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浪潮与回音 陈屿第二次 ...
-
陈屿第二次激光约在周六下午。苏妄到得比上次早,怀里揣着两管沈砚开的修复药膏,还有一盒从文创馆顺回来的薄荷糖。他在治疗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卫衣帽子扣了一半,正在翻林漾发来的综艺预告片链接。
陈屿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比上次稳当。少年还是穿了那件亮蓝色的运动衫,但领口没再拉到顶,下颌那块胎记的边缘还泛着上一次激光后留下的浅褐色印子,像没褪干净的茶渍。他看见苏妄就笑了一下:“苏哥,今天打完晚上能去打球吗?沈哥说恢复得好的话可以。”
“你先让沈砚看了再说。”苏妄把薄荷糖递过去,“紧张的话吃一颗。”
陈屿接过去剥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没上次那么紧张了。知道什么感觉了,就不太怕了。”
沈砚从治疗室里推门出来,手套已经戴好了,看见陈屿在嚼薄荷糖,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苏妄跟在后面,在墙角的凳子上坐下。这次他没像上次那样站到治疗床边上盯着看,只靠在墙根捧着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
沈砚打激光的时候没再提“数到十”的事。陈屿自己主动说:“沈哥你不用数了,我这次不掐手了。”沈砚嗯了一声,手柄按下去之前停顿的那一拍还在,但比上次短得多。两遍打完,陈屿除了第一下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全程绷着的那根弦明显松了不少。
“创面愈合比上次快。”沈砚摘了手套,拿纱布按在陈屿脸颊上,“色素反应也没上次重,边缘的浅色部分已经开始淡了。第三次隔一个月再来,应该能退掉七八成。”
陈屿对着墙上的小镜子侧了侧脸,手指在胎记边缘碰了一下,没像以前那样赶紧缩回来。他把运动衫领口正了正,转头问苏妄:“苏哥,那我今晚能去打球吗?”
苏妄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把器械盘收好,头也没抬:“别撞脸。接球的时候侧着身。”
“那就是能打!”陈屿从检查床上蹦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给队友发语音,“晚上七点三号场,我约了沈哥和苏哥,你们谁要来的赶紧报名!”
晚上七点的黄金海岸,天已经黑透了。沙滩上立着几盏简易照明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白沙上,把整片场地照得像一块切开的大蛋糕。温度比白天降了不少,海风裹着潮气往人脖子里钻,苏妄把卫衣拉链拉到最上头,还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陈屿带了三个队友,林漾来得稍晚一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羽绒服,鼻尖冻得有点红,站在场边搓着手。苏妄好久没见他这么素净地出门——头发随意扒拉了两下,脸上没涂什么东西,鼻梁上那次修复手术留下的浅淡痕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看见苏妄就小跑过来:“妄哥!我新经纪人今天跟我说,综艺那边给你涨了通告费,说第一期数据特别好,台里想把你签成半常驻。”
苏妄正在弯腰系鞋带,闻言直起身:“半常驻是多常驻?”
“说是后面八期里让你上五期。”林漾掏出手机翻了几页聊天记录递过来,“我跟你说,那个制片人还专门夸你那天对着镜头讲的那段话,说后期剪辑的时候编导组集体鼓掌了。”
苏妄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没急着回,把手机还给林漾说:“打完球再说这事。”
林漾笑了一声,扭头看见沈砚正蹲在场边给球网系固定绳,黑白拼色的速干外套裹在身上,肩背线条被灯光勾得清清楚楚。林漾凑到苏妄耳边小声说:“沈医生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平时我看他系网子脸都绷着。”
苏妄往那边扫了一眼。沈砚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系完绳子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网面捋平了,动作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松快。苏妄心想这人大概下午看见陈屿创面愈合得好,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只是他自己不觉得。
分好队,沈砚、陈屿、林漾一边,苏妄带两个体校的小孩在对面。林漾打球水平一般,发球能过网就算成功,但他跑得欢,满场乱窜,接不到球也乐呵呵的,跟半年前在诊室里哭得抽抽噎噎的那个男孩完全对不上号。陈屿在场上放开手脚打,扣球的时候整个身子拉出去,胎记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没人多看一眼。
打了三局,苏妄这边输了两局。他撑着膝盖喘气,卫衣后背湿了一块,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成一缕一缕的,他抬手往后扒拉了一把,没太在意。沈砚从网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拧开盖子的温水递给他。
“你今晚扣球角度没选好。”沈砚说。
“我那是让着陈屿。”苏妄接过水灌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把嘴,“他今天刚打完激光,得让他赢两局找自信。”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苏妄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混在沙滩灯光底下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打完球几个人坐在礁石上吹风。林漾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还在兴奋地讲综艺那期播出后网上的反应:“我刷评论刷到凌晨两点,有人说看了节目把购物车里的遮瑕删了,还有人说头一回觉得素颜上镜也没那么可怕。妄哥你那个郑小姐,她后来还发了一条微博说‘录完节目那天晚上回家,第一次没卸妆就睡了——因为本来就没化多少’。”
苏妄听着笑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卡着一点白沙,指甲边缘被汗水泡得有点发软。这双手从前是拿遮瑕刷和粉底铲的,现在更多时候在拿排球、端锅铲、敲键盘写大纲。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比从前好看了,虽然粗糙了些。
陈屿在旁边跟队友闹着玩,拿沙子扬来扬去,被沈砚一个眼神扫过去就老实了,缩着脖子嘿嘿笑。苏妄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沈砚:“卫健委那个社会宣讲员的聘书,什么时候发?”
“下周三有个颁证仪式,在卫健委三楼会议室。”沈砚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那件领口洗得有点变形的旧衬衫,“他们让我也去,说是院方专家支持代表。”
苏妄眼睛一亮:“那你得穿正式点。”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速干外套:“我有一件深灰的西装。”
“我知道,你上次穿那件我还拍了照。”苏妄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漏了,赶紧补了一句,“就你办公桌后面挂着的那件,有回你开门我看见了。”
沈砚没追问,只是把矿泉水瓶拧好搁在礁石边上,慢条斯理地说了句:“你拍我照片干什么?”
苏妄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假装没听见。林漾在旁边已经笑得往陈屿身上倒了,陈屿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傻乐。
周三上午的颁证仪式比苏妄预想的正式。卫健委三楼会议室铺了红桌布,背景板印着“海滨市医美风险防控社会宣讲员聘任仪式”的白字,台下坐了二十来号人,有卫健委的领导,有几家公立医院的代表,还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本地媒体记者。
苏妄穿了件深藏青的休闲西装,里面配了件简单的白T,没打领带。出门前沈砚看了他一眼说“比我正式”,苏妄把他那件深灰西装的扣子一颗颗检查了一遍,确认中间那颗没扣错位,才放他出门。
颁完证有个简短的媒体采访环节。一个记者举着话筒问苏妄:“苏先生,您作为化妆师跨界来做医美风险科普,网上有些声音说您是在‘洗白’过去推广遮瑕产品的经历,您怎么看?”
苏妄站在镜头前,旁边站着沈砚,台下坐着卫健委的人。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反驳,先把话筒往嘴边挪近了一寸:“洗白这个词我不太用。我过去推遮瑕产品,是我当时真心觉得那东西有用,也确实有用——但那个‘有用’是相对的,要看你怎么用、为什么用。我现在做的事是把‘为什么’讲清楚,让大家知道遮瑕可以偶尔用,但不用天天焦虑着用。这不是洗白,是把话说完整。”
记者又转向沈砚:“沈医生作为院方专家支持代表,对苏先生的科普方向有什么评价?”
沈砚接过话筒,开口之前先看了苏妄一眼。苏妄站在旁边,看见他握着话筒的那只手——虎口有茧,指节修长,稳得像握手术刀。沈砚对着镜头说:“苏妄做的科普,内容全部经过医务科和数据核验,医学事实没有问题。我作为临床医生,见过太多因为信息不对称走进非正规机构的患者,能把正确的医美认知传递出去,对医生来说是减负的事。”
他说完就把话筒还回去了,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苏妄站在旁边,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沈砚没回头,但手腕上的脉搏在苏妄指尖底下跳了一下,比平时快半拍。
仪式结束后两个人从卫健委出来,苏妄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红色的聘书,封面上烫金的字在日光底下反着光。他把聘书翻开看了一眼,内页上印着自己的名字和一行简单的职责描述。
“沈砚。”苏妄把聘书合上,歪头看他,“你说我要是半年前拿着这玩意儿去你诊室,你是不是就不赶我走了?”
沈砚站在他旁边,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松了松领口:“你半年前要是拿着这个来,我会问你是哪个机构办的假证。”
苏妄笑得差点把聘书掉地上。
回程的车里,苏妄把聘书放在仪表盘上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四个字:“持证上岗。”发完之后手机连着震了十几下,林漾在底下评论“妄哥牛逼”,陈屿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文创馆周女士点了赞还转发了一条。
沈砚开着车,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孙启明给你点赞了。”
苏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什么?”
“刚才刷过去的。”沈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苏妄不太确定是不是在笑的成分,“他朋友圈点赞了。”
苏妄翻回去找,果然在点赞列表的最后看到了孙启明的头像。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这是示好?是盯着他呢?还是随手划过去点错了?他想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说:“点了就点了吧。他大概也琢磨明白了,我这条路不好拦。”
沈砚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公寓楼下的巷子:“下周院务会,他那套流水线方案正式上会讨论。如果通不过,他在分院的权限会被收紧。”
“你觉得能过吗?”
“过不了。”沈砚把车停稳,熄了火,“客诉率数据我递上去了。二十七例青少年修复病例,全部和流水线医美项目相关。院务会那帮人精,没人敢担这个风险。”
苏妄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坐在座位上侧头看着沈砚。巷子里的凤凰木叶子掉光了,枯枝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忽然说:“沈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这个人能处?”
沈砚正在拔车钥匙,动作停了一拍。他想了想,说:“你第一次在沙滩上崴脚,我把你送回家,你在沙发上哭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上,让我别看你。”
苏妄皱了下鼻子:“我哭得很难看是吧?”
“不难看。”沈砚把钥匙拔出来,推开车门,“是真。你从那时候起不跟我装了。”
苏妄在车里坐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人夸人的方式永远拐着弯走,但拐完了他还觉得挺受用。他推门下车,绕到沈砚那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道里走。苏妄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勾住了沈砚的小拇指,沈砚没甩开,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妄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红色聘书,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侧脸上被电梯灯照亮的轮廓。他忽然笑了一声,沈砚侧过头来看他:“笑什么?”
“笑我半年前花十几万买鳄鱼皮手包,现在拎着个帆布袋到处跑。”苏妄把聘书塞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好,“手包挂在衣柜里落灰,估计都长蘑菇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接了句:“蘑菇摘了还能炒一盘。”
苏妄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了电梯里。沈砚伸手把他拽起来,电梯门正好开了,七楼到了。两个人出了电梯往家门口走,苏妄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钥匙捅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门开了之后沈砚先进去换鞋,苏妄跟在后面,把帆布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聘书从袋口露出一角红边。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藏青西装、白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翘,鼻翼那粒晒斑还在。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没数露了几颗牙。
晚上做饭的时候苏妄在厨房里哼歌,沈砚坐在客厅翻下周的院务会材料,翻到一半抬起头说了一句:“综艺那边半常驻的事,你想接就接,但别把自己排太满。公益课和医院这边的科普活动是主,综艺是辅。”
苏妄从厨房探出半个头:“你怎么知道我综艺那边有变动?”
“林漾下午给我发消息了。”沈砚把材料翻到下一页,语气平平的,“他说你肯定不好意思跟我商量,让他先来探探口风。”
苏妄握着锅铲愣了两秒,然后冲着客厅喊:“林漾你这个叛徒!”
沈砚翻页的手没停,嘴角弯了一下,被厨房门口漏出来的暖光勾了个浅浅的边。窗外入冬的海风灌进来,把阳台上晾着的两件速干衣吹得轻轻碰在一起,一黑一白,挨着晃悠。
潮声从远处漫过来,不急不缓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