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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原相机与初光 陈屿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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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的第一次激光治疗约在周三下午。苏妄提前半小时到了医院门口,没进去,就蹲在门诊楼前那棵老榕树底下等着。十月底的风已经从凉变成了冷,他把卫衣帽子扣上,缩着脖子看地上落叶被风推着滚来滚去,像一群迷路的甲虫。
陈屿比他到得还晚几分钟。少年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苏妄差点没认出——他没有穿那件拉链拉到顶的卫衣,套了一件亮蓝色的短袖运动衫,领口敞着,下颌那块咖啡色的胎记就那么坦然地露在秋日午后的日光里。苏妄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陈屿跑过来,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
"紧张吗?"苏妄问。
陈屿摸了摸自己左脸那块胎记的边缘,指尖顿了顿:"有点。我妈说激光打了会更黑,要等好几天才褪。"
"沈砚跟我说过了,打完确实会有一段时间颜色加深,那叫炎性反应期,正常的一周左右就退了。你别怕。"
陈屿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苏妄往楼里走。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让苏妄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时的样子——拎着鳄鱼皮手包,戴着墨镜,浑身上下精致得连头发丝的位置都算过。那时候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生怕别人看出来他有半点不完美。而现在他走在陈屿旁边,卫衣口袋揣着手机和钥匙,脚上是一双沾了沙的帆布鞋,头发被风吹得毛刺刺的,他自己却一点都没想起来要拢一把。
沈砚已经在治疗室等着了。白大褂穿得齐整,手套拆了一副新的摊在器械盘上,旁边放着治疗同意书和一管术后修复用的药膏。他看见陈屿走进来,目光自然地从他露出来的胎记上掠过,点了点头:"先坐,把脸侧过来让我看一下皮肤状态。"
陈屿在检查椅上坐下,把左脸对着沈砚。沈砚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拇指按在胎记边缘的皮肤上按了按,又换了一个角度观察。苏妄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他还是会注意到沈砚的手指在患者脸上移动时的精准和轻缓,哪怕已经看过很多次,那种专注里透出来的稳,每次都让他心里某处微微收紧一下。
"停遮瑕两周,毛囊堵塞的情况已经改善了不少。"沈砚收回手,拿起激光治疗仪的手柄在手里试了试手感,"但你这块胎记的色素分布不太均匀,中间区域的密度比边缘高。做的时候我会分两次打,中间间隔半个小时,让皮肤有一个缓冲。疼是肯定疼的,但能忍。"
陈屿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泛了白,但他把下颌又往沈砚的方向转了转:"我不怕疼。"
苏妄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沈砚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激光手柄凑近陈屿的脸颊之前,停了一瞬,问:"要数数吗?"
陈屿愣了一下:"数什么?"
"数到十。一次就打完了。"
苏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认识沈砚这么久,第一次见他用这种语气跟患者说话——不是冷冰冰的医学陈述,是带着那种哄小孩似的、但又不显煽情的柔。沈砚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语气,手指按着手柄的力度跟平时做修复手术一样稳,但苏妄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按下开关之前的那个停顿,比平时多了一拍。
激光打到皮肤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击似的脆响,陈屿猛地吸了口气,肩膀绷紧了,但没叫出声。沈砚打完第一遍立刻松开手柄,从旁边抽了块纱布轻轻按在他胎记边缘的皮肤上。苏妄看见陈屿的指甲把自己掌心的肉掐出了一圈白印,但他咬着牙转过头来冲着苏妄挤了一个笑。
"几下了?"陈屿问。
"一下。"沈砚把激光手柄放在器械盘上等冷却,"还有一次,隔半个小时打第二下。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砚推门出去了。治疗室里只剩苏妄和陈屿两个人。陈屿低着头看自己膝盖上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红红的一小片。他看了看,把手指慢慢松开了,抬头问苏妄:"苏哥,打完真的会变黑?"
"会。沈砚说一周左右就退了。"
"退了之后呢?会变淡吗?"
苏妄在他旁边的凳子坐下,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满:"第一次应该能淡一部分,具体要看色素吸收的情况。可能需要两到三次才看得出来明显效果。小屿,你别把它当成一道算术题——打一次淡多少、打两次淡多少。你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试一试,试完了,不管淡到哪种程度,你都不亏。"
陈屿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摸自己那块胎记上面的皮肤。打完激光的那一小块区域泛着薄红,边缘微微肿起来一点,看起来比原来更醒目了。苏妄等着他自己摸完,然后说:"沈砚给你的药膏涂了之后,这几天出门做好防晒。我上次给你那个遮瑕液暂时别用了,等结痂脱完了再涂。"
陈屿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忽然小声说:"苏哥,我班上一个女生今天问我,说'你胎记怎么变红了我以为你遮住了'。我跟她说我在做激光,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挺好的,你以后就不用天天涂那个了'。"
苏妄看着他没说话。陈屿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当时想说'其实我本来也没觉得那么需要遮'。但是没说出来,心里想的。"
"那下次说出来。"苏妄拍了拍他的肩,"你说出来,她就知道了。"
沈砚端着两杯温水推门回来。一杯递给陈屿,一杯递给苏妄。苏妄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沈砚的手背,凉的。沈砚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下,苏妄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挺好的"。沈砚把手收回去,重新拾起激光手柄,对陈屿说:"第二下要打了,做好准备。"
这一次陈屿没绷那么紧。他把手掌摊平了搭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说:"好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治疗室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陈屿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像上次那样猛地缩肩。他睁开眼,摸了摸自己被激光打过的皮肤,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浮肿,问他:"这个肿什么时候消?"
"两三天。"沈砚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冲手,"后天下午到我门诊复查,我看一下创面愈合情况。药膏早晚各一次,涂薄层。这两天别吃辣的。"
陈屿从检查椅上站起来,对着墙角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脸。红色浮肿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失落,就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亮蓝色运动衫的领口正了正,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冲着苏妄和沈砚分别点了一下头:"谢谢苏哥,谢谢沈哥。下次来复查我带打球。"
门关上了。治疗室里只剩苏妄和沈砚两个人。苏妄靠在墙边,捧着那杯水还没喝,看着沈砚把手套包装纸和用完的纱布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地收拾好器械盘。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几道橙黄色的光带,落在他冷白的指节上,把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照得几乎透明。
"你刚才数数那个,"苏妄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挺好笑的。"
沈砚把器械盘归位,头也没回:"他在紧张。"
"我知道他在紧张。问题是——"苏妄走过去两步,凑到沈砚身后,"你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你以前面对我的时候怎么不哄?"
沈砚侧过头看他,距离近到苏妄能数清他眼睫毛根数。冷白的脸在夕光里被染成了暖金色,眼底那种冷淡的底色被光线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不太明显的窘迫:"你那时候不需要哄。你需要被骂。"
苏妄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腰。他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温水差点洒出来,赶紧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沈砚站在旁边看着他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那层粉色又开始浮上来了,被他冷白的肤色衬得一清二楚。
苏妄好不容易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抬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沈砚的耳尖,烫的。"你耳朵又红了。"
"光线问题。"
"行,光线。"
苏妄没继续逗他,但他心里清楚得很,沈砚对付陈屿那套"数到十"的哄法,绝对是从跟他苏妄相处的几个月里长出来的。这人以前大概从来不会在治疗之前问患者"要数数吗",他只会把激光手柄拿起来就动手。变化是悄悄的、细微的、藏在每一次对话的缝隙里的,但苏妄看得见。
两人一起出了医院。陈屿已经走远了,苏妄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正赶上傍晚的放学时间,路上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少年骑车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苏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沈砚在他身边站定了,两个人肩挨着肩,谁都没急着走。
"明天节目录制,你几点到?"沈砚问。
"上午九点。海滨卫视的棚,在城东。"
"远不远?"
"开车四十分钟。"
沈砚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但苏妄知道他心里在盘算要不要送自己过去,因为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果然,过了几秒沈砚开口了:"我明天上午没有手术,可以送你到台里。九点之前赶得回来。"
苏妄侧头看他:"你送我?那你午饭——"
"食堂有。"
苏妄没推。他弯着嘴角说好,然后两个人并肩沿着医院门口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往外走,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第二天的录制比苏妄想象中顺利。
海滨卫视的棚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很用心。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挂满了各种镜子的装置墙,不同形状的镜子拼在一起,从圆到方到椭圆,每面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说这个舞美设计意在表达"每个人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都是不同的",苏妄听完觉得挺巧的——他过去几年砸在镜子上的时间,够把这种装置翻修十个来回。
节目形式是每期邀请一位普通人,由造型师团队帮他们做一个"原相机友好"的形象改造,不依赖滤镜、不依赖修图、不推荐医美,只靠妆发和穿搭调整。苏妄是这一期的特邀化妆师,搭档一个服装造型师和一个发型师。嘉宾是一位二十六岁的女程序员,姓郑,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地坐在化妆间里,看起来有点局促。
苏妄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上手,先把化妆箱打开摆在台面上,让她能看到自己用的每一款产品。他带的都是轻薄养肤类的底妆,遮瑕力不高,胜在质地通透。
"郑小姐,你平时化妆吗?"苏妄问。
"基本不化。"她搓了搓手指,"我对着电脑一坐一整天,化了也脱。而且我皮肤不太好,痘印多,更不敢化,怕闷痘。"
苏妄让她把脸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她的皮肤状态。脸颊两侧有挺明显的痘印和一点凹凸不平的痘坑,额头有几颗新冒出来的闭口,毛孔在T区有些大。如果放在从前,苏妄会直接上高遮瑕粉底加三层定妆,靠厚厚一层把它盖住。但今天他翻开化妆箱,只拿了一管绿色调的妆前乳、一管奶油质地的轻粉底、和一把平头刷。
"我给你做一个皮肤友好的打底,不闷痘,不厚。痘印我们用少量遮瑕做点涂,不全脸糊。你试试看能不能接受这种程度。"
郑小姐看着镜子里苏妄手里的轻粉底,犹豫了一下:"能盖住痘印吗?"
"能盖个七八成。剩下两三成,让它们透出来。"苏妄把调色盘拿起来放在她面前,"你平时工作忙,妆要轻薄才能坚持到下班。如果盖得太厚,到了下午反而会斑驳,比素颜还显脏。你想不想试一个'越到下午越自然'的妆?"
郑小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苏妄从八点半画到十点。他用绿色妆前乳校了红,用轻粉底均匀了全脸肤色,只在痘印最深的几个位置用刷尖点了薄薄一层遮瑕,然后用平头刷把边缘晕开。眉形没做大改动,只补了眉尾缺损的一小截;眼妆只用一颗哑光浅棕打在眼窝,完全没上亮片。最后他拿起一支豆沙粉的唇釉,薄涂了一层,然后用纸巾轻轻压了一下,把光泽压掉大半,只留一层若有若无的底色。
郑小姐对着镜子转了转脸。她推了推眼镜框,凑近看了看自己脸颊那几颗没完全遮住的痘印——它们还在,但颜色被调柔和了,跟周围的肤色融合在一起,不那么扎眼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我还是我。"
苏妄在化妆镜的侧面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他说:"对的。你还是你,只是清爽了一点。"
节目录到下午才收工,最后补拍了一个采访环节,苏妄对着镜头聊了几句自己这些年从"遮瑕"到"松弛"的心态转变。他说得比他想象中流畅,没有事先背稿,说的都是他在宣讲会、在美妆课、在沈砚厨房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话。摄像机红灯亮着的时候他看见镜头旁边那个盯着监视器的导演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心里那点紧张就被这句话压下去了——他说的东西,有人听,有人信。
收工后苏妄从录制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摸手机,发现沈砚在下午三点多发了一条消息:"门诊结束了,陈屿的创面愈合挺好,浮肿退了。他让我转告你,他下周带球来。"
苏妄笑着打了几个字:"下周我也去。你帮我跟他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沈砚没再回,这个时间大概在食堂吃饭。苏妄把手机搁在杯架里,发动车子往回家的方向开。海滨大道上堵了一小段,他靠着椅背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到副驾座位上躺着一封牛皮纸信封,封面是打印字体,寄件地址是"海滨市第一人民医院医务科"。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从沈砚那儿接过这封信,大概是昨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沈砚顺手塞进他车里的。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盖了公章的函件,抬头写着"关于协同开展青少年医美风险科普教育的复函",落款是海滨市卫健委宣传科和市一院医务科联合盖章。内容大意是,鉴于近期苏妄先生在全市范围内开展的审美科普讲座具有良好的社会效益,现经卫健部门与院方商议,拟邀请其作为"医美风险防控社会宣讲员",参与后续全市中小学及社区的系列科普活动,院方将提供医学数据与专家支持。
苏妄读了两遍。他把函件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副驾座垫上,然后踩下油门跟着前车慢慢挪过了路口。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一格一格掠过挡风玻璃,海面在左手边退成一片灰蓝色的暗影。
他忽然觉得,这封信来得很是时候。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沈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新的骨科期刊,旁边搁着一杯半空的茶。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期刊上移到苏妄脸上,停了一瞬:"录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妄换了鞋走过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抽出来扔在茶几上,"你什么时候把函件塞我车里的?"
"昨天。你去付停车费的时候。"沈砚翻开函件瞥了一眼,又合上了,"医务科转给我的时候我多要了一份,对方说可以。你拿着有用。"
苏妄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扔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录了一天节目,他的肩膀其实已经有点酸了,整个人蜷在沙发里像一只耗完电的玩具。沈砚没说话,只是把期刊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抬手按了按他的后颈,拇指顺着颈椎两侧的肌肉往下推了两下,力度不轻不重,正好把那一层酸胀揉开了。
苏妄闭着眼让他按了一会儿,然后说:"节目组那个编导,中间休息的时候问我,说苏老师你现在做这个方向,是不是在赎罪。因为你以前也推过遮瑕的东西。"
沈砚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赎罪,是换了一条路走。以前那条我走过,知道走到尽头是什么样,所以才走现在的。"
沈砚的拇指在他后颈偏左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顺。他没评价,但苏妄感觉到那只按在自己后颈的手,力度比刚才轻了一点——更接近捋,而不完全是揉了。
"沈砚。"
"嗯。"
"你那个报告,周四交上去之后,孙启明有没有找你麻烦?"
沈砚收回手,端起茶几上那半杯茶喝了一口,神色如常:"他今天下午找我谈了一次,说修复科的急诊转诊数据纳入全院绩效考核之后,如果分数偏低,会影响到明年的科室编制名额。我说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会按要求提交。他没再多说。"
苏妄睁开一只眼看他:"你那个数据,分数会低吗?"
"修复科的接诊量本来就不如门诊流水线大。按绝对数量算,我肯定输。但如果按'患者恢复满意度'和'二次修复率'算,我的分比他高。"沈砚把茶杯搁回去,指尖沿着杯沿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他提议的分类考核方案,自己挖了坑给我填。我等着他往下跳。"
苏妄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笑了一声。这个人永远在别人出招之前就想好了三步之内怎么接、三步之外怎么还。他嘴上不怎么说狠话,可他每一步都踩在实的上面。孙启明推的轻医美套餐,再怎么包装,也绕不开客诉率和二次修复率这两项硬指标——而这两项,沈砚手上有最全的数据。
晚饭苏妄不想做了,两个人点了外卖。沈砚吃得很安静,苏妄把录制棚里郑小姐那句"我觉得我还是我"讲了一遍,沈砚听完只说了三个字:"那就对了。"苏妄觉得这人的表达精简到了一种境界,三个字能装下整段话的余韵。
吃完晚饭苏妄在客厅地上铺了块瑜伽垫做拉伸,沈砚翻着期刊坐在沙发上,偶尔抬眼看他一下。苏妄伸直手臂的时候卫衣下摆被带上去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沈砚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苏妄余光瞥见了,故意把拉伸的幅度做大了一点,侧腰又露出更多,做完才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幼稚得可笑。
他爬起来去洗澡的时候,经过沙发旁边顺手揉了一把沈砚的头发。沈砚偏了一下头,没躲,头发被揉得翘起来一撮,他在期刊后面用另一只手把那撮头发压回去,动作随意又自然,像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苏妄走进浴室关上门,拧开花洒,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听见自己在水声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他把额头抵在凉凉的瓷砖上,让热水顺着后背往下淌,脑子里没有翻涌的念头,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平坦沙面。
他想起白天在录制棚里,郑小姐对着镜子说"我觉得我还是我"时那种微微讶异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他第一次从沙排场上回来,对着自己公寓的落地镜看自己素颜的脸,心里冒出来的也是几乎一样的念头。原来我不遮那些东西,也没怎么样。
热水顺着他的后背流下去,汇进地漏,发出细密的水声。苏妄睁开眼看着瓷砖缝里一小片没冲干净的泡沫,抬手用拇指把它抹掉了。
他出来的时候沈砚已经把期刊收好了,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苏妄擦着头发走过去,听见沈砚在电话里说"周四上午我过去签一下字就行,复查安排在下次门诊"。大概是跟某个患者家属沟通,语气是他工作时专用的那种平稳利落的调子。苏妄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等着,沈砚余光扫到他,简短收尾说了句"好的,周四见",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谁啊?"苏妄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上周做面中重建那个患者的家属,确认下周复查时间。"
"你周四上午签字在哪边?"
"医务科。跟那封函件的备案一起办。"沈砚走进来关了阳台门,冷风被隔在外面,客厅里的暖意重新聚拢起来。他看了一眼苏妄还滴着水的发尾,转身从洗手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擦干,吹风机在柜子里。"
苏妄接过毛巾捂在脑袋上胡乱蹭了两下,头发被揉得炸开来,他自己看不见,但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苏妄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来看他:"你笑什么?"
"笑你擦头发跟陈屿一个水平。"
"你拿我跟一个十五岁的比?"
"你们俩打球的时候接球动作也像。"
苏妄作势要把湿毛巾甩过去,沈砚抬手挡了一下,毛巾打在他手腕上,没沾湿,只留下一片凉凉的湿意。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妄收回手把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坐回沙发上。沈砚跟着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垂下来,悬在苏妄肩头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没碰,就那么悬着。
苏妄侧头看了看那只手。冷白的、骨节分明的、虎口有一层厚茧的手。他往旁边偏了一寸,让自己肩膀正好抵住沈砚的指尖。那几根手指在他肩上落下来,轻轻地搭着,像落稳了的一片叶子。
窗外的海在黑夜里看不到颜色了,但潮声还在,一声一声的,均匀地拍打着沙滩,像某种持续了很久的、不会轻易中断的声响。苏妄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沈砚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那只手在。
"沈砚。"
"嗯。"
"那个函件,他们说我是'社会宣讲员'。这名头听着好正经。"
"你本来就是。"
苏妄睁开一只眼看他:"那你是什么?"
沈砚想了想:"我是给你提供医学数据的。"
苏妄笑了。他把眼睛重新闭上,肩膀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潮声从阳台推拉门的缝隙里渗进来,跟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混在一起,成为夜晚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底色。
明天是周四,沈砚要去医务科签字,苏妄要发函确认公益课下一期的场地。周五节目补录几个镜头,周末陈屿来复查,公益课正式开讲。一条一条的,都排在日程上,不拥挤,也不空荡。
苏妄把脸往沙发里埋了埋,感觉到沈砚的手指从他肩上滑到了后脑勺,指腹贴着他刚吹干的发根,慢慢地蹭了两下。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弄断什么似的。
他闭着眼想,从前他的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悬着,脚下全是深渊。现在钢丝变成了沙滩,他赤脚踩上去,粗糙、温热、带着细碎的贝壳和小石子硌着脚心,有点疼,但每一步都踩到底了。
潮声在外面继续响着,像在说,明天也这样。后天也这样。苏妄把呼吸放长了,在沈砚手指底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