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随》莲藕圆子

6、觅踪 要么留下东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山上。不出我所料，山洞门口大开，里面一片狼藉。
　　石头和泥巴垒的灶台被踢翻了，锅子扔在一边；藏的米面袋子被刺了几个窟窿，白花花的粮食撒落在灰尘里；铺在石台上的软草垫子被扯了下来；连我平日里用来放草药的竹筐都未能幸免，花草散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身一点点捡拾，心里清楚，定是那些奔着赏金和赃物来的人搜过此处。
　　他们大概是循着暴雨后留下的脚印找来的，以为这偏僻山洞会是劫匪的藏身处。
　　我将散落的花草仔细收拢装好，放到竹筐中，又重新垒起灶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山洞才总算恢复了往日模样。走到洞口朝外望，山间薄雾未散，林木葱郁，可视线所及之处，总觉得有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藏在树影里。
　　如今盯着我的人不止一波，景策的杀手、追查赃物的官差、求财的闲杂人等，还有那个暗中散播流言、意图对我和娘下手的神秘人，这座平日里祥和的花山，早已危机四伏。
　　收拾妥当，把山洞重新封好，我没有立刻下山，转而绕到山洞后方的密林。这里草木长得格外茂密，极少有人踏足，也是我偶然发现的一处隐蔽小径，可以直达山后的青云寺。我踩着草丛缓步前行，耳朵时刻留意周遭动静，没走多久，便听见前方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老大说了，那古玉最是要紧，其余钱财倒是其次。那伙劫匪逃到花山镇，东西定然还在山上，咱们分开搜，仔细些。”
　　“听说药铺那丫头和钱庄老板李晟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个半妖，要不要先去探探她的底？”
　　“不急，先找东西。景策的人也在这一带晃悠，咱们别硬碰硬，陆大人说了，只要拿到古玉，往后荣华富贵少不了咱们。”
　　陆大人，陆郁？
　　我身形一顿，迅速贴紧粗壮的老树，屏住呼吸。果然是他的人！时隔十几年，这个记仇的副将竟真的寻来了。他知晓南星是花妖，也查到了我的存在，此番前来，怕是既要夺古玉，也要找我和娘报仇。
　　两人说完便分头散开，朝着不同方向的山林走去。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然沁出一层冷汗。陆郁蛰伏多年，还有一众手下，比起景策和劫匪，他隐在暗处，更危险。
　　我不敢再多停留，顺着小径快步下山。回到家中时，药铺已经开门迎客，爹正坐堂问诊，百顺在一旁帮忙抓药，娘则站在柜台后，目光沉稳地扫视着进店的每一个人。
　　见我回来，娘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个眼神，我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将山林里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道出。
　　娘的眉头紧皱：“陆郁终究还是来了。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当年你娘废他根基，他恨了这么多年，如今找上门，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手下在搜寻古玉，想来也是听闻古玉的一些传言，若是被他拿到，恐怕对千随不利。”爹送走一位病人，接口道，“如今赃物、古玉、各方人马都在花山镇，躲是躲不过了。千随，你手里有图册，结合劫匪的行踪，可有什么头绪？”
　　我想起昨夜翻看的图册，里面标注了劫匪从安和城出逃后的路线，一路辗转，最后落脚花山镇。而花山镇依山而建，若要藏匿大批财物，无非三处地方：深山岩洞、废弃老宅、河道水底。山洞已经被人翻查过，剩下的便是后两处。
　　“镇上北边有几间早年荒废的老宅院，听说以前是逃难之人居住的，如今空了许多年，杂草丛生，极少有人靠近。还有镇外那条穿镇而过的溪流，水深且暗流多，也很适合藏东西。” 我思索着说道。
　　“我和你去查荒废宅院，百顺留在药铺，你爹坐镇此处，留意来往生人，尤其是举止诡异、四处打探的外地人。” 娘当即做了安排，她从柜台下摸出两把短小的匕首，一把塞给我，一把别在腰间，“小心行事，一旦察觉不对，立刻脱身，切莫逞强。”
　　我点头接过匕首，藏入衣袖。吃过早饭，我和娘装作上山采草药的模样，出了药铺，绕路往镇子西侧走去。
　　北侧的荒宅连片，断壁残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萧瑟，院墙爬满了藤蔓，院门朽烂不堪，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霉腐的气息。娘抬手示意我放慢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贴着断墙慢慢探查。
　　第一间院只有满地杂草和破砖烂瓦，房屋内更是蛛网罗雀，灰尘厚布。第二间院内也差不多，但是院内正中有一口井，井口被磨盘盖得严严实实。娘走上前，伸手推了推磨盘，磨盘纹丝不动。
　　“底下可能有东西。” 娘低声道，侧身让开位置，“我来挪，你守在一旁戒备。”
　　她运起内力，将那块沉重的的磨盘挪开，枯井深不见底，里面黑漆漆一片，隐约能闻到淡淡的锈味。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火光映照下，只见井底堆放着几个麻布袋，袋口扎得紧实，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娘，下面果真有东西！” 我心里一喜，正要顺着井壁往下爬，异变陡生。
　　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数枚淬了毒的银针破空而来！娘反应极快，拽着我就地翻滚，银针擦着地面扎进泥土里，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要么留下东西，要么拿命来！” 阴冷的笑声从墙头传来，十几个黑衣人手握长剑，纷纷跃入院中，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一股暴戾之气，正是陆郁。
　　时隔多年，他不复当年副将的风光，鬓角染霜，面目狰狞，看着令人胆寒。他目光死死盯着我，恨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南星的孽种，没想到你竟长这么大了。还有你，她喊你娘，听说还是那传闻中的杀手冷月？很好，今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陆郁，当年之事是你咎由自取，与我等无关，你何苦纠缠不休？” 娘挡在我身前，周身气场陡然变冷，昔日杀手的锋芒展露无遗。
　　“咎由自取？” 陆郁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老子不过是看上了个妖女，都没上手，就被害成残废，还落了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这是奇耻大辱！是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我不仅要杀了你们，还要拿走那枚古玉，让李晟也付出同样的代价！动手！”
　　一众黑衣人应声扑上，剑光闪烁，直刺而来。娘抽出腰间匕首，身手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匕首翻飞，招招凌厉。我吹响了景策给我的竹哨，握紧袖中短刃，借着荒宅复杂的地形周旋。我不敢轻易动用妖力，一旦被镇上人撞见，流言便会彻底坐实，到时候恐怕要连累家人。
　　可陆郁手下人手众多，且个个身手矫健，缠斗片刻，娘身上便添了两道剑伤，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一名黑衣人瞅准空隙，绕到我身后，长剑直刺我的后背！
　　我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自发涌出，漫天花瓣凭空而生，如同盾牌挡在我身后。长剑刺在花瓣之上，瞬间被震得脱手飞出，那名黑衣人也被余劲掀翻在地。其他人呆住了，不敢向前。
　　“果然是花妖！” 陆郁眼中闪过狠厉，“你这妖物！拿命来！”
　　他亲自提剑冲来，剑气凌厉，刺向我颈处，其他人也一起朝我围攻。娘飞奔过来，把我挡在身后，她刚才已夺了一把长剑，两人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其他人看我只守不攻，慢慢向我靠近，刺向娘的剑又多了几把，我心里焦急万分，想使用妖力反击。
　　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声响起，又一群黑衣人飞速靠近，景策的人到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官兵呢，景策，你们什么时候跟这妖女成一伙的了，我记得不久前她还杀了你的几个手下！”陆郁饶有兴味地说。
　　“这就不劳陆大人费心了，陆大人好久不见，还以为去外地发财了，怎么也跑来打那批赃物的主意了？”景策冷笑一声。
　　“你不也是吗？哦，对，你是为李晟卖命，死伤了兄弟，也只能自认倒霉，都不敢动他女儿一个手指头，哈哈，可笑，可笑！”挑拨离间陆郁是一把好手，景策的几个手下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就是干这行的。不像陆大人，如今怎么不去忙你的差事，反倒跑出来掺和此事，不怕受责罚吗？”景策笑得脸上都开了花。
　　陆郁的脸紫了青，青了又紫，拿起长剑就向景策身上刺去，狠辣无比，景策沉着应战，下手也不俗。
　　两人的手下混战在一起，娘的剑也舞得虎虎生风。景策的杀手明显训练有素，技高一筹，打得陆郁的人节节败退。陆郁一看不对劲，喊了声“撤！”狼狈地跑了。
　　“头儿，要不要追？”手下问景策。
　　景策摇了摇头，“先看看井里是什么。”
　　有两个杀手下了井，打开麻布袋，里面都是些锅碗瓢盆等家用，有几把铁锁铜链，都生锈了，可能是屋子的主人留下的，空欢喜一场。
　　景策随后带人撤了，娘把磨盘又移回去，带我回家。一连几天，忙忙碌碌，皆无所获。
　　一月，两月，三月，花山镇都给他们翻了个底朝天，愣是什么都没找到。官府最先停止了寻找，蜂拥而至的外地人也基本没了。景策叮嘱我继续打探，随时跟他联系，也带人返回了安和城。
　　那个陆郁，那次交锋后，未再露面，许是看景策的人护着我，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吧。不过没多久，听附近的村民说，他在回去的途中，车马不慎跌入了悬崖，当即摔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虽是意料之外，我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花山镇又恢复了平静，雷捕头动迁，去了他处，新来了一个捕头，姓陆，很年轻，又帅气，颇受大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