      御座前的案几上摆着成排的贡品。有西域进贡的夜光杯;有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有波斯进贡的葡萄酿;有从安南运来的珍珠……
      李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贡品,在珍珠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在终南山修行时冬天冷得睡不着,师父给他多加一床棉被就算过年。而这里,拇指大的珍珠被当成装饰品随意地堆在盘子里,像终南山溪边的鹅卵石一样不值钱。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跟在师父身后走到御座正前方的丹墀下。丹墀是汉白玉雕成的,表面打磨得如同镜面,能倒映出宫灯的影子。他在丹墀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站在金山银海之间,表情还算镇定,但耳尖已经红了。
      李玄靖整衣,下拜。李肃跟着下拜。他的额头触到金砖,金砖是凉的,触感细腻光滑,不像石头,倒像玉。他盯着自己鼻尖下那一小块金砖上的纹理,心想这砖不知铺了多少年了,也不知多少人在它上面跪过。那些人的膝盖和额头大概也像他这样凉过。
      御座上传来一个并不年轻的声音。“李卿平身。你担任守一阁阁主多年,却仍在宫外居住,朕好久不见你了。”
      “李卿身后这位,就你说的那个弟子?”李肃这才意识到,这话不是在对自己师父说的,于是他微微的一抬眼,便发现了一位紫袍宫人。
      李肃的手默默握成拳头:果真如此,王大人告诉了圣人他的存在和真正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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