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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逆命:箱根   芦之湖 ...

  •   芦之湖在晨雾里泛着极淡的苍蓝色。
      不是天空那种浅蓝,也不是深海那种墨蓝,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冷色调——
      “像某个人与生俱来的眼睛”封满楼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没敢说出口,怕绘礼子又嫌她吵。
      但是她忘了,她们两个连想法也是互通的,在对方面前就像是个透明人。
      于是绘礼子笑了笑,这次就算放过了封满楼,转头继续看风景。
      “不知道你总说的是谁的眼睛呢,你还没有完整告诉我原来会发生的事情。”
      “啊哦……被听到了。”封满楼尴尬地挠挠头。
      行进的汽车正好可以看到在湖对岸的山腰上,富士山露出雪顶,倒影碎在湖面的微波里,被几只从湖心划过的野鸭搅成一片片银鳞。湖岸的松林从山顶一直铺到水边,树冠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松涛声从山腰传到湖畔,又从湖畔传进敞开的纸门里。
      车停在芦之湖湖畔时,绘礼子正靠在母亲肩上打盹。加茂和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到了,我们在箱根的别墅。”
      她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一栋老旧的日式别墅蹲在湖岸松林之间,玄关前种着两棵修剪齐整的黑松,纸门新换过,格窗里透出微醺的灯光。
      分家的田中婶娘正从后备厢往下搬行李,见她醒了,朝她招手。绘礼子推开车门,踩在碎石铺成的停车坪上。湖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水的清冽气息,把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吹动。
      芦之湖在晨雾里泛着极淡的苍蓝色。
      她站在车门前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夏天终于有了点夏天的样子。
      箱根的夏天比奈良凉快得多。
      她是几天前才第一次知道唐泽家在箱根有别墅。
      那天晚饭桌上,加茂和子端来一盘纪州梅酱烤鳜鱼,唐泽周平给她盛了一碗栗子饭,说试炼之后一直没带她出去散心。禅院静流放下汤碗,说去年夏天就该带她去箱根——别墅空着也是空着,每年白交修缮费不如让孩子去踩踩榻榻米。
      于是分家几个婶娘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三天一早就把她塞进了车。从奈良到箱根,车程将近五小时。绘礼子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车窗外的杉树林已经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芦之湖。
      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那种被关了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了天堂:“绘礼子,那是芦之湖,还有富士山倒影,箱根神社的鸟居在水面上那个红点你看到没有?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箱根明信片视角,我画场景原画时参考过无数次。”
      田中婶娘把绘礼子的行李箱从后备厢拎出来放在玄关的石台上,一边拍着袖口的灰一边指着湖对岸那几栋若隐若现的别墅闲聊。
      她说:“那边是禅院家的,那边那栋是加茂家的,再往右那栋最大的——那是五条家的。”
      绘礼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湖对岸的松林间露出几片灰瓦白墙,被晨雾笼得模模糊糊,看不清细节。
      绘礼子轻轻点点头,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朝玄关走去。
      别墅内部比外观更老旧,但收拾得极干净。榻榻米是新换的,纸门重新裱过,壁龛里挂着一幅唐泽家某代先祖写的“静心”二字。
      加茂和子在走廊尽头喊她,让她先去泡温泉解乏。
      绘礼子换好浴衣,踩着木屐穿过庭院里的紫阳花丛,推开温泉汤屋的木门。
      氤氲的水汽裹着桧木清香扑面而来,她沉入池中时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试炼以来紧绷了好些天的肩胛骨终于松开了。
      封满楼在她意识空间里把虚拟咖啡换成虚拟温泉,也舒舒服服地泡了进去。然后她开始唠叨:“你知道吗,我以前加班最狠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来箱根泡温泉,每次都是年终总结写到凌晨在工位上做梦,现在终于泡到了,四舍五入是唐泽家公费旅游。”
      绘礼子没有接话,因为她靠在池边快要睡着了。
      之后又反反复复泡了几次,从汤屋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换上一件浅蓝色小袖,沿着湖畔小路散步。
      “绘礼子,出去时注意安全。”
      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交织的锦缎,对岸几栋老别墅的灰瓦白墙在松林间若隐若现。走到栈桥尽头时,迎面走来几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老者,头发灰白但步伐稳健,穿深灰色和服,手持一把折扇。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左边袖口微微隆起,像藏着什么硬物。
      绘礼子停下脚步。
      老者从她身边走过时微微颔首,折扇在掌心里轻敲了一下,那目光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模糊的慈祥,像长辈在湖边遇到邻居家的小孩。
      双方擦肩而过,各自远去。
      封满楼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说:“哎?不太对劲,那个老头的咒力很稳,是高阶术师。”
      绘礼子“嗯”了声,没多说。她确实在那几个人身上察觉到一种微弱的不协调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压制着。
      栈桥没有分叉,直直地从一个地点延伸到另外一个地点。
      那么,他们应该是从远方旧鸟居所在的那座山上下来的。
      箱根的山不高,但旧鸟居所在的那座山是所有山里最荒凉的一座。杉林密得透不进光,参道两侧的石灯笼倒了大半,青苔从石阶一直爬到鸟居横梁。
      关于这里为什么会荒废,田中婶娘在搬行李时随口提过一嘴——
      “几十年前开始,就有人在山顶的神社许了一个愿,后来愿望落了空,那人么莫名其妙就在鸟居下吊死了。从那以后,来许愿的人越来越少,神社的宫司也陆续离开,最后连注连绳朽断了都没人换。”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说:“这些都是听附近别墅区的老人们讲的,真假不知,但最好别往那边去,阴气重。”
      绘礼子当时正在帮田中婶娘把行李搬进玄关,听到“愿望”两个字时,她的手指在行李箱把手上停了一下。封满楼在她意识深处同步放下了虚拟咖啡杯,两人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件事——
      咒灵有两种诞生方式:一种是咒力残秽积聚成形,另一种是大量非咒术师的共同祈愿或恐惧在特定条件下催化成咒物。
      如果田中婶娘听来的传说是真的,那么山顶那个被荒废的神社里沉淀的就不只是阴气,而是几十年间无数个落了空的愿望。那些愿望堆积在那座山里,像干柴一样。
      铺了厚厚一层,现在只差一根火柴。
      “这些老头最好只是好奇去看了一眼旧鸟居,或者压根没上山。”绘礼子看着旧鸟居的方向。
      封满楼气鼓鼓地说:“这群烂橘子还我假期。”
      “烂橘子?这个说法很有意思。”绘礼子慢慢往回走,“这一片区域都是世家大族的别墅区,任何风吹草动都非常敏感。现在正好是避暑的时间点,这里已经聚集了非常多优秀的咒术师。”
      “烂橘子精神正常的话,都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吧?”
      也许只是碰巧在箱根度假的咒术师——她对咒术界高层的人脸还不熟,仅此而已。
      那天晚饭是田中婶娘煮的箱根湖鱼味噌锅。又泡过温泉之后钻进被窝,听着窗外松涛声入睡。
      第二天清晨,她把那丝不安忘得一干二净。
      松弛到封满楼都自愧不如。
      在封满楼的不断提醒之下,第二天绘礼子在午餐餐桌上向家人们分享了昨天晚上散步时遇到的事。
      唐泽周平回忆了一下说:“那个老者名叫吉槐岫木,是咒术界高层中资历极深的几人之一。”
      “哦,烂橘子中的烂橘子。”自从昨天听到之后,绘礼子就很喜欢用这个词,很自然地就说出来了。
      大家听到之后都相视一笑。
      “这个别称有意思,中肯的、一针见血的。”唐泽周平笑着继续说,“但是唐泽家在京都高层的那位情报负责人与他私交甚笃,逢年过节会互赠手帕和茶叶。吉槐每年秋天都会来箱根泡温泉,今年可能提前了?”
      大家似乎都很有松弛感。
      但没有人知道,吉槐已经在箱根暗中经营了十几年。
      昨日夜幕,他正坐在山脚那间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茶室里,对面坐着两个男人。缺手指的中年人叫武间真部,是吉槐的直属部下,负责实际操作。坐在窗边的那个叫桐山定,是吉槐一手提拔起来的暗桩。
      “我们刚才在湖边碰到唐泽家那个七岁的孩子了。”武间问,“要不要调整计划?”
      吉槐搁下了扇子,没说话。
      倒是桐山说:“不用,唐泽家连领域的事都没对外张扬,那孩子的实力大概没有传闻中那么离谱———千年来都没人能突破唐泽肃的界线,一个七岁小孩,能强到哪里去。”
      吉槐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里轻敲了两下。
      “箱根这块地吉槐大人十几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这座山沉淀了几十年间无数个落空的愿望,神社的宫司陆续离开,连注连绳朽断了都没人换。人们只当是附近别墅区的老人们讲的怪谈,没人深究。而山下这片温泉地带,也早在从源头腐烂……十多年的布局,怎么能因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差错就放弃呢?”桐山对着吉槐说。
      “十几年来我们陆续在山顶神社遗址布下催化阵,用这片土地上积累的愿望做养料,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然后整个箱根地区的恐惧和怨恨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把现有的权力格局撕开一道口子。”桐山继续撺掇道。
      吉槐将折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示意他继续去办,不用管唐泽家——“那孩子在箱根待不过一个夏天,等计划成形,她早就回奈良了。”
      绘礼子是在第四天傍晚开始感到不安的。
      不是那种突然袭来的危机感,而是一种极淡极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景里持续发出嗡鸣的不适。
      她坐在湖畔石阶上想起先祖的话,“结界如灯,灯愈明则影愈浓。”
      她觉得这句话放在这里不太对劲。
      望着湖对岸的富士山,心里想起那天擦肩而过的老者以及左袖微微隆起的中年人,还有封满樱些那句“不太对劲,那个老头的咒力很稳,是高阶术师”。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记性在这几天似乎像白纸一样晕开了,她几乎一直在泡温泉和逛庭院。
      封满楼忽然开始了新话题:“你也说过,如果这么多成年咒术师都没有察觉到危险,我们现在去那里也无济于事。”
      “我对你的领域有一个别的思路。”封满楼轻声说,“关于我为什么在你身上,我以前以为是巧合,不久前觉得不是。”
      “因为我的工作是创造场景,建造结构。你的领域是九渊无涯,由无数结界节点和封印骨架组成的流动空间。”
      “我们的能力在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对空间的感知与构造,只是我的偏向意识层面,你的偏向物理层面。我是被你的领域吸引过来的,是同频共振。”
      “在你咒力失控、意识空间第一次无意识展开的那个瞬间,我那边也在进行高度集中的场景创作,我们两个人的意识在某个维度上重叠了。领域里的节点会主动靠近你,是因为节点同时识别了两个灵魂的波长——所以它们不会抗拒你,但会在你试图用单人意志去掌控它们时碎裂。”
      “因为这片领域从来就不是为一个人准备的。”
      双人领域,需要双人同频。所以绘礼子一个人展开不了。
      “所以那个石板确实是一个介质,只不过并不是领域与我之间的,是领域与我们之间的。”绘礼子豁然开朗。
      她说:“那以后练习的时候,我先在意识空间里和你同步感知,然后再尝试展开。”
      封满楼说:“这就对了!那我们可以用旧鸟居那边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验证一下!”然后把那杯一直放在绘礼子意识床头柜上的虚拟热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
      “走,上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逆命: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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