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随》莲藕圆子

7、曙光 这钱号的银

　　我还是经常上山采药，关于我是妖的传言，出乎意料，熟识我的人，大都不信。
　　以前看我不顺眼，最是淑女的同窗梅若，听到流言时居然说，千随既不妩媚，又不会蛊惑人心，更没有滥杀无辜，算哪门子妖。
　　百顺讲给我听时，直乐得双手捧腹，腰都直不起来。这......我满心诧异，以前竟没发现她如此明理，往日我还常骂她迂腐，看来是我错怪她了。
　　而那个自幼喜欢奇闻异事的同窗孟回，听说我是妖后，十分兴奋，跑来问我，能不能变成画中美艳妖女的模样，能不能隐身，会不会幻术......我沉默不语，一一摇头，他大失所望，大骂流言害人，害他白跑一趟。我......深感惭愧。
　　镇上的人，大多在我家看过病，观望了一段时间后，又与往常无异。虽然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背后里还是指指点点，但是因为爹的技术精湛，而且这是镇上唯一一家药铺，大家不想舍近求远。我也很识趣，如今已不常在药铺露面。
　　晚饭后，娘说，后山寺庙中的道诚师父今天托人带话，要预订100个驱蚊虫的香囊，让我三天后送过去，还要我这几天不要外出了，在家帮忙做香囊，我自然应允。
　　娘去买了些鲜艳布头，裁剪成小块，缝成小布袋。我称了些艾叶、丁香、薄荷、藿香、白芷、石菖蒲等，分成小份，一个个塞进去。
　　娘那双拿剑的手，拿起绣花针时，居然也不逊色，她缝的香包是粽子形状的，上面系有彩绳，下面有流苏，可佩戴，可悬挂，大方好看。我也学做了一些，手被针扎了几次，终也能缝成几个像样的，娘夸赞了我几句，我迫不及待地拿了两个去向百顺和爹炫耀。
　　毋庸置疑，爹含笑点了点头，百顺则嫌弃地别过脸，说：“放在家里尚可，拿出去就嫌丢人了。”
　　我刚要还嘴，顾黎恰巧过来，看到直接拿过去，“你不要我要，挂在房间里好用，若还有，我还要！我晚上都快被蚊子吃了。”说着，伸手挠了挠胳膊上的几个小红包。
　　哎，这人与人，差别怎么那么大呢？
　　“等后面看，如果还有剩下的，再送你几个。”我拿了瓶花露水给顾黎，喜滋滋地回去继续缝。
　　两天后，大功告成，除了寺院要的，还多缝制了不少，顾黎家送了，家里和药铺里都挂了一些，晚上睡觉，蚊虫确实少了。
　　我把香囊包好，装在平常采药的药篓里，翻山去青云寺，因为这样要近好多。
　　一大早出发，踏着露水，翻山越岭，到时碰上他们在吃早饭，香糯的米粥，煎得金黄的馒头片，配着炒好的萝卜干，看得我直流口水，寺院的早饭好吃，尤其是那个切得细碎、炒得软烂的萝卜干，很美味，我以前送药的时候吃过。
　　道诚师父取过香囊，拿了银钱给我，招呼我一起吃，小和尚明济给我盛了一碗米粥。又递给我一片煎馒头。
　　我嘴里客气着，肚子还是很忠诚的咕噜了两声。
　　“吃吧，千随，你和明济差不多年纪，正是贪吃长身体的时候。”道诚师父一脸慈祥。
　　“那，多谢了。”我坐下来，开吃。
　　“师父今年怎么想起来订香囊了？”我问。
　　“拿来送给香客的，以前就想订些，山上蚊虫太多，只是手头紧。”道诚师父笑了笑。
　　明济看了眼师父：“师父，那件事不可以说吗？”
　　“什么事？”我两眼放光。
　　“哎，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你说吧，千随也不是外人。”道诚师父瞧了眼明济。
　　道诚师父这样说，大约是因为前两年闹瘟疫，他和明济都中了招，烧得厉害，我送药发现后，顺便帮他们煎药、煮粥，照顾了几天。
　　“其实，我们寺里最近发财了，这月初一十五，功德箱里都收到了一块10两的银锭，我还是第一次见。”明济兴奋地说，小眼贼亮。
　　青云寺是个小寺庙，只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年近六旬的道诚和十三四岁的明济，除了香火供奉，偶尔下山做些法事，香火并不旺，香客大都是附近的居民，很少遇到出手阔绰的主。
　　寺庙年久失修，筹款的功德箱摆了两年，筹得的善款寥寥无几，最近可真是走大运了。
　　“竟有这样的好事？这银锭能给我看看吗？沾沾福气，希望我哪天也能捡到。”那劫案中也有不少10两的银锭，我心里的惊喜压抑不住。
　　“好，好，饭后拿给你看。”道诚师父笑了，大约觉得我是个小财迷。
　　明济将那两个银锭递给我，簇新，元宝形状，银白色光泽，很是好看，我反过来，看了看底部，印有万福钱庄的钱号和铸造日期，旁边有一个梅花印记，这些都对上了。这几个月，我日日翻看图册，对那些丢失的金银珠宝的形状标注都记得一清二楚。这10两的银锭，是一个客商定制的，梅花印记的银锭，总共有100个，说是打赏用。
　　道诚师父看我神情激动，大约觉察出来什么不对，问我：“千随，你看出了什么？有什么问题吗？这钱号的银锭以前也见过。”
　　“这个银锭可能是赃物，”我把反面的字样和梅花标志指给他们看，“我看过他们的失物册子，这种银锭是定制的，还没来得及交货就全数被劫。”
　　“这，师父，银锭要上交官府吗？”明济的眼神，既震惊又有些不甘。
　　“不要，小心被人栽赃，这些银两暂时不动，或者搞成碎银用。”我不忍心他们美梦破灭。这些钱说来不多，但对破庙里的一老一小和尚来说，是笔不小的财富，有了它，庙房修缮指日可待。
　　“千随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暂时先放着。”道诚师父沉思后说，“万一官府认为劫匪将财物藏到寺庙，追问其他的，我们也说不清，反而惹麻烦。”
　　嗯，还会打草惊蛇，影响他下次出手。
　　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是漏网的劫匪？莫非他不知这个银锭的特殊之处？
　　失物图册，据说各地衙门都有，他稍微打探就会知道，图册的内容也不保密。
　　他这样做，是自寻死路，还是投石问路？
　　他应该不敢在人多的时候投下银锭，大约在清晨、黄昏或中午小睡时，顺带来寺庙祈福或上香。
　　寺庙山门外，台阶下，有尊石刻的地藏菩萨，菩萨前也有个功德箱。民间信仰中，地藏管大愿度亡。大家常祈求地藏菩萨保佑先人超度、消除罪业、远离苦难，也有祈求现世平安、祛病消灾的。
　　听说这尊菩萨是多年前有个信徒雕刻的，自我记事起就在那里。因为便利，地藏菩萨前香火一直都旺。
　　银锭正是从地藏菩萨前面的功德箱里发现的。
　　他也可能在寺庙门外祈福，连寺庙门都没进，找起来难度不小。????
　　“最近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我还是问了句，虽说希望不大。
　　“没有，寺庙的石阶高，我腿脚不便，有事才下去，近来这一两个月，庙里来的也都是附近的居民，大都是花山镇的。”道诚师父捋着胡子说。
　　明济也说没在意，他虽然经常下来，但对山下那尊佛像处的关注，仅在香炉和功德箱，他每天清香灰。功德箱平时偶尔瞧瞧，里面也就几个铜板，没必要天天开，他初一和十五当日才会开箱。
　　也就是说，那人来的时间还不一定是哪天呢，这更不好找。
　　不过，这是条很重要的线索，我通知了景策。
　　景策派了个手下过来，一个姑娘，名寒烟，?朗目疏眉，神态有一种莫名的傲气，话不多。
　　寒烟也住到了山上，和我轮流，日日在寺庙附近蹲守，晚上则一起点篝火，烤野兔，数星星，竟然也有趣。
　　明济也勤快起来，天天黄昏时开功德箱查看。?
　　我把寺庙周围的药草都快采干净时，身上被咬了无数个包包后，在初一的早上，睡眼惺忪地倚在一棵大树后，听到了一声沉闷的、什么东西敲击木板的声音，不禁精神大振。
　　我抬头向菩萨望去，地藏菩萨前跪了个人，正燃了香，插入香炉，虔诚跪拜。我仔细一看，大吃一惊，那还是个熟人，猎户大奎。
　　我把自己藏好，看他拜完，重拿起地上的猎枪，往山里走去。
　　我跟了一小段，看他走入山谷，端起了猎枪，又折返回寺庙，找明济开箱验证。
　　明济打开功德箱，里面果然躺着一块10两的银锭。
　　“是谁，你瞧见了没？”明济拿起银锭，又把功德箱上了锁，知我多日蹲守，实属不易。
　　“瞧见了，大奎，猎户大奎。”我低声说。
　　“怎会是他？他没出过花山镇，他娘体弱多病，身边离不开人。”明济也是花山镇人，认识大奎。
　　大奎爹十年前打猎时被野猪咬伤，一命呜呼，他娘没几年也病了，缠绵病榻，家里靠他打猎为生。他打猎赚的钱，又大都拿来买药了，如今虽已二十多，他家的光景，没有那个姑娘愿意嫁。
　　“怕是他卖猎物时，被人骗了，收下了那银钱？”明济小声嘀咕，听着也有几分道理。
　　“或许吧，不管怎么说，这银钱不是他劫的，不过他捐赠这么多到功德箱，也太大方了，为何不留着娶媳妇？”我说。
　　“可能是他娘病情又严重了，他捐功德，一片赤诚，想得菩萨庇护？”明济对佛祖果真虔诚，想法也奇特，我没有反驳他，大奎确实不像坏人。
　　但是，他肯定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