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与真容》伍小正

24、星火与回澜 综艺第一期

　　综艺第一期播出那天，苏妄没敢看。

　　他窝在沈砚公寓的沙发上，拿靠垫盖着脸，从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七点五十八，还有两分钟。沈砚坐在沙发另一头翻一份新到的医学期刊，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这间客厅里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帮我看。”苏妄把手机往沈砚那边推了推。

　　“你自己看。”

　　“我看不了。我心脏受不了。”

　　沈砚把期刊往下挪了挪，看了他一眼。苏妄整个人缩成一团，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两只手攥着靠垫边角，指甲把棉麻布料掐出一排小褶子。沈砚沉默了两秒，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点开了节目直播链接。

　　片头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苏妄把靠垫捂得更紧了。沈砚没管他，把音量调高了一格，安静地看着。

　　第一期嘉宾还是那位郑小姐，剪辑出来的成片节奏很快，开头是她在化妆间里局促地推眼镜的镜头，中间穿插苏妄给她做轻薄打底的片段，镜头特意给了他手里那管轻粉底一个特写，字幕打了一行小字：“你本来就可以不遮那么多。”苏妄从靠垫缝里看见这行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下一个镜头切到郑小姐对着镜子说“我觉得我还是我”的时候，弹幕区刷过去一片“天哪这个妆感好自然”“我也想试”“这个化妆师说话好实在”。

　　苏妄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坐直了一点。

　　节目最后一段是苏妄的“原相机小课堂”。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你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脸上最不满意的地方”，然后停顿了一下，笑了一声，补了句“我以前也是。后来发现你盯着的那块地方，别人根本看不见”。这一段播完，屏幕上弹幕密得几乎盖住了画面。

　　沈砚把手机递还给他：“自己看弹幕。”

　　苏妄接过来翻了翻，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弹幕里大部分是“破防了”“说的就是我”“从今天开始不遮了”。他往下划了好几条，忽然划到一条写着“这个化妆师是不是在海滨市？有人知道他接私活吗想找他化妆”，底下有人回“他不接遮瑕推广了你看节目里讲的”。

　　苏妄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呼了一口气。沈砚在旁边翻期刊，翻了一页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说你心脏受不了，结果自己看弹幕看得眼睛都红了。”

　　“我没红。”

　　沈砚没接话，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苏妄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脸，嘴硬说“我就是打哈欠”。沈砚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期刊，嘴角弯了。

　　节目播完之后半小时，苏妄的手机就没停过。林漾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妄哥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文创馆周女士转了一条本地媒体的推送，标题写着“美妆综艺首推‘原相机概念’，化妆师苏妄：你本来就可以不遮”。陈屿发了个“苏哥牛逼”的表情包，底下跟了一句“我同学问我能不能找你要签名”。

　　苏妄挑着回了几条，翻到最底下看见方绮的对话框弹出来一条新消息。他愣了一下才点开，方绮发了短短一句话：“节目我看了。原相机那个环节做得不错，比我想象的硬。”

　　苏妄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方姐，你们品牌要是以后出轻薄型底妆线，记得找我。”

　　方绮回得很快：“记住了。以后的事以后说。”

　　苏妄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被沈砚伸手按了下来。沈砚把他的手按回膝盖上，说了句“别把胳膊甩我期刊上”，苏妄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把沈砚手里那本期刊打飞。

　　“沈砚。”

　　“嗯。”

　　“我觉得我这条路走对了。”

　　沈砚把期刊合上，搁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来看着他。客厅的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苏妄脸上那点因为兴奋泛起来的红照得很清楚。沈砚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卫衣帽子上的一根线头捻掉了：“你三个月前跟我说你想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走得对。现在只是证明给我看的人多了。”

　　苏妄被他这句平平静静的话弄得鼻子又有点酸，赶紧把脸别开了，抓起手机假装刷消息。

　　第二天是周一，沈砚门诊日。苏妄跟着去了医院，这次他带了个正经工作——给修复科新一期宣传册拍第二组照片，沈砚上周就跟他说好了。他背着相机包进科室的时候，走廊里两个护士冲他笑了一下说“苏老师来了”，语气比上次熟络了不少。

　　沈砚正在诊室里看一个初诊患者，苏妄没进去打扰，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顺便翻了翻手机上的热搜。他那个“原相机小课堂”的词条还挂在本地热搜前十，点进去第一条是一段剪出来的短视频，底下评论里有人问“这个化妆师是不是在海滨市第一人民医院有合作？想去找他做造型”。苏妄心想这届网友顺藤摸瓜的本事真强，他只在节目里提了一句“跟医院有公益合作”就被挖出来了。

　　沈砚的诊室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苏妄往旁边让了让，那女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是……节目里那个化妆师？”

　　苏妄点了下头。女人攥着检查单，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里坐在桌后面的沈砚，最后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女儿天天看你那个节目。她今年高一，之前吵着要去做双眼皮，我说不过她。昨晚看完你那期，她自己跟我说‘妈我再想想’。”

　　苏妄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话，那女人已经朝他弯了弯腰，快步走了。苏妄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女人拐进电梯间的背影，心里那块软肉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砚在诊室里喊了一声：“在外面站着干什么，进来。”

　　苏妄推门进去，把相机包搁在桌上：“刚才有个患者认出我了。”

　　“我听见了。”沈砚低头写病历，钢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你那个节目的覆盖面比我预想的广。这周已经有三个初诊患者提到节目里讲的内容了，两个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的。”

　　苏妄拉了把椅子坐下，相机包抱在腿上：“这是好事还是麻烦？”

　　沈砚写完一行字，抬起头：“好事。说明有人信。但麻烦也会跟着来——孙启明今天上午在科室群里转了节目截图，没配文字，就转了两张。”

　　苏妄眉头皱了一下：“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什么，但科室里的人都看得见那个截图。他在试探风向，看看有多少人附和。”沈砚把钢笔搁下，靠进椅背，“我下午找他谈一次。与其等着他在背后放冷箭，不如我当面问他什么意思。”

　　苏妄把手搭在相机包上，指头敲了两下：“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科室内部的事，我去就行。”

　　“我不是去帮你吵架的。”苏妄把相机包拉链拉开，把相机取出来放在桌上，“我是去给他看这个。你今天要拍的第二组照片，全是修复科的案例图。孙启明转节目截图，无非是想暗示你跟商业综艺走太近。那我就在科室里大大方方地拍照干活，让人看见我是在帮你做正经宣传材料，不是拍综艺花絮。”

　　沈砚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排班表递过去：“行。但你下午先拍完照片再去。一点半到两点半，这间诊室和隔壁治疗室都空着，够你拍。”

　　苏妄接过排班表折好揣兜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沈砚桌角那只搪瓷杯拿起来看了一眼——杯沿磕了个小口，底部的印花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他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心想着哪天找个做文创的朋友给他重做一只。

　　下午一点半苏妄准时开工。他换了身利落的深色工作服，把相机挂脖子上，在诊室和治疗室之间来回跑，拍了将近四十组术前术后对比图。沈砚在旁边配合他摆位、翻案例资料，两个人偶尔凑在一起看取景器里的构图，苏妄说“这张光线太硬我重拍一张”，沈砚就默默把百叶窗调了个角度。

　　拍到一半的时候孙启明从走廊那头走过去了。他脚步比平时慢，目光往诊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苏妄举着相机站在治疗床旁边，沈砚坐在电脑前翻资料。苏妄余光扫到他，没停手，继续调焦距按快门，嘴里还在跟沈砚说“这张下颌线的角度可以，你帮我把术前那张调出来对比一下”。

　　孙启明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来，走了。

　　两点半拍完，苏妄把相机收好，坐在诊室椅子上翻看刚拍的照片。沈砚把资料归位，看了眼时间：“他现在应该在办公室。我去一趟。”

　　“我跟你到走廊那头，不进去。”苏妄把相机包背好，站起来，“我在外面等你。”

　　两个人走到分院院长办公室门口，沈砚推门进去了。苏妄隔着门板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就靠在走廊窗台边上等。走廊窗外是医院后门那片沿海步道，冬天的海灰蒙蒙的，浪头打得比夏天凶。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陈屿发了条消息说“苏哥我今天去学校练球，教练说我发球稳多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沈砚先出来，脸色平常。孙启明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看见苏妄站在走廊上，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苏妄凑上去问：“聊得怎么样？”

　　沈砚往电梯方向走，边走边说：“我把话挑明了。我跟他说，苏妄是科室宣传材料的合作方，拍的照片全部用于医院官方宣传渠道，不涉及任何商业利益。他转节目截图的事我不追究，但如果科室群里再出现类似的东西，我会正式向医务科提报。”

　　“他怎么说？”

　　“他说他只是觉得节目内容跟医院形象有关联，转给大家参考一下，没别的意思。”沈砚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我说‘那以后有类似内容我先发群里，免得孙院长操心’。他听懂了。”

　　苏妄跟着进了电梯，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沈砚的侧脸：“他什么表情？”

　　“不太好看。”沈砚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也没再说什么。他现在的处境比之前紧，院务会刚收了他一部分权限，他不会再在明面上跟我对着干。”

　　苏妄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出了电梯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苏妄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只搪瓷杯都磕出缺口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吧。”

　　沈砚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杯子用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但我认识一个做文创的朋友，能给你烧一只一样的，底款给你印上‘沈砚专用’，保证比那个先进个人的土杯子好看。”

　　沈砚想了想，说：“不用。那个杯子挺好。”

　　苏妄追上去一步：“为什么？都磕口了，喝水刮嘴。”

　　沈砚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他拉开车门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个杯子是我刚来修复科那年发的。那会儿科室只有我一个人，急诊转诊渠道没建起来，一年到头接不到几个修复患者。”他把公文包放进后座，关上车门，回头看着苏妄，“后来渠道建好了，患者多了，杯子也旧了。但每次喝水看见那个杯沿，就记得刚开始那两年一个人守着空科室的日子。留着提醒自己。”

　　苏妄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相机包的背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等沈砚也上了车发动引擎，才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不换了。但你那个杯沿磕嘴，我回去拿砂纸给你磨一磨。”

　　沈砚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倒出来，车速很慢，停车场的水泥地面被轮胎压出细细的声响。他开出去几米远才接话：“行。磨平了还能用。”

　　晚上两个人回了苏妄公寓。苏妄做了个简单的青菜肉丝面，沈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一半抬头说：“你那个综艺的制片人给我发消息了。”

　　苏妄端着面从厨房出来，差点把碗摔了：“什么？他怎么有你联系方式？”

　　“节目组要做嘉宾背景调查，通过医院宣传科找到我，问了一些你在合作中表现的问题。”沈砚接过面碗搁在桌上，拿起筷子拌了拌，“我照实说了。说你专业，配合度高，没别的。”

　　苏妄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他问你什么了？”

　　“问你有没有出现过迟到早退、跟其他嘉宾起冲突、或者提不合理要求的情况。”沈砚嚼完一口面，咽下去才接着往下说，“我说你唯一的不合理要求是拍照的时候嫌我百叶窗角度不对，让我调了三次。”

　　苏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了这个？！”

　　沈砚低头吃面，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被碗沿挡住了一半，但苏妄看得清清楚楚。

　　吃完面两个人下楼扔垃圾。海滨市十二月的晚上冷得厉害，苏妄裹着羽绒服站在垃圾桶旁边等沈砚把厨余分好类，手揣在口袋里跺着脚。巷子尽头的路灯底下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搁在脚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苏妄多看了一眼，那女孩系好鞋带站起来，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东西——一管粉底液，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挤了一点往脸上拍。

　　苏妄看了两秒，走过去说了一句：“同学，你那个色号偏白了，拍开之后脖子会跟脸两个颜色。”

　　女孩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苏妄从兜里掏出一小管自己的润色隔离递过去：“试试这个。比粉底自然，你早上赶时间拍这个就行。”

　　女孩接过去看了看，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那个节目里的化妆师？”

　　苏妄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沈砚站在垃圾桶旁边把最后一袋垃圾扔进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女孩把润色隔离塞进书包里，小声说了句“谢谢苏老师”，转身跑向巷子口的公交站。

　　沈砚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侧头看了苏妄一眼：“随身带润色隔离？”

　　“车上还有一盒试用装呢。”苏妄把手揣回兜里，往楼道方向走，“我以前随身带全套补妆工具，现在精简到一管隔离一管润唇膏，轻便多了。”

　　沈砚跟在他旁边，走进楼道里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在路灯底下站着，羽绒服拉链没拉，鼻尖冻红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跟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说话的时候，她看你的眼神跟看什么似的。”

　　“看什么？”

　　“看一个活人。”沈砚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先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苏妄进来，“不是看一个完美无瑕的杂志封面。”

　　苏妄走进电梯，银色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歪头靠过去把下巴搁在沈砚肩膀上，闷声说：“那我要是不红了，头发掉光了，脸上长满褶子呢？”

　　沈砚伸手按了七楼，电梯门合上，他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那你就是头发掉光、长满褶子的苏妄。我也认得。”

　　苏妄把脸埋进他羽绒服的领子里，闷声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电梯到了七楼，两个人出了电梯往家门口走，苏妄掏钥匙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下周陈屿第三次激光，完了之后叫上林漾来吃火锅吧。我买了个鸳鸯锅。”

　　“行。我提前把菜切好。”

　　“肉我来腌。”

　　“你腌的咸。”

　　“那我少放点盐。”

　　苏妄把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一下，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暖融融的，跟外面十二月的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换了鞋走进去，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看了沈砚一眼——这人正弯腰解鞋带，头发被楼道风吹得翘了一撮，后颈露出来一截冷白的皮肤。苏妄伸手在他后颈上摸了一把，凉的。

　　“快进来，关上门。”苏妄拽了他一把。

　　沈砚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紧，客厅里只剩暖灯和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