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随》莲藕圆子

8、老宅 那老宅虽偏

　　寒烟见我折返，扔掉口里的狗尾巴草，清冷的眸子一亮：“有进展了？”
　　我点点头，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告知，“是大奎，猎户大奎，只是他平日里老实本分，怎会有赃银？”
　　“先别惊动他。” 寒烟沉吟片刻，“暗中跟着，看他接下来去往何处，查清银两的来路。”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借着山林草木的掩护，远远跟在大奎身后。大奎脚步沉稳，肩上扛着猎枪，猎枪上挂着刚收获的山兔与野鸡，一路并未察觉身后有人尾随，径直往花山镇东侧走去。那一片多是平民居所，大奎的家便在巷尾最简陋的一间土屋。
　　我们停在巷口的老槐树后，没过多久，便见大奎推门进了院子，院中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想来是他卧病多年的母亲。不久，院中炊烟袅袅升起。寒烟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银两，让我去吃饭，顺便给她带点。
　　我吃了碗小馄饨，又买了几个煎得金黄的鲜肉饼，还用水囊装了些豆浆，回来时，四处不见寒烟。我踟蹰良久，一只狸花猫忽然从大奎家墙头跳出，瞄了我一眼，飞跑到树后，花花，它怎么跑这里了？我看它消失的无影踪，又无聊的转过头。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一惊，是寒烟，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一把抢过了我手里的吃食。
　　“大奎家也要开饭了，你去墙角听听。”寒烟吩咐我说。
　　我点头说好，看四处无人，偷偷溜到墙根。
　　“大奎，今天嘱咐你的事可办妥了？”大奎娘苍老的声音传来，虽然不大，勉强也能听清。
　　“妥了，我又捐了10两，香也烧了。娘，放心，菩萨定会为强哥消除罪业和苦难，他下辈子定能长命百岁，我还向菩萨许愿，希望娘的病情也早日好转。”
　　“造孽啊，那孩子看着善良，看我们过得不堪，还给了不少银子，只是怎么能去干抢劫的勾当呢，把小命都搭上了，多不值啊，你姨母虽然还有几个儿子，这个孩子可是最宠的，还指望他养老呢。”大奎娘声带哽咽。
　　那劫匪强哥竟是大奎的姨家表哥？那晚，劫匪绑着大奎来我家，原来是做戏？怪不得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
　　“娘，您别伤心了，身体要紧，先吃饭。那笔钱我们不动，以后都进贡给菩萨，菩萨会保佑他的。”大奎说。
　　“对，这是不义之财，我们不会要，就当还给小强吧。”声音慢慢没了。
　　我走到老槐树旁，将刚听到的告诉了寒烟。看来，大奎和那批赃物脱不了干系，不知古玉在不在他手上，关于那批赃物，他到底知道多少？
　　大奎随后去了街上，沿街叫卖他的猎物，到达一个偏僻的巷子时，一个人影忽地把他拉进院门，失去了踪影。我和寒烟忙跟到门前偷听。
　　“宝根，你要干嘛？”
　　“大奎，说，那些钱财到底藏在哪里？”
　　“什么钱财，宝根，你疯了，放开我。”
　　“哈哈，我才没疯，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虽被五花大绑，你和那群劫匪有说有笑的，根本就不是被劫持！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你，你不要瞎扯！”大奎的语气明显低了下去。
　　“老子那天喝多了，折腾了一宿，听到声音，出去瞧了瞧，一瞧就瞧出了问题，不过老子吐得没力气了，也不知道那伙人是劫匪，要不然有你们好看。”
　　“我，我也是没办法，都是那强哥的主意，他是我表哥，受伤了，急需医治，所以才让我带路去药铺，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才让他们绑了。”
　　“这样才对嘛，早点儿说不就好了。你和那强哥，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俗话说，见一面，分一半，他没有给你点儿，我就不信了。”
　　“确实给了一点儿，但只有一点儿，我也没花，都捐给寺庙给他祈福了，这种不义之财，我不会贪。”
　　“不贪，怎么收下了呢？”
　　“他硬塞的，只有50两，我已经捐赠给寺庙30两，还有20两，你要，我给你取。”
　　“你把我当傻子耍吗？取20两给我？劫匪的钱财可不止千两万两！”
　　“宝根，我给你跪下了，我再也拿不出来更多啊！你要不信，杀了我吧，给我娘养老送终就行！”大奎的话不像有假。
　　......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暂且信你一次，把那20两给我送来！”
　　“好。”
　　“事不宜迟，马上就回家取，这些猎物也归我。”
　　“宝根，钱都给你了，这猎物还等着卖钱给我娘买药，你看看，能不能还我？求你了！”
　　“猎物还你也可以，你再想想，那劫匪就没有给你什么关于钱财去向的线索？”
　　......
　　又是一阵沉默。
　　“真没有，不过他向我打听过林举人的老宅，那老宅虽偏远，但终日有大狼狗看守，平常人也进不去。”
　　林举人，林轩？多年的举人，大家都叫顺口了，听说前年终于中了进士，去了外地做官，会与此事有关联？
　　细微的脚步声向门口传来，我俩赶紧跑了。
　　“林举人老宅，这应该就是新的突破口。” 寒烟说，“我即刻传信给景策大人，我们休整一下，明天再去那老宅。”
　　“好。” 我应下，两人约定明早见面。
　　我快步赶回平安药铺，刚进门，百顺便迎了上来：“你跑哪儿去了？几天都不见人影。方才镇上有人议论，说最近林举人的旧宅附近有蛇虫出没，有人被咬伤。”
　　那旧宅，在镇子最西头，独门独院，周遭没几户人家，杂草疯长，有蛇虫不足为奇。林举人中举多年，前年才中了进士，封了外地的官，全家一起高高兴兴地随他上任去了，听说老宅只留了一位老仆看守，家里养了只狼狗，看家护院。
　　我问：“谁被咬伤了，严重吗？旧宅留守的老仆是谁？”
　　“不知道，只是听说。看守老宅的是一位姓云的老伯，孤身一人，性子孤僻，平日里极少与人来往。据说云伯除了看护宅院，还做些祭扫的事。”百顺疑惑地看着我，“你突然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简单将大奎的事说了：“劫匪头目生前曾打探林家老宅，想来赃物极有可能藏在那里。我和寒烟打算明天过去探查一番。”
　　爹放下手中的脉枕，神色凝重：“那处地方偏僻，多带点蛇虫药。”
　　“你不是最怕蛇吗？也敢去？”百顺担忧地看着我。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在山上，我被蛇咬过，好长一段时间，走哪都带蛇药，战战兢兢。后来，知晓蛇更怕人，一点儿响动它就会逃之夭夭，慢慢就不怕了，何况现在，我好歹也是半妖，刀剑都不怕，还怕蛇？
　　“没事，我早就不怕了，再说寒烟已将信息传递给景策，会有人来助我们。”
　　第二天，我和寒烟往镇子西头走去。一路向西，街道愈发冷清，房屋也渐渐稀疏，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墙高大，两扇木门紧闭，门上铜环老旧，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藤曼郁郁葱葱，花朵娇艳可人。
　　院落外的杂草长至膝盖，似乎听到沙沙的声音。我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片刻后，院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木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伯探出头来，精明的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我：“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想来这便是云伯了，果然老了，居然没看到我身后的寒烟？
　　我含笑上前：“云伯，我是千随，帮您抓过药，还记得吗？我家猫丢了，有人看见跑你院子里了，能进去看看吗？”家里的猫花花，三天两头往外跑，这个理由再好不过。
　　云伯似乎记起了我，轻轻“哦”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脚边那只不是吗？”
　　我低头一看，果然，一只眼熟的狸花猫，花花！我有些错愕，它倒是反应机敏，看到门缝，蹭地一下跑进院子去了。
　　“哎呀，抱歉，又进去了。”我无限懊悔地说。
　　云伯白了我一眼，里面的狼狗大声叫了起来，我着急大喊，“花花，花花，你家的大狼狗会不会咬它？”
　　云伯拦住了我，“狗白天是拴着的，只要它不作死就没事。”说完要往里走。
　　我透过门缝望去，院子大而空旷，连个鸡鸭都没有，一眼瞥见院落的角落里，站着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那人一身捕快服饰，腰间佩刀，侧脸英俊，眉眼间带着凌厉，正是新来不久的陆捕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中疑窦丛生。新陆捕头驻守花山镇不过短短数月，向来只在镇中巡守，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偏僻的林家老宅？
　　“陆铺头怎么在这？案子有进展了吗？”我问。
　　云伯皱眉，有一丝不悦：“什么案子？那个劫匪的案子，人不是都抓起来了吗？这宅子荒乱，你还是等在外面的好。”
　　我只好收回堪堪要跟进去的脚，院内的陆捕头缓步走了过来，抬手对着我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却带着疏离：“千随姑娘，我今天来奉命巡查各处闲置宅院，听说此处有蛇出没，过来看看，你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开。”
　　他说话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明显不太友善。
　　我笑道：“陆捕头多虑了，我是来找猫的，猫出来后，我就走。”说完老实留在门前等待。我向周围望了望，大热天忽有了一丝寒意，草丛那么深，不会真的有蛇吧？虽然不怕，也不喜欢。还有，寒烟去哪里了？
　　宅子里的狗叫声时断时续，我听到里面有开关门和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不对劲，那只猫迟迟没出来，我却隐约听到了一声惊呼。我喊着云伯，跑进了院子，狗扑过来朝我拼命大叫，那疯狂的样子像要把我吃掉，好在绳子短，它勒紧了脖子，也离我一拳之遥，有惊无险。
　　房门大开，一眼没看到人，打斗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循着声音，我在房内看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