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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逆命:最强介质来咯   唐泽周 ...

  •   唐泽周平是早上八点从书房出来的。他昨晚睡得不算晚——加茂和子临睡前还替他整理了书案,把散落的结界节点图按编号顺序排好,他道了谢,继续批了两份文件,十二点就躺下了。
      早上六点他自然醒,洗漱之后去了静室。静室里石板的大碎片已经被分家堂兄仔细收进几只贴了封印符的桐木匣中,只剩下一些粉末。他在那堆粉末前站了很久,然后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一枚碎片。
      它的棱角被领域冲击波反复冲刷之后变得光滑如镜,色泽是极深的墨蓝,对着晨光看时内部有无数极细极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透出极淡的蓝光。他把碎片托在掌心端详了一阵,直到确认它内部的咒力纹路还在,还能对绘礼子的术式产生共鸣。
      然后他又回到书房,从工具柜里取出封印术专用的刻刀和银质底座,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碎片打磨成水滴形的坠子,底座背面刻了两个汉字——唐泽。他把项链收进布袋,系好袋口的结界绳,放在书案右上角。
      独自吃完早饭后唐泽周平想着先把桌上几份关西节点加固方案批完就去找绘礼子。
      批完第一份,分家管情报的堂叔来敲门,说悬赏榜那边有异常波动,需要当主签字确认几份加密文书。
      签完文书,京都那边又来了电话。等他终于从书房脱身,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亏了禅院静流的呼唤。
      “绘礼子估计在柿山上,我去找她就行了,你们不必打扰她。”
      他不是担心绘礼子乱跑——这孩子从小就听话。
      他是担心她太安静了。一个刚满七岁的小孩,试炼之后不哭不闹不问奖励,只可能是把自己关在庭院里反复尝试领域展开,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异常波动,应该是遇到了一些问题。这种安静比任何咒灵都更让一个父亲揪心。
      他拿起书案上的布袋,穿过回廊,把感知结界缓缓铺开——竹林,旧茶室,柿山南坡,山顶,但没有咒力波动,但他决定细细查看一下。
      唐泽周平从后门出去,穿过竹林,沿着柿山的碎石路往山上走,越走越快,然后他开始跑。
      唐泽家的当主在族内会议上以沉稳蓍称,禅院静流说他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加茂和子说他是“天塌下来也要先批完公文再跑”。此刻这个天塌下来也要先批公文的男人正在碎石路上跑得衣摆翻飞,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是怕绘礼子被悬赏榜上的人抓走——奈良本宅的结界网是唐泽家上千年加固下来的,连特级咒灵都闯不进来。
      他是怕她一个人躲在哪里,失败了太多次,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而身边没有一个大人能替她擦眼泪。
      南坡查看完后他继续感知北坡,然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咒力残韵——是领域试展失败之后留下的痕迹。
      随着痕迹一路用自身咒力共鸣,空气中出现了极细微的蓝色光点,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把布袋揣进袖中,循着残韵一路穿过竹林,绕到柿山北坡。
      他跑到柿林拐角处时忽然慢下脚步,因为他看到光了。
      那是极淡极轻的蓝光,从他视线尽头两棵老杮树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不是领域的强度——那层光薄得几乎透明,刚亮起来就碎了,碎片像萤火虫一样在午后阳光里飘了几息,然后归于寂静。
      他走过去说:“你在这里,爸爸找了你好久。”
      “哦哦哦哦,我们被找到了。”封满楼说。
      绘礼子坐在青苔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语气和平时在茶室里回答族老问题时一样平稳:“父亲,我可以解释。”
      唐泽周平走过去,在她面前的草地上坐下来。不是蹲着,是盘腿坐下,和她在同一高度。
      “不用解释。”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像是在思考一道很复杂的结界题,“今天一上午你都练领域展开吧,但是结果可能不太好,你现在看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没抓住。”
      绘礼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那些手指此刻微微蜷着,指节上有反复释放咒力留下的淡淡红印。
      “绘礼子,你在试炼里展开领域的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绘礼子说:“试炼的时候问心石板在手里,现在石板碎了。我能感受到领域还在,能看到那片无涯海,但我碰不到,每一次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我想我的咒力容量足够,术式精度也够,但我的咒力和领域之间少了一个转换器。”
      “试炼时石板替我承受了意识空间与现实之间的咒力转换,现在石板碎了,领域能识别我,但现实不能。”
      封满楼在脑子里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说:“这叫‘介质缺失’,以前想过,但没想到问题出在这里。”
      唐泽周平打开布袋,把那条项链摊开在手掌,正午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落在项链显眼的坠子上,落在绘礼子的深蓝色眼睛里。
      “石板的碎片。我留了一块。”
      碎片已经不再是碎片了。它的棱角被磨成了柔和的弧线,镶嵌在一枚极细的银质底座上,底座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汉字——唐泽。
      坠子里的能量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每转一个角度,深处的蓝光就随光线折射出不同的层次,从墨蓝到靛蓝到湘蓝,像有人把整片濑户内海浓缩成了一滴。
      绘礼子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泛着蓝光的坠子。它很小,小到可以完全藏进一个七岁小孩的掌心,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它的颜色——那是试炼中她迈过始祖界线时脚下的光,是领域溢出静室时石门上映出的光,是她在虚空中奔跑时踩过的每一颗结界节点的光。
      “哇塞,像是你的领域都融进了这颗坠子里。”
      她把项链从父亲掌心里拿起来,托在自己的小手上,很轻。
      唐泽周平继续说:“石板不在了,但这一块还记得你。如果你用你的咒力去和它共振,它就可以重新变成那扇门。”
      于是绘礼子把自己的咒力注入坠子,坠子深处的裂纹同时亮了起来,每一道裂纹都像一条被点亮的航线,在她掌心里铺开一幅完整的星图。
      “这是爸爸做的。”唐泽周平把手覆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给她让出空间。
      绘礼子把项链戴上。坠子贴在她胸口的位置,隔着浅蓝色小袖薄薄的布料微微发光。封满楼和她一起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深蓝。
      领域展开的那一刻,后花园的柿子树被深蓝色的光照亮了半边。无数结界节点从她周身浮现,每一颗都亮着极淡极稳的蓝光,像深海里被洋流带上来的珍珠悬浮在晨光中。
      流向,无边无际的远方。
      它们也围绕着绘礼子一众人缓缓旋转,密度大到从远处看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封满楼主动隐藏在领域空间里,仰头看着这片终于被主动展开的领域,把虚拟咖啡换成了虚拟香槟,对着整片深蓝色的海举起杯——“敬唐泽,敬项链,敬全世界最好的老爸。”
      为了防止出什么乱子,绘礼子很快就关掉了领域。
      她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正在缓缓收敛光芒的坠子说:“谢谢爸爸。”
      唐泽周平伸手把她从青苔石上拉起来,说:“下次想一个人待着就带上猫,虎次郎至少会在你摔倒时叫一声。”
      绘礼子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父亲的手握住了,像普通七岁小孩牵爸爸那样,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轻轻握住。
      “那我们回家吃饭吧。”
      最激动的莫过于封满楼:“太好了,能吃上豪华午餐了!”
      他们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烈阳将柿林染成一片金红交织的暖色,那些已经挂果的青涩柿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
      午饭是唐泽家本宅的正餐,和早饭的精致小碟不同,午饭是大盘硬菜,从清早便开始准备。
      长桌旁还坐着她父亲、母亲和祖母,四个人,四副碗筷。
      但碗筷的声响很轻很暖。唐泽家讲究务实与仪式感结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贵族做派——饭菜要最好的,规矩要最简的。直系血亲一起吃饭,不请佣人布菜,自己动手盛汤,边吃边聊。
      今天是绘礼子生日后的第一天,也是她试炼结束后第一次正式下楼与家人同席用午饭。
      加茂和子觉得女儿昨天太辛苦了,特意让厨房加了几道菜。
      先付先端上来——是蛤蜊清汤,汤底是利尻昆布和鲣鱼花现削的。汤色澄清见底,浮着一小片柚子皮。
      封满楼感受了一下,鲜得眉毛轻轻动了。
      先付尝完之后,接下来是八寸。
      每人面前的杉木盒里今天盛着五样八寸(小菜)。第一样是酶渍萤乌贼,富山湾的当季货,每只乌贼只有拇指大小。第二样是海胆豆腐,宗像海的赤海胆和京都老铺顺正家的绢豆腐层层叠成,淋了极薄一层高汤冻。第三样是炸白鱼苗,濑户内海的小白鱼裹了一层极薄的面衣,炸得酥脆,撒了奈良产的山椒粉。第四样是梅肉拌山药丝,山药用纪州梅肉和少许米醋拌匀,脆生生酸甜甜。第五样是烤鳢鱼寿司,鳢鱼是夏季的时令鱼,用热水烫过鱼皮,切成薄片炙烤后铺在醋饭上,刷了一层极薄的梅酱。
      第三道程序是造里。造里是三样刺身——明石鲷、和歌山鲔鱼大腹、濑户内海的比目鱼,每一样都切得极薄,铺在碎冰上,边缘泛着新鲜的银光。蘸料是唐泽家自己调的土佐酱油,加了宗太鲣鱼花。
      主菜是纪州梅酱烤鲥鱼,一整条鲥鱼横切成厚片,用纪州梅肉和淡口酱油腌渍之后在炭火上烤到表皮焦脆,夹开之后鱼肉是极淡的粉色,梅酱的酸甜刚好中和了鱼脂的肥腴。
      旁边是一锅煮了一上午的飞驊牛时蔬炊合,陶锅里牛肉酥烂,筷子一夹就断,牛蒡吸饱了高汤,白萝卜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魔芋丝在汤里打了结,每一束都裹着极薄的油膜。
      副菜是奈良渍拼盘——黄瓜、茄子、白瓜,用唐泽家自酿的酒粕腌渍,微甜微酸微咸,清爽解膩。
      主食是栗子饭,米是新潟产的越光米,栗子是去年秋天另一座山上收的,剥壳去衣,和米一起下锅,栗香渗进每一粒米里。
      总的来说,今天吃饭的时候,封满楼格外的安静。
      回到房间封满楼才又开口:“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绘礼子在心里说:“你说。”
      封满楼说:“这话可能比较冒犯,但是我觉得你的领域展开需要介质,是因为害怕——我之前也不理解。你从小被当成唐泽家的继承人培养,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不怕任何东西——你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但试炼之后就了,怕那个领域,怕那片海。
      “但你是唐泽家千年一遇的天才,不应该怕。可是你怕了,所以你展不开。”
      绘礼子在心里慢慢地回答她:“天才为什么不能怕?天才也可以怕,怕了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人,比从来没怕过的人更勇敢。”
      封满楼没有接话。她把虚拟冰美式贴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但是我承认,我确实怕过它。”绘礼子说。
      她怕那片深蓝色的海——她自己的领域。因为那片海太大,太深,感觉一不留神,自己也会溺毙。
      她的领域是一片没有底的深海,浩瀚、沉默、不可测度。她在试炼中第一次触碰到它时,几乎被它吞没。那种被无边无际的深蓝包裹的感觉,那种脚下没有任何支点、头顶没有任何光源、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的寂静,想必很久很久之后都还会在她偶尔睡得太沉的夜里突然涌上来,把她从梦中惊醒。
      惊醒之后她会把被子裹紧,安静地呼吸,不吵醒任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逆命:最强介质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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