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逆命：蓝桥 参道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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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道尽头，旧鸟居歪斜地立在晨雾里。朱红漆剥落大半，木头上爬满暗绿的青苔，横梁上那道注连绳朽断成两截，断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绘礼子站在鸟居下方，仰头看着那道断绳。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五条悟双手插在袖子里，正用木屐尖碾碎脚下一颗掉落的松果。
“你到底进不进去。”他说。
“你急你先走。”绘礼子头也没回。
“我是在等你。你走前面，省得你在后面偷袭我。”
绘礼子终于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我为什么要偷袭你？你有被害妄想症吗？”
“因为你刚才自言自语被我发现了。”他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直视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嚣张得像是只偷到鱼的猫。
绘礼子的指尖在袖口下微微收紧，他刚才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分析出来了。
“反过来要是你走后面，我还担心你偷袭我呢，毕竟我现在可是悬赏榜榜一。”听绘礼子的语气，好像在说什么至高大奖一样。
封满楼倒在她意识深处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她在那片珊瑚礁上抱着虚拟白板转圈：“啊啊啊啊啊啊他发现我的存在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他连别人脑子里的人都会记！”
绘礼子在回了封满楼两个字：“闭嘴。”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唇间漏出来，干巴巴。
又说出来了……但是这次好在上下文衔接比较有逻辑。
绘礼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碎掉了。她从小就以完美的情绪控制闻名唐泽家——族老会议上面对二叔公的刁难面不改色，试炼里突破始祖界线时心如止水，连她父亲唐泽周平都说过“礼子的表情管理比她的结界术更无懈可击”。
现在一个七岁的白发蓝眼的男孩用几句话就把她脑子里藏着另一个人的事实拆穿了。他甚至没有用六眼。他只是观察了她的眼神。
“但是……我不会说出去。”五条悟忽然说。
绘礼子抬起头。
他把推空气的手放下来，双手重新插回袖子里，仰头看着鸟居横梁上那道朽断的注连绳：“一体双魂。怪不得你的领域展开需要介质，那个石板碎片是连接你和他的吧，现在我也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嚣张的调子。
但他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看鸟居，像是这句话只是顺路带出来的，不值一提。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放下了虚拟白板：“哇塞塞，他是在保护我们的秘密！他知道一体双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咒力容量来源有了另一种解释，意味着你的领域展开原理可以被六眼逆向推演，意味着如果有人知道‘封满楼’的存在，绘礼子你最大的底牌就不再是底牌。”
“他全知道。他说他不会说出去耶。”
“我姑且把这算是明哲保身……”绘礼子把袖口下攥紧的手指松开，感觉刚才碎掉的那些东西又被一片一片捡回来拼好了。
“走吧，进神社。”她说。
五条悟哼了一声，迈开木屐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嘀咕。“明明是我先来的，结果变成我给你当保镖。你欠我一次。”
“我并没有请你当保镖，是你自愿跟上来的。”
旧神社的正殿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插在碎石之间。地面被厚厚的青苔和落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不真实的记忆上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木气味，混着某种极淡的焦糊香——那是咒力残秽被长年累月地封存在木头里，又被晨露泡发之后特有的味道。
五条悟在踏入正殿废墟的瞬间就变了表情。
他抬起手示意绘礼子停步，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废墟中亮得惊人：“有结界——很旧，但还是活的。不是神社原来的结界，是后来加上去的。”
“催化阵。”绘礼子蹲下来，用手指在碎石间画了一道极细的线，“感知结界之前扫出来的——地下有两层。表层是封印术，里层是催化阵。封印术是唐泽家的术式残留，催化阵不是。”
“有人在监视这里吗？”五条悟问。
“一定有。”绘礼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封印术被触发的瞬间，布阵的人会感知到。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有人进了正殿。”
绘礼子忽然坏笑起来：“但他惹不起我们——我一个，你一个，后面站着唐泽家和五条家，他惹不起。他会按兵不动，等我们走。”
“绘礼子，你的精神状态现在变得很美好……”封满楼瑟瑟发抖地吐槽。
“那就让他等。”五条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封印术和催化阵同时激活，说明里面那个咒灵胚胎还在催化中。你觉得还需要多久才能成形。”
绘礼子把感知结界压到最小范围，探入催化阵的核心。片刻后她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丝极淡极细微的金色残光。
“从催化阵现在的运转速度推算，苏醒周期大概在十三天到十五天之间。是在夏天度假结束之后，等我们走了，它才会出来。然后箱根地区所有前来神社许愿的人留下的愿望残渣会同时被它吸收。到时候它不是一级，是特级。整个箱根都会被它的领域覆盖。”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把虚拟白板翻到新的一页，用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语气说：“绘礼子，你是不是在想，与其让它十三天后出来，不如现在把它提前弄出来，趁我们还在，趁五条悟还在，趁大人还没反应过来。”
绘礼子没有回答，但她转向五条悟，深蓝色的眼睛神采奕奕：“我有一个想法。”
“说。”
“让它提前出生，现在就打。”
五条悟歪着头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哇塞塞塞！他笑了！不是那种嚣张的、傲娇的笑，是棋逢对手的、中二之魂在燃烧的笑。”封满楼又开始尖叫。
“说下去。”
“催化阵的运转速度可以被人为加速。我用封印术反向注入咒力，把催化阵的运转速度强行推上去，让它提前完成催化。然后放帐，困住它，再打。”绘礼子用手指在碎石上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画了个圈，“你在帐里面用苍正面进攻，我用封印压扁它。配合好的话，它从成形到被祓除不会超过一炷香。”
“配合好的话。”五条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那你加油跟上我吧。”
绘礼子回敬道：“彼此彼此，话说你要是不小心被我误伤，我的封印术可是能把你的嘴封上的。”
然后她开始放“帐”。
“这个战前准备好麻烦。”五条悟说，“一发‘苍’下去，有没有‘帐’都差不多嘛。”
封满楼听见了熟悉的发言：“来了来了！初见端倪，他以后就是打仗不放‘帐’的代言人！”
绘礼子努力让自己保持优雅：“你也不想打到一半突然有人来帮忙吧。还有啊，要是被看到了，不知道有多少烂橘子会研究我们的术式呢。”
“烂橘子？这个称呼我很满意。”五条悟思考了一瞬就欣然接受。
绘礼子嘴上念念有词：“云海为界，星汉为封，唐恩不忘，泽被四方。”
一道橘色的“帐”缓缓落下。
“哇哦，你的台词和我们不太一样。”
“毕竟家里在一千两百年前就和天元合作了嘛，天元只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代言人，我家则在暗处。”
接着绘礼子把手按在封印阵的边缘，反向注入咒力。催化阵的运转速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攀升，碎石的缝隙里渗出极淡的金色光芒，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正殿废墟正中央颗尚未完全成形的金色光球开始加速搏动，从内部传出极细微的碎裂声——那是愿望残渣被高速催化时发出的声响。
然后光球炸开，无数条金色丝线从炸裂的光球中射向四面八方，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尚未成形的愿望，它们在废墟上空疯狂舞动，然后急速收拢，在正殿废墟正中央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身穿十二单衣，长发如瀑铺在碎石之间，衣袍的每一层都是不同深浅的翠绿与暗金，缀着点点银珠，像把整座山林的春夏秋冬全部织进了丝线里。她抬起头，露出与人类别无二致的脸——嘴角含着极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无数条愿望残影在金色的虹膜深处不断翻滚。
“那是什么？”五条悟问，“穿得像是那群烂橘子。”
“这叫传统……”绘礼子不禁吐槽，同时得到了一点启发，既然她穿着如此古朴的服装，又是咒灵，那么大概率是神话中的人物。
思考了一下，面前的咒灵马上就和绘礼子的记忆匹配上了。
“是宇治桥姬。日本能乐里有她专门的剧目《铁轮》，传说她是桥畔女鬼，因嫉妒与怨恨化成厉鬼，但她成为咒灵的原因从来不是愤怒——是愿望。”
“桥姬是桥梁的守护神，也是被嫉妒扭曲的许愿者，她不是天生的咒灵，是人的心愿在特定条件下被诅咒污染的产物。她不会杀你，她只会替你实现愿望。”
“但每一个愿望，都会以你无法承受的方式成真。”
五条悟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咦？烂橘子们培养了这么久的咒灵，居然不是攻击型的吗？”
“只要心里有愿望被桥姬听到，她都会强行实现，从这一点来说，这算强买强卖，也算很难抵抗的。”
“所以不要轻敌，她并不弱。”绘礼子说道。
桥姬从废墟中盈盈起身，十二单衣在风中缓缓铺展。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间便开出细密的白色小花，那是愿望的具象化。她走过之处天空开始下由无数张写了愿望的纸条构成的“雨”，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句愿望：希望丈夫回来，希望那个人死掉，希望不要再挨饿，希望明天永远不要来……
这就是她十几年间被催化阵收集的愿望残渣——整个箱根地区所有前来神社许愿的人留下的最隐秘的心愿。
一步一生花中，桥姬的领域悄然展开。
“领域展开——魂断蓝桥。”
被拉进领域的时候，绘礼子的想法是：“封满楼你真是预言家，之前就说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那些小白花就是桥姬的领域锚点。”
领域里无数愿望残影疯狂翻涌，其中一张纸条落在绘礼子的木屐尖上，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希望这里变成蓝桥。
封满楼的声音骤然出现：“蓝桥——中国庄子里的尾生抱柱！”
五条悟问：“蓝桥是什么？都放在领域的名字里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不耐烦。
绘礼子说：“是一个中国的古老约定——一个叫尾生的人在桥下等另一个人，水淹上来不走，抱着柱子淹死了。桥姬吸收了这个约定之后已经不只是嫉妒的咒灵，她现在是执念本身。”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果然，我最讨厌这种黏黏糊糊的故事。”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蓝桥的意象和桥姬自身的桥畔怨念发生了融合变异。
桥姬现在不仅仅是嫉妒与怨恨的化身，她还承载了尾生抱柱的那种执念——等不到人，就抱着柱子等死，死后化为桥梁的守护神，继续等。她会把每一个踏入她领域的人都困在自己的“桥”上，等人来赴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约。
桥姬很快有了动作。
绘礼子抬起手一层极薄极透明的结界在她和五条悟面前展开，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
“我有无下限耶。”
“这个时候就别逞强了，领域如果有‘必中’效果，无下限也没有用。”
“那你的结界也没用了。”
“两层保险，没关系。”
桥姬的指尖在触碰到她的额头之前被整片虚空结界挡住，她歪了歪头——这是一个她看不懂的人类，她没有听到她想实现的愿望。
“没有必中！”绘礼子大声喊道。
桥姬转而朝五条悟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无数愿望纸条如暴雨般傾泻而下。
五条悟没有让她靠近，一发苍直接轰出去。
苍蓝色的咒力弹将纸条暴雨撕开一道缺口。
但纸条被撕碎之后没有消失，反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向四面八方，每一片碎屑都重新凝聚成更小的愿望碎片，从空中倒灌回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密度比之前更大。
五条悟闪开的同时，绘礼子抬手又在他原来的位置布下一道结界屏障，愿望碎片撞在淡蓝色的结界膜上炸成无数金色碎屑。
五条悟回头瞪她说：“我没让你帮我挡。”
绘礼子说：“我可没有在帮你，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左侧进攻路线，你刚好站在那里而已。”
五条悟冷哼了一声：“这个领域有‘必杀’，真是麻烦。”
转过头去又是一发苍，这一次轰得更猛，把桥姬左侧正在铺展的愿望残雨轰出一个大洞。
“分裂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嘛。”
绘礼子调整位置施展封印术，企图用多个封印节点把桥姬压扁。
两个人的配合漏洞百出。
一个在赶桥姬，一个需要桥姬在固定方位。
然后，一发“苍”被封了进去。
五条悟十分不爽：“哇，你干嘛啊，我的苍。”
“那是你的弹道预判不准。”
“那是你的封印节点太密。”
绘礼子面无表情，忙碌了半天，还在桥姬的领域内。
“我们得庆幸桥姬成长的不完整，连带着她的领域还给了我们躲闪的空间。”
“如果没有提前叫醒她，等它完全成熟之后，进入领域的一瞬间就会被‘必中’听到愿望，然后就进入‘必杀’。”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抱着虚拟咖啡杯，用看乒乓球比赛的节奏左右转着脑袋，感慨道：“你们两个加起来，战术素养满分，配合默契零分。”
绘礼子做了一个决定，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封满楼说了一句话：“我打算展开领域。”
然后她对五条悟说：“我们不能够这样耗下去，耽搁的时间越久，她就会变得越强大，我现在试一下领域对撞！”
“你之前不是才说过，你把问心石板轰了，所以展不开领域了吗？”
“……哦，我瞎编的。”
“啊，这也太无聊了吧。”五条悟看样子也早就猜到了，”那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行动了吗？”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端起虚拟咖啡杯，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感叹道：“这两个人终于要合作了，虽然还在互相甩锅。”
绘礼子又对五条悟说：“领域的主人对此有绝对的控制。到时候你从左边进攻，我在右边控场，我会让节点给你让道。”
“可以。”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推空气的姿势更夸张了。
“等下战斗的时候，我要在领域里给他留一个独立行动区。”绘礼子对封满楼说。
“好耶！”封满楼十分激动。
“但是领域展开后，你也在，五条悟会看到你的存在。”绘礼子想起了试炼时的场景。
“哇塞！那更棒了！我可以和我偶像见面了！”
桥姬新一轮的攻击在战术布局间已经近在咫尺。
无语之后，绘礼子赶紧将咒力注入坠子，调频，共振。
深蓝色的光从她脚下骤然扩散——
“领域展开——九渊无涯。”
海水倒悬，无数结界节点从她体内浮现，围绕着她缓缓旋转，密度大到从远处看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封满楼突然出现，马上就害羞地躲在绘礼子背后偷窥。
“果然多了一个人。”
领域核心自动识别了五条悟的咒力波长，在他脚下预留了一条极窄极透明的独立行动通道。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泛着微光的通道，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被领域节点全方位锁死的桥姬，说了一声“还行。”
五条悟抬起手，超大功率的“苍”正在指间汇聚。咒力弹沿着绘礼子预留的通道精准贯入桥姬的核心。
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绘礼子周身那些正在高速旋转的结界节点——旋转的方式、节点的密度、那种近乎失控却仍在稳定维持的矛盾美，都和他听说过的任何领域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又看到了封满楼的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逆命：蓝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