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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会与不会 院务会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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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务会定在周四下午两点。
苏妄那天上午没安排别的事,坐在沈砚公寓的餐桌前,把沈砚那份修复科年度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据他早看熟了——二十七例青少年修复病例、修复科全年转诊量、术后满意度回访结果、二次修复率对比。他闭着眼都能背出那些数字,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把打印稿的边角敲出一道卷边。
沈砚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深灰衬衫,领口敞着,正低头系袖口的扣子。他看见苏妄坐在餐桌前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走过去把报告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再摸,纸都要起毛了。”
“你紧张吗?”苏妄抬头看他。
“不紧张。”
“骗人。”
沈砚把袖扣系好了,抬手在苏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上台做过上百台手术,对着几个院长说话紧张什么。”
苏妄把报告抢回来,理了理被他拍歪的封面:“那不一样。手术出了问题是技术问题,今天要是投票不过,是政治问题。”
沈砚站在玄关穿鞋,闻言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客厅窗外是入冬后灰白的海面,光线不太好,沈砚那张冷白的脸在这种阴天里显得更没什么血色,但眼底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波动。“我做了三年数据,问了每一个修复患者能不能用他们的案例做学术汇报,跑了两趟卫健委备案,材料厚到能砸人。如果这些还不够,那不是我的问题。”
苏妄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焦虑有点多余。这个人把能做的全做完了,做完之后就不回头琢磨了。他站起来,把报告递过去,顺手把沈砚衬衫领口那颗没扣的扣子替他扣好了,指尖在他锁骨下方按了一下:“行,走吧。我送你去。”
“不用。你下午不是跟文创馆周女士约了两点?”
苏妄一拍脑门。他确实约了周女士谈下个月的课程排期,全被院务会搅忘了。“那我送你去医院门口总行吧?反正顺路。”
“顺路是顺路,但你送完我还要赶去文创馆,中间绕一段。”沈砚拿起公文包,想了想,从包里摸出那管苏妄的润唇膏放在玄关鞋柜上,“拿着。今天风大,嘴唇别又干裂。”
苏妄把润唇膏揣兜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沈砚没让苏妄下车,自己推门下去了,关车门前弯腰冲着副驾窗里说了句:“开完会给你发消息。”苏妄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看着他拎着公文包走进门诊楼大门,白大褂没穿,但那个背影夹在进出的人群里,苏妄一眼就能认出来——肩膀平,步子稳,公文包不晃。
他看了一眼时间,踩油门往文创馆方向赶。车拐上海滨大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医院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待会儿要是投票过了,晚上该做点什么菜庆祝一下。这个念头让他自己笑了一声——以前他庆祝事情的方式是给自己预约一台新项目,现在居然是想着买菜。
文创馆的见面比预想中顺利。周女士把下个月的排期表摊开来,指着上面新增的两行空格说:“家长专期反馈很好,有些没报上名的家长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加场。我这边协调了一下,十二月给你排了两场,一场还是家长课,一场是面向初高中老师的。老师那边需求挺大,不少班主任私下跟我抱怨,说班里女生跟风做双眼皮的越来越多,他们不知道怎么管。”
苏妄把需求记下来,脑子里已经在搭大纲了。面向老师的科普得换个讲法——不能光讲医美风险,得给老师一些实际能用的沟通话术,比如怎么在班会上自然地聊“外貌不是唯一标准”这个话题,怎么发现学生有容貌焦虑的苗头。
谈完出来才三点半,苏妄站在文创馆门口翻了翻手机,沈砚那边还没消息。他想了想,没催,拐进旁边的咖啡店买了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综艺那边发来的半常驻合同细则。合同条款没什么大问题,录五期,给的钱比他以前接一条推广还少,但节目组答应每期结尾让他在镜头前做一分钟的“原相机小课堂”,可以自定内容。他盯着“自定内容”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沈砚发来两个字:“过了。”
苏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我在文创馆旁边的咖啡店,你打车过来还是我回去接你?”
沈砚回:“打车。十分钟。”
十分钟后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妄注意到他比走的时候松快了不少。领口松了,头发被风吹得稍微有点乱,公文包拎在手里不像上午那么端着。他拉开苏妄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脚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过的?说说。”苏妄把菜单推过去。
沈砚没看菜单,先端起苏妄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才开口:“前半段孙启明先讲他的流水线方案,讲完了几个院长问营收预期和客诉率。他给了营收数据,客诉率说还在统计。有个老院长当场就问‘统计多久了’,他说‘下个月出’。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分管医疗质量的副院长说了一句‘客诉率数据不全,方案暂缓表决’。”
苏妄嘬了一口被沈砚喝过的吸管:“他脸绿了没?”
“比绿还难看。”沈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妄跟他待久了,能从他放平的眉心和微微松开的咬肌看出来——这人心情好。“然后轮到我。我把修复科三年数据、卫健委备案函、患者授权书全摆出来,重点讲了那二十七例青少年修复病例,全是流水线医美做坏了的。我说了一句话——‘修复科的转诊量看着不如门诊流水线大,但每一台都是别人做坏了、患者哭着找过来的。这个数量如果继续涨,说明的是行业出了毛病,不是修复科业绩不好。’”
苏妄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认真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够狠的。”
“说完之后分管副院长问了我一个问题:‘沈主任,你这个数据能不能支撑一个建议——把轻医美项目的术前评估标准提上去?’我说能。我当场把提前准备好的评估标准草案拿出来了,是基于修复科接诊的失败案例倒推出来的,哪些人不能做、哪些项目未成年人绝对禁止、哪些机构需要重点监控。”
苏妄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所以你不但守住了修复科,还顺手递了一套监管标准上去?”
沈砚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耳尖在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下泛了一点粉:“标准草案是提前写的。本来打算会后再找机会提,副院长既然问了,我就顺势递了。”
苏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靠进椅背里笑了。沈砚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放下杯子问“笑什么”,苏妄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结果呢?”苏妄问。
“投票。流水线方案暂缓,我的评估标准草案通过了,下个月开始试行。孙启明的分院权限被收了一部分,轻医美项目的审批得走总院这边。”
苏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杯子举起来跟沈砚碰了一下,咖啡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他拿纸巾随手擦了。“孙启明什么反应?”
沈砚的表情微妙了一瞬:“散会之后他过来跟我握了个手,说‘沈主任准备得充分,我这边数据确实不全,下个月补齐了再上会’。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没撕破脸。”
“他这算是认了?”
“不算认。他退了一步,把数据补全了下次还会再来。”沈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上,“但他下次来的时候,评估标准已经在试行了,他的空间比这次小。而且他今天在会上被两个老院长连着追问数据,威信掉了一截,分院那边的人精们会看风向。”
苏妄把合同细则从桌上收起来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行。今晚我做饭,想吃什么?”
沈砚想了想:“你上次做的那个番茄牛腩,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可以再做一次的意思。”
苏妄拎着包往门口走,路过沈砚身边的时候故意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沈医生,夸人一句‘好吃’不丢人。”
沈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伸手把他肩膀上被拍歪的卫衣领子正回来,声音不大但苏妄听得清清楚楚:“好吃。”
苏妄脚步一绊,差点在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崴了脚脖子。他扶着门框回头瞪了沈砚一眼,沈砚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过头说了句:“当心脚下。”
晚饭是苏妄做的番茄牛腩,沈砚打下手洗菜切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肩膀碰肩膀。苏妄把牛腩下锅焯水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对了,综艺那边合同发过来了,五期,通告费比之前谈的还降了一点,但答应每期结尾给我一分钟‘原相机小课堂’,内容我自己定。”
沈砚正在剥蒜,手指停了一拍:“你打算讲什么?”
“还没定。可能第一期讲讲‘底妆薄涂和厚涂的区别’,第二期讲‘怎么判断一个医美项目是不是坑’,第三期——”他拿着锅铲比划了一下,“第三期还没想好。”
“第三期讲青春期皮肤护理。”沈砚把剥好的蒜递过去,“你公益课上那个内容改一改就能用,综艺受众更广,能覆盖到更多家长和学生。”
苏妄把蒜丢进锅里,滋啦一声响,蒜香混着番茄的酸甜味漫开来。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这人剥完蒜正在擦手,手指被蒜汁腌得有点发红,但擦手的动作利索得很。苏妄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以后每一天的样子了——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挤在厨房里做饭,嘴里聊的是工作,锅里炖的是晚饭,谁也不会觉得这种日子琐碎无聊。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材料。苏妄改综艺小课堂的脚本初稿,沈砚翻下周的排班表和评估标准试行的细则文件。客厅的落地灯开着,电视没开,窗外有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苏妄写到一半卡住了,咬着笔帽想了半天,转头问沈砚:“你觉得‘原相机小课堂’第一期讲什么最好?要那种一句话就能让人记住的。”
沈砚从文件里抬起头,想了两秒:“你就说——‘你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先看到自己的缺点?’让观众举手。然后告诉他们,你以前每天也是这样,后来发现你盯着看的那块地方,别人根本看不见。”
苏妄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忽然停住:“沈砚。”
“嗯。”
“你这话说得跟写文案似的。你以前是不是偷偷学过?”
沈砚把文件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没有。跟你待久了,会了。”
苏妄把笔帽咬在嘴里,牙印印在塑料上。他低下头继续写脚本,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写完了一行字才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纸边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周六上午苏妄去文创馆做第二场公益课,这次来的人比上回还多。陈屿妈妈带了体校另外三个家长过来,林漾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听完了全程,散场之后摘了口罩跟苏妄说“妄哥我下个月要进组了,古装剧,不用做鼻基底的那个”。苏妄拍了拍他肩膀说“进组之前来家里吃顿饭”,林漾眉开眼笑地跑了。
周日下午苏妄第一次以半常驻身份去录综艺。化妆间里编导递过来台本,他翻了翻,在“原相机小课堂”那个环节旁边的空白处用笔划了几道线,跟编导说“这段我自由发挥,不用给我写词”。编导看了他一眼,点头说行。
上台之前他在后台给沈砚发了条消息:“要录了。有点紧张。”
沈砚回了一张照片:诊室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快垂到窗台底下了,旁边搁着那颗旧沙排,球面上新添了一道黑色记号笔画的线。底下附了一行字:“绿萝长疯了,沙排球也没气儿了。下周记得过来帮我打气。”
苏妄对着照片笑了一声,把手机交给助理,深吸一口气上了台。追光灯打过来的时候他站在镜头前,脸上什么都没涂,鼻翼那粒晒斑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镜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我不教你们遮东西。我想跟你们聊一件事——你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脸上最不满意的地方?”
台下的观众席里有人点头。苏妄站在台上,灯光热烘烘地烤着脸,他忽然觉得这道追光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亮。因为这一次,他站在光里,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