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逆命:苍蓝 通往旧 ...
-
通往旧神社的参道比绘礼子预想的更难走。
石阶被树根拱得歪歪扭扭,两侧的杉树高得能把天遽住大半,树冠浓密处只漏下几缕晨光,落在青苔上像碎了的金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混着松脂和某种极淡的硫磷味——那是箱根无处不在的地热气息。
走到第三段石阶时,绘礼子停下来喘了口气。她穿着繁重的樱粉色桂由美和服,踏着木屐——每次发生奇怪的事情时,她似乎都束手束脚的。
毕竟今天只算是调查,她根本没想过会在这趟散步中遇到什么危险,也没想过打架。
绘礼子觉得自己也算是吃苦耐劳的性格,但心里却自行回忆起了这几天的慵懒生活。
每天早晨她被松涛和鸟鸣叫醒,上午沿着湖畔散步,下午在松林里翻翻从奈良带来的古籍,傍晚帮田中婶娘浇庭院里的紫阳花。晚饭是箱根湖鱼味噌锅,豆腐是从山下小镇上买的,鱼肉极嫩,汤底浓郁。泡过温泉之后钻进被窝,听着窗外松涛声入睡。
“你也过得很舒服吧?”绘礼子问道。
“那确实。”封满楼在意识空间里给自己造了一个虚拟温泉,每天泡在里面喝虚拟咖啡,偶尔把虚拟白板架在温泉池边画场景草图。
“要是真有什么脏东西,我想我会舍不得现在的安逸耶。”绘礼子一脸留恋。
“抒情上了耶。”调侃之外,封满楼还感受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景里持续偏移的异常。
她发现这几天周围的人们仿佛都进入了“慢动作”——田中婶娘忘了加茂和子前天早上嘱咐过她买的豆腐,连禅院静流都接连几天忘了傍晚去湖边散步。
“这一切有点不对劲……”
封满楼盘腿坐在虚拟白板前,把所有人的异常行为列成一张表,然后逐条分析。温泉水质检测过的——正常,食物尝过了——正常,空气——没有咒力残秽,不是结界。
那我就只剩下——物理层面有毒物的可能性。她放下马克杯,开始仔细回忆自己上辈子接触过的所有环境毒素相关资料。
不是□□,不是砷,不是重金属——这些急性或累积性毒物会有更明显的生理症状。
所有人只是变懒了,记性变差了,警觉性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慢慢洇开。
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美丽环境造成的松弛感。
要不是封满楼都变成其中比较勤快的一个了——绘礼子今天还是被她催着出来的,她也不会注意到。
“真相只有一个!”封满楼十分笃定。
“说来惭愧,我以前可是场景美术,对细节超级无敌注重。有一次画过一个废弃化工厂的副本,美术组要求所有腐蚀痕迹必须精确到化学方程式。我去查了汞的文献,一不小心就记住了很多。”
自然界中的汞主要以硫化汞形式存在,但在地热活动活跃的地区,无机汞会被嗜热菌转化为甲基汞,毒性比无机汞高数十倍。中毒后会有末梢神经感觉迟钝、视野向心性缩小、运动失调、记忆与注意力的渐进性损伤等症状。
除了视野缩小这一条很难在人群中观察到,其余每一条都和周围那些人的症状对得上。
同时,甲基汞还可以通过皮肤接触和呼吸吸入微量蒸气,长期暴露同样会产生神经毒性。
湖边别墅区若有地热活动,温泉和地下水中完全可能存在天然汞渗入,只是浓度极低,检测时会被当作正常的地质背景值忽略。
所有人都在变慢、变钝、变懒,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这片湖区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侵蚀。
绘礼子听完这番话,在石阶上站了很久。想起这几天泡过的温泉、湖鱼味噌锅、清晨沾着露水的松针,想起那些在湖畔散步时觉得“这个夏天终于有了点夏天的样子”的瞬间。
这些瞬间背后都藏着一层极薄极透明的毒膜,把所有人裹在里面,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慢、变钝、变懶,直到彻底失去追查异常的力气。
“这么美的地方,为什么也到处都是尔虞我诈?”
封满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概是因为最漂亮的风景最适合藏东西。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画的第一个正式场景,是在一片宁静的雪山湖泊旁边藏一个军火库。那时候我每天都对着参考图琢磨哪个角度最能骗过玩家的直觉——越是让人觉得‘这里好美'的地方人的警觉性就越低。”
“你有没有觉得这整件事串起来有点过于巧合。温泉里的微量毒素让人变慢变钝,山顶有个荒废的许愿神社,附近是几大咒术世家的度假别墅区——这一切都像是某个布局里的一环,每一个要素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彼此呼应。”绘礼子皱起眉头想着。
她不知道幕后者是谁,也不知道具体想达成什么,但一定是在催化什么东西。
而温泉里的毒,既是为了给催化争取时间,也是为了确保没有人能在催化完成之前发现异常。
封满楼附和道:“特别是最后一点,六眼虽然能看穿咒力流动,却看不穿纯粹的化学元素,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咒灵,不是诅咒,只是自然界的毒物,剂量小到刚好让人提不起精神去深究。”
走出参道入口时,绘礼子通过咒力调动感知结界全开。
整座山的咒力分布在她脑海中展开成一幅三维地图,然后她看到了——山体深处有极细微的咒力纹路在缓缓蠕动,被压得很低,低到几乎与地脉噪声融为一体。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咒力积淀,是被人校准过的频率。
“催化阵,我之前只在家谱上见过一次记载。我们不怎么用这个。”
封满楼接过话头:“而且是有人刻意调低了它的功率,正常催化阵应该是脉冲式递增,这个却是匀速输出,像是在用小火慢炖。难怪山顶的咒灵一直没成形——催化它的那帮人根本不急,想把整个箱根的阴暗面全部发酵完再一次性引爆。”
绘礼子把感知结界收到更小的范围,沿着催化阵的纹路往回追溯。
那一丝极细极微弱的咒力在树根与石阶间迂回,几乎被山间偶发的微风和虫鸣完全掩盖——但她还是从杂乱无章的地脉噪声中分辨出了一缕几不可察的残影。
残影非常淡,像是数天前某个咒术师途经此处时留下的,绝非游客,因为那残留的咒力波长明显经过刻意压缩。
“刻意压缩过的……”
她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三个烂橘子。
“这催化阵至少维持了十几年。”绘礼子在心里说。
“所以山上的神社才会荒废。”
“那我们更有必要去看看了,直接扼杀一下他们的计划。”绘礼子一下子充满了干劲。
绘礼子走到鸟居下方时,听到了身后那串脚步声。
轻而快,不是大人的步伐,木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从石阶下面一路追上来,并没有刻意隐藏存在,而是坦坦荡荡。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经感知到了那股咒力——极纯的苍蓝色,和她之前在族老会议上偷听到的“五条家的六眼”完全吻合。
封满楼的反应比她更快。意识空间里那片珊瑚礁上,虚拟咖啡杯被主人失手打翻,咖啡液穿过虚拟工位的边缘落进虚空里。
封满楼本人完全没有去管那只杯子,她整个人僵在珊瑚礁上,双手捂住嘴,只发出一声被拼命压抑但依旧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气声:“五条悟!!!!!!!!小正太!!!!!!!!!!!!”
“好了好了,知道你梦想成真了。”绘礼子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转过身。
白发蓝眼的男孩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穿着浅薄荷色的和服,深青色的蜻蜓纹样飞舞其间。腰带是墨蓝色的,一长一短系在后方,走动时轻轻晃动,就像逗猫棒在摇穗,也踩着木屐。
光从杉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睫毛上,让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苍蓝色,是一种冷而纯粹、像被冻住的火焰一样的色彩。
留白,孤净,澄澈的和风美感一览无余。
他歪着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袖口的唐草纹,又扫回她脸上。
“你是谁?”他说。
“你又是谁?”绘礼子反问。她当然知道他是谁,但她不想先开口。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疯狂拍打珊瑚礁,同时默默打开虚拟录像设备:“绘礼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互相问‘你是谁’问了两遍!你们倒是报名字啊。”
“我先问的。”五条悟双手插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嚣张。
“我先来的。”绘礼子语气和他一模一样。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显而易见,你的也是。”
“你的是深蓝。”
“你的是苍蓝。”
封满楼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混合着社畜疲惫与死宅狂喜的呻吟:“你们俩这脾气,碰面的时候得打多少架。但是他好萌!当然,绘礼子,你也很萌。”
“现在就挺和平,没打架。”绘礼子在心里回答。
封满楼总结道:“你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谁都不可以先服软的臭屁傲娇小孩啊!”
五条悟站在石阶上没有让路的意思。他打量了她片刻,忽然从袖子里伸出手指向她胸前那枚正在的坠子。
“那是什么。”
都被这样指出来了,那肯定不能说普通项链了。
绘礼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石板碎片项链,沉默了一下,然后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十分笃定地说:“我是唐泽绘礼子,唐泽家第四十三代当主继任者。这个项链,是我父亲做的。庆祝我把问心石板轰成了碎片。”
五条悟把手指收回袖子里,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嚣张,但内容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是五条悟。我在家里听过你的名字——唐泽家那个七岁展开领域的。听说天元结界因为你共鸣了。怎么做到的。”
“我展开领域需要介质,是问心石板。”
瞧见五条悟的神情,绘礼子又说:“但是很遗憾,它现在碎了,所以不能给你展示了。你将来如果要展开领域,可能也需要一个。”
说完她停了不到半拍,又补了一句:“你来这里干什么。散步?”
“你来这里干什么。”五条悟没有回答,反而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两个人站在鸟居下面互相盯着对方,谁都不肯先说自己的目的。
封满楼在意识深处把这一幕用虚拟录像机全程录了下来,语调已经从激动转为一种认命的平静:“你们以后要是见面,说话时是不是还要再来一遍这种‘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先说’的对话?”
“绘礼子,你猜他是不是发现了温泉的不对劲,但是他不会先开口,因为他是五条悟!他从小就不会先说正事,他一定要等到你主动提。这个人将来是咒术界的最强,但是他七岁的时候连‘我来查咒力波动’都不肯先开口!好萌!!!”
“安静一点。”绘礼子脱口而出,一不小心把对封满楼的想法说了出来。
旧神社前方一片寂静。
五条悟歪着头看她,眨了眨眼。“我没说话。”他说。
绘礼子沉默了好一阵子。她知道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已经笑疯了——她知道她下一句就要说“绘礼子,你是让我安静还是让他安静”。
绘礼子的耳尖红得像是刚刚从温泉里捞出来。
“你脑袋里面是不是有人在说话。”五条悟忽然说。
绘礼子猛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倒吸一口气——“啊啊啊啊啊啊他发现了。他刚才说你脑袋里面有人说话,不是猜的,是分析的!”
封满楼无声地流下了眼泪。她没想到,第一个发现她存在的人不是绘礼子的父母,不是御三家的长老,是一个七岁的白发蓝眼的男孩。
他在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察觉到了绘礼子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
“唐泽绘礼子,你的脑袋里面很吵。”五条悟说。
“你怎么知道。”绘礼子没有否认。
“因为刚才那个瞬间——你说‘安静一点’的时候眼神没有聚焦在外部,是在看某个内在的东西。我捕捉到了那个细节。”五条悟把手插回袖子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嚣张,“有人在你的意识里。他刚才一直在说话。每当我说一句话,你就会隔一下再回答我,像在听别人先说完。”
他把头歪向另一个方向,若有所思。
绘礼子没有理他:“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之前的话题。”
好在五条悟也没打算深究,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啊。
绘礼子正和五条悟同时开口——“我来查山上的咒力波动。”
异口同声,一字不差。鸟居上方恰好有一只乌鸦飞过,呱呱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他们打破僵局。
五条悟哼了一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仰头看着鸟居横梁上朽断的注连绳,说昨晚在湖畔散步时发现对岸山上的咒力波动不对劲,今天一早避开别墅里盯梢的眼线独自摸上山。
绘礼子说她也一样,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泡温泉了吗。”
“泡了。怎么了。”
“水质怎么样。”
“还行。”他挑了挑眉,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微微眯起,“你呢。”
“我没怎么泡。因为想起温泉里面会催化一种慢性致忘的天然毒物,随口问问。”绘礼子面不改色地把这句话说得像是真的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