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院墙与回响 周四上午九 ...
-
周四上午九点,沈砚去了医务科签字。
苏妄没跟进去。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背靠着窗台,阳光从窗玻璃外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小块暖黄。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软塌的藏蓝色卫衣,头发没怎么打理,起床时随便抓了两把就跟着沈砚出了门。出门前沈砚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样挺好”,苏妄当时正弯腰系鞋带,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你哪天不觉得我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小跑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咕噜声。苏妄低头翻手机,文创馆周女士的排期确认函已经发过来了,下个月第一场公益课定在周六下午,主题他暂定“青春期皮肤护理与适度遮瑕”,大纲昨晚上改到第三版才发给沈砚审。沈砚回了一句话:“医学部分没问题,别把遮瑕液说成万能的就行。”
苏妄盯着那句话笑了两秒,锁了屏幕。他抬头的时候正看见孙启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年轻行政,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孙启明今天没穿西装外套,白大褂披着,扣子没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文件页角在他手里哗啦翻过去。他抬眼看见苏妄坐在长椅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苏妄客气地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孙启明这次没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扫过他素面朝天的脸、没来得及打理的发顶、卫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晒痕。那个眼神苏妄太熟了——从前他看那些不化妆就出门的同行时,也是这种眼神,不赞同、不欣赏、甚至带一点可怜。但苏妄现在被这种目光扫过,连躲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坐在窗边,由着他看。
孙启明收回目光,脚步没停,带着行政拐进了另一条走廊。苏妄听见他边走边对那行政说了半句:“……沈主任那边的事先放一放,周五的会提前到明天下——”
后半截被拐角吞掉了。苏妄没追着听,但他心里大概有数。孙启明把会提前,大概率是想赶在沈砚的报告在院务会正式存档之前先把自己那套流水线方案推上去。时间卡得紧。
沈砚从医务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封面贴着归档标签,上面写着“整形修复科2023-2024年度接诊数据备案”。他看见苏妄坐在那儿,走过来把文件袋递到他手里,说:“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苏妄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数据报表还有几张三维影像胶片,隔着纸袋摸得出硬边。沈砚回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没甩干的水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说:“医务科说函件备案已经录进系统了,卫健委那边今天下午能查到。”
“孙启明刚才过去了。”苏妄把文件袋递还给他,“带着人,走得挺急。”
沈砚接过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下:“他急他的。”
苏妄看着他这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这个人心里有数,比谁都清楚。
下午沈砚门诊,苏妄自己去了陈屿的学校。之前陈屿说学校文艺汇演想让他来看看,苏妄当时以为就是客气一下,结果昨天陈屿发了条消息过来,附了一张学校发的邀请函截图,说“苏哥,我们体育老师说你要是方便的话,能来给排球队做个赛前放松的分享吗,就随便讲讲就行”。苏妄把那张截图转给沈砚看,沈砚正在改报告,头也没抬地说“你去吧,下午我门诊完了去接你”。
陈屿所在的体校在海滨市北边,离黄金海岸隔了大半个城。苏妄打车过去的时候路上堵了二十多分钟,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了一件灰白拼色的训练服,下颌那块胎记在日光底下坦坦荡荡地露着,老远就冲苏妄挥手。
“苏哥!这边!”他跑过来,脚上运动鞋沾了一层塑胶跑道的红屑,“我们教练说让你去排球馆,就讲个十五分钟,讲讲你怎么放松心态打球就行,不用太正式。”
苏妄跟着他往校园里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一群初中生正在跑圈,体育老师在旁边吹哨子。陈屿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就那个女生,昨天问我激光疼不疼的那个。”他指了一下跑道边上站着的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她昨天还问我借了遮瑕液试,我跟她说你别借了,苏哥教的法子是少涂点,不是不涂。”
苏妄偏头看了他一眼:“她听了吗?”
“听了。她还说下回文艺汇演想试试只涂隔离就上台。”陈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像是自己刚通过了一场考试。
排球馆里二十来个学生正分组练发球。教练姓吴,四十来岁,黑瘦,脖子上挂着一只银哨子,看见苏妄进来就迎上来握了个手,嗓门大得整个馆里都听得见:“苏老师来了!这帮崽子最近发球手都僵,你给他们讲讲怎么放松,比我说十遍都管用。”
苏妄被推到场地中间站着,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也没准备什么讲义,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撸,开口说:“我以前是打沙排的,业余的,打得也不怎么样。但我教化妆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你越盯着镜子里那点瑕疵,手越抖。打球也一样。你们发球的时候别老想着‘这球必须发过网’,你就想着‘我手腕甩出去就完事了’,别的交给球自己飞。”
他让陈屿配合示范了两下发球,一边动作一边拆解——手腕放松,抛球别太高,击球点找掌心偏下的位置。学生们跟着试了几轮,有个矮个子男生连发了三个下网,急得直挠头。苏妄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刚才发球前先吸了口气,肩膀整个端起来了。再来一次,这次吸完气把肩膀沉下去再抛球。”
男生试了一次,球擦着网带翻过去了。馆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十五分钟到了,苏妄退到场边喝水,吴教练凑过来递了根烟,苏妄摆摆手说不会。吴教练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陈屿这学期状态不一样了。之前他打球老缩着脖子,我们以为他颈椎有问题,后来才知道他是怕别人看他脸。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想开的,上周比赛扣球扣得比谁都凶。”
苏妄拧上瓶盖,说:“他自己想开的。我就递了个话头。”
吴教练吐了口烟,看着场地上又跑起来的少年们,说:“你们那个公益课,能不能给家长也开一场?我们这儿不少小孩有容貌焦虑,家长要么不当回事,要么直接拉去医院做激光。两头都不太对。”
苏妄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从体校出来已经快四点了。苏妄站在校门口等沈砚,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天边泛着一层灰蓝色的暮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贴地皮滚过去。沈砚的车到了之后苏妄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暖风烘得人脸发干,但舒服。他靠在椅背上把下午的事大概讲了一遍,说到吴教练提的那个家长课的提议,沈砚一边开车一边点了下头:“可以加进系列规划里,单独做一期面向家长的。但内容得调整,不能直接讲医美风险,得从心理沟通切入,告诉家长怎么跟孩子聊外貌的事。”
苏妄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你跟我说之前我就在想了。”沈砚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滨海大道,“公益课现在只有你和我在做,家长课如果排进来,一个月至少两场。时间够吗?”
“够。”苏妄说,“综艺那边一期录完了,后头是隔周录,时间能错开。文创馆周女士也说了,如果效果好可以加场,场地那边她帮我协调。”
沈砚没再说什么,但苏妄瞥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在皮面上点了一下。那是他满意的意思。
两个人顺路去了趟超市。苏妄推着购物车在冷藏区挑牛奶,沈砚站在旁边看手机,突然开口说:“孙启明把明天的会提前到今天下午了。”
苏妄把一盒牛奶翻过来看保质期的手停了一下:“结果呢?”
“我听说会开得不太顺。他拿出来的那套流水线方案,有个老院长直接问了客诉率数据,他现场给不出来,说还在统计。院务会散之前没投票,说等下个月数据齐了一起过。”沈砚把手机揣回兜里,接过苏妄手里的牛奶搁进推车,“他急推的方案卡住了。我那份报告下周一正式存档,存进去之后他想再拿‘数据不合规’说事就没用了。”
苏妄推着车往前走,过了两秒才接话:“那他下一步会干嘛?”
“他会换方向。”沈砚跟在他旁边,声音压得低,混在超市的背景广播里刚刚好,“从数据上打不赢我,他就从舆论上打。你那个综艺下周播出,他大概会盯着节目里的措辞,找机会往医院那边递话,说我们科室的医生跟商业综艺走太近,公私不分。”
苏妄脚步一顿。他转头看沈砚,沈砚的表情还是平得跟超市货架似的,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情绪。但苏妄现在读得懂他了——这人说到“他会换方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焦虑,甚至带着一点“我等着你出下一招”的笃定。
“那综艺的合同里有没有关于医院背书的条款?”苏妄推着车拐进零食区,顺手拿了一袋沈砚上次多看了两眼的坚果。
“没有。你的科普课和综艺都是个人身份参与的,医院没出函也没盖章,他抓不住这个把柄。”沈砚把坚果从他手里抽走看了一眼配料表,确认没有反式脂肪酸之后才放回车里,“但他如果往卫健委递话,说你的科普内容有引导倾向,可能会有人来找你喝茶。”
“喝呗。”苏妄耸了耸肩,“我讲的哪一句不是实打实的病例数据?他要是找人来核实,我就把病例编号、通报文件、修复前后的对比图全摆出来。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超市冷柜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苏妄的脸照得发白,鼻翼那粒晒斑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苏妄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一下脸:“怎么了?”
“没怎么。”沈砚把目光收回去,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才补了一句,“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比我漂亮。”
苏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沈砚手里抢过购物车,快步走到前面去,头也不回地说:“你学学就行,不收费。”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在餐桌上把公益课的家长专期大纲列了出来。沈砚负责医学部分的框架,苏妄负责具体案例的脱敏处理和互动环节设计。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暖光罩下来,照得笔记本屏幕上的字有点发虚,苏妄趴在桌面上敲键盘,沈砚坐在他旁边手写批注,钢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跟远处潮水拍岸的节奏混在一块。
写到一半苏妄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说:“你下周一院务会存档那份报告,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沈砚的笔没停:“不用。存档是行政流程,没有讨论环节。你去了也只能在外面等。”
“那我就在外面等。”苏妄说,“跟今天似的,坐走廊长椅上玩手机。”
沈砚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了笔,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检查了一遍排版,然后才抬头看苏妄。他的目光停在苏妄脸上,停了几秒,开口说:“你坐在外面等,我会分心。”
苏妄被他这句直白的话砸得有点措手不及,低头假装看屏幕:“那我那天不去了。”
“去吧。”沈砚把报告合上,起身收碗,“你坐远一点就行。”
苏妄对着电脑屏幕盯了好几秒,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他抬手把屏幕往下摁了摁,盖住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周日上午,公益课家长专期在文创馆开了第一场。来的家长比预想的多,二十来把折叠椅坐满了,后排还站了七八个人。吴教练带了体校五六个家长过来,陈屿的妈妈坐在第二排,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看见苏妄上台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苏妄站在台前,没放PPT,先讲了一段自己的经历。从十几岁被同学嘲笑长相秀气开始,讲到二十几岁往自己脸上扎针,再讲到去年被一个整形医生当面拒掉整容清单。台下家长听到“拒掉”那句的时候有人笑出了声,但笑完了之后没人交头接耳,都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沈砚在他讲完之后上台补了医学部分,讲未成年人骨骼和皮肤发育的特点,讲填充和截骨为什么不能随便做。他没带病例胶片,只放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正常鼻软骨的生长曲线,右边是打了填充物之后软骨受压变形的示意图。图是苏妄帮他重新排的版,做了柔和底色和清晰的标注,扫一眼就能看懂。
互动环节有个妈妈站起来问:“沈医生,我女儿十三岁,天天嫌自己腿粗,吵着要打瘦腿针,我该怎么跟她讲?”
沈砚想了想,说:“你先问她一句——你觉得腿细了之后,你就不用跑操了吗?她大概率会说‘对’。然后你再问一句——那你跑操的时候,腿会不会疼?瘦腿针打的是肌肉,肌肉萎缩之后跑跳能力会下降。你让她自己算这笔账,比她听你讲十遍‘你还小不能打’管用。”
那个妈妈坐下的时候还在点头。苏妄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沈砚这个人教家长的办法跟他当初对自己用的招数一模一样——不硬拦,把代价摆出来让你自己选。苏妄当初选的是去打沙排,那个女孩最后会选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她有得选。
散场之后陈屿妈妈专门过来跟苏妄说了句话:“小屿激光的事,谢谢你和沈医生。他最近开朗多了,以前回家就把自己关房间里,现在吃完饭还主动下楼打球。”
苏妄说不用谢,转头的时候看见沈砚站在展厅门口跟吴教练说话,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杯子里是文创馆提供的免费茶水。吴教练嗓门大,老远都能听见他在说“下回我们学校搞家长会,沈医生能不能再来一趟”,沈砚点了下头,说了句什么,吴教练就咧嘴笑了。
苏妄站在展厅里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间文创馆比他以前去过的任何一个时尚活动现场都顺眼。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没有精修图,台下坐的家长穿着超市买的羽绒服和运动鞋,提问的时候还会紧张得搓手。但这些人问的问题是真的,关心的也是真的。
回去的路上苏妄开着车,沈砚坐在副驾翻下周的排期表。车窗外的凤凰木叶子快掉光了,枝干秃秃地戳在路边,跟春天开花时候那副红火样子完全是两幅面孔。苏妄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说:“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从前做造型师那会儿忙多了。钱还挣得少。”
沈砚从排期表上抬起眼:“后悔了?”
“没有。”苏妄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就是觉得挺奇怪的。以前我一天能跑三个活动,挣的钱够花半年,但每天晚上躺床上都觉得心里空得慌。现在我一个礼拜跑四五个地方,挣的钱刚够还房贷和买菜,但躺下就能睡着。”
沈砚把排期表翻到下一页,声音平平地说:“因为你以前是在填窟窿,现在是在修地基。”
苏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伸手把车载广播拧开,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混着车窗外灌进来的冷风,竟然有点暖。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沈砚在旁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苏妄从余光里看见了,没戳破,继续哼他的跑调版。
周一上午九点,沈砚去院务会做报告存档。苏妄按照说好的,坐在走廊尽头靠窗的那排塑料椅上,离会议室门口隔了十几米远。他今天特意穿了件亮色的卫衣——橙红色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款,穿之前对着镜子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套上了。出门的时候沈砚看了他一眼说“这件显气色”,苏妄就穿着来了。
会议室的门关着,隔音太好,里面一点动静都传不出来。苏妄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林漾发了一张综艺预告片的截图过来,说“妄哥你看这个剪辑,把你那句‘你本来就可以不遮’放标题了”,苏妄回了个“剪得不错”。陈屿也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去复查,沈医生讲创面恢复得很好,下周能第二次激光。
苏妄正打字回陈屿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孙启明从会议室侧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一次性纸杯,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绝称不上好看。他看见苏妄坐在走廊尽头,脚步慢了下来,然后拐了个弯,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苏妄把手机揣回兜里,坐直了。
孙启明走到他面前站定,纸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地砖上。他低头看了苏妄两秒,开口说:“苏先生又来了。”
“等沈砚。”苏妄说。
“我知道你等他。”孙启明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但眼睛里没笑意,“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你那个公益课,讲得挺好。我听说卫健委那边还挺重视。”
苏妄点了下头:“谢谢孙院长肯定。”
“不用谢。”孙启明把纸杯里剩的水一口喝了,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纸杯落进去咚的一声,“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医院这边跟外面的合作,有时候没你想的那么松快。沈主任在体制内,有些事他不能做,有些话他不能说。你在外面跑得欢,回头给他惹了麻烦,最后兜底的还是他。”
苏妄听完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他抬起头看着孙启明,语气平平稳稳的:“孙院长,我做的每一场科普,用的每一份数据,都是沈砚按正规流程在医务科备案过的。卫健委那边核过两轮,没有一条不合规。您要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直接走正式渠道提,不用在这儿给我递话。”
孙启明盯着他看了两秒。走廊里很安静,会议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远处护士站传来打印机嗡嗡的响声。孙启明忽然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虽然听着不太痛快,但确实是真的。他摇了下头,说:“行。苏妄是吧?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远,拐进另一条走廊之后彻底消失了。
苏妄坐在椅子上,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膝盖上掐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他松开手,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摸出手机给沈砚发了条消息:“你开完会出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这儿坐成化石了。”
沈砚回得很快:“快了。孙启明是不是出来找你了?”
苏妄打了几个字:“聊了两句。我没事。你先把会开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能看见一小片海,今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浪头翻着白边,远处有渔船慢吞吞地挪。苏妄看着那片海,心里想的是孙启明刚才说的那句话——“最后兜底的还是他”。这话他听进去了,但他不打算因为这句话就往后退。沈砚兜不兜底,他心里清楚。沈砚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沈砚夹着文件袋走出来,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苏妄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报告存档了。下个月院务会正式过方案。”
苏妄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坐出来的褶子:“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堆话。”
“我知道。”沈砚把文件袋换到靠走廊外侧的那只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来,指尖擦过苏妄的手背,“你回得挺好。”
苏妄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回得好?”
“以孙启明的脾气,如果被你怼急了,他不会只聊两句就走。”沈砚迈开步子往电梯方向走,苏妄跟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火气,说明你把他挡回去了,但没伤他面子。”
苏妄回想了一下孙启明最后那个笑,觉得沈砚说得没错。他伸手按了电梯下行键,说:“他最后说‘行,苏妄是吧,我记住了’。”
“那就记住了。”沈砚走进电梯,抬手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后他侧过头来看苏妄,眼底的底色比刚才软了不止一点,“你今天穿这件橙红色挺好看的。”
苏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砚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银色轿厢壁上清清楚楚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倒影。苏妄盯着倒影里沈砚的侧脸,没忍住笑了一声:“沈医生,你这是夸我还是给我做心理建设?”
沈砚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语气跟念病历一样平:“夸你。”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苏妄先一步迈出去,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等沈砚走到旁边,然后伸手把他的手牵住了。沈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抽回去,就这么让他牵着往医院后门的方向走。
后门外那条沿海步道上,入冬前的风灌过来,冷得人缩脖子。苏妄没松手,把沈砚的手揣进自己卫衣口袋里,两个人的手臂在口袋里头贴在一起,暖烘烘的。远处黄金海岸的沙滩上,几个穿长袖的人影在跑动,排球腾空飞起来,被海风吹得路线有点歪,但接球的人还是稳稳地把它垫了回去。
苏妄看着那颗球落进沙里又弹起来,忽然说:“下周末陈屿第二次激光,完了之后叫上林漾一起来打球吧。林漾说他新经纪人支持他运动,早想来了。”
沈砚嗯了一声,指尖在苏妄的口袋里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安排就行。我来带球。”
“你那颗旧球还带吗?”
“带。”
苏妄侧头看了他一眼,沈砚的耳尖被海风吹得有点泛红,但嘴角那条线是平的——平得舒展,平得踏实。
潮水在步道边上涨起来了,浪头卷着细碎的白沫漫过沙滩,把上午留下的脚印一层层抹掉。风里夹着海盐和远处烤红薯摊飘过来的甜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苏妄攥着沈砚的手往家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脑子里在盘算周末打球的安排、林漾几点能到、陈屿激光完能不能跑动、要不要带冰袋和药膏。
好多事。但每一件都是他愿意花力气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