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7、钱 唐雯的墓在

　　钱唐安今天很忙。
　　早上七点半出门，他先赶到红鼎金融开全体大会。
　　会议室里挤了二十来号人，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闷得发稠。他站在白板前面，把放假通知念了一遍：“明天开始放假，年后初八准时返岗，各部门负责人提前一天到，有事的提前报备。”
　　底下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年夜饭餐桌上。他对着员工们平淡地笑，心知肚明，这个时候什么拜年的话都不如“散会”两个字好听。
　　从红鼎出来，他又去了洪涛投资。洪涛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大堂里摆了一棵巨大的发财树，枝桠上挂满了红包。
　　他从前台经过的时候，新来的小姑娘差点没认出他，愣了一下才笑说“唐总好”。他点了点头，径自往父亲办公室走。
　　钱洪波在打电话，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他笑，那种中气十足的、在酒桌上练出来的笑声。钱唐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笑声停了才敲门进去。

　　“来了。”钱洪波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朝他扬了扬下巴。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份项目计划书，翻到第三页，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爸。”钱唐安把文件袋放在桌角，“上个月的归档，都整理好了。”
　　钱洪波没看文件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他：“红鼎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决算做得差不多了，月底拿过来。过年期间安排了值班，误不了事。”
　　钱洪波肥胖的脸上挂着那种欣赏下属式的笑，“嗯。你办事我放心。明天一早祭祖，需要的东西别忘了准备。”
　　“都备好了，在后备厢里。”
　　“给宇越说一声，让他别乱跑。去年祭祖迟到半小时，成什么样子。”钱洪波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眉，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
　　钱唐安应了一声，退出来。
　　他把文件送到行政部，跟主管交代了几句。然后他掏手机给钱宇越发了条信息：“爸刚刚叨念你去年祭祖迟到的事。明天早上我去叫你。别锁门。”他又给钱思宁的儿童手表发了一条：“哥下午回家。想不想要一个小兔子？”那头很快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从洪涛投资出来，大约十一点半。唐安站在写字楼门口，被冬日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阳光很薄，没什么温度，懒懒散散，一点儿都不想恩泽世人似的。
　　他靠在车门上慢慢吸了一支烟，似乎只为拖慢进入下一步的节奏。
　　火光走到过滤嘴，他长吐了一口气，用指尖捏灭了烟头，矮身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
　　公墓在城东的山上，开车过去四十分钟，盘山公路旁的树木都秃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在风里晃。
　　他把车停在山腰的停车场，从后备箱取出提前买好的纸钱和供果，沿着石阶往上走。
　　台阶很多，这个公墓很大。妈妈睡在高处，能望见海的地方。
　　妈妈从没说过喜欢海。但唐安记得，她经常去那片礁石海滩看日出——独自一人，摸黑出门，等太阳出来了，带着早餐回家，再叫他起床上学。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有时候他怀疑自己记错了。记忆很矛盾，妈妈不是浪漫的人。

　　唐雯的墓在上数第五排、左数第六个，那里立着一块白色大理石墓碑。上面的照片是黑白的，定格在她的三十四岁——没有皱纹，没有白发，齐耳的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点，眼神淡，将情绪藏得很深。
　　唐安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妈妈不高兴。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没真正高兴过。
　　如今不让在墓前烧纸了。他拿抹布擦了一遍墓碑，将供果摆好，对着妈妈的照片笑了笑。
　　他应该说些什么的。钱洪波带着全家人祭祖的时候，会说很多话，说一年的生意如何，说来年有什么大项目，说家里的几个小崽子都挺出息，说请祖先保佑。
　　但是唐安一直都不知道该对妈妈说些什么，因为她活着的时候话就很少。
　　时间过得越久，他记得的她越沉默寡言。
　　半晌，他想出一句：“妈。过年了。我今年毕业了……上次告诉过你。我一切好……嗯。”
　　他又没话了，只好沉默地跪了一会儿。他觉得妈妈不会想听钱家的事。但也很难讲，不提的，未必是不在乎。
　　也许，是他自己不想提钱家。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就到这儿吧，清明再来看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晏清徵发过来的一张热闹的烟花动图，上面写着红彤彤的“过年好”。
　　唐安盯着闪烁的烟花有几秒钟，拇指悬在键盘上，想不出回一句什么合适。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旁边一排松树沙沙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唐雯的墓碑，笑了笑，“妈，”他声音很轻，“我认识了一个姑娘……”
　　这几个字说完，他又停住了。他发现没什么可往下说的。他垂下眉眼，把手机揣进口袋，手也留在了口袋里，向山下那个烧纸的地方走去。

　　晏清徵在对话页面上等了一会儿。那个烟花动图循环播放，璀璨完了又璀璨，而聊天界面上方迟迟没有弹出“对方正在输入”。
　　上一条消息，是唐安五天前发的：“有没有空听行业内幕？”
　　那时候她在纽黑文，没心情回信息。后来就忘了。这会儿刚想起来。大过年的，她不想用必然不美好的“行业内幕”破坏刚回暖的心情，所以没接那一茬。
　　现在轮到唐安不接她的茬了，倒很公平。
　　晏清徵滑出了聊天页面，又看了一眼唐安的头像——那是一片从高处望过去的海，无边无际的。
　　不回就不回吧，年前谁不忙呀。她翘了翘嘴角。
　　她不忙。

　　寝室群的小红点已经积累到了99+。晏清徵点了进去。
　　苏敏发了一个短视频链接，然后接连几条兴奋地喊：
　　“天呐！快看！有人跟我表白了！虽然是个女生！但这不是重点！！”
　　“我拿到了流量分成！等回去了我请你们吃饭！！”
　　“等我成了网红，绝对不会乱打广告的！我要为我的粉丝负责！！”
　　张佳媛回了一串鼓掌；顾琳琅回了一个表情傲娇的“恭喜啊”。
　　晏清徵点进了链接，屏幕上立刻出现苏敏的脸——用AI调过，放大的眼睛，拉宽了下巴，表情夸张，很好笑：“亲戚问你是学什么的？金融工程！那他们一定会问你——和建筑工程有关系吗？别头疼，原谅他们不懂，我这有一套让他们快速听懂的翻译……”
　　这就是她最近连续发的一组技能分享：当代大学生过年必备指南——教你如何在亲戚面前优雅地解释你的专业！！
　　评论区挺热闹的。苏敏尽力回复了每一条留言，专门给那条“越来越喜欢你！”回了很多颗红心。
　　晏清徵给她留了一个“求包养”。

　　她又往前翻群聊。这些天，好友圈里的更新已经非常拥挤了。
　　张佳媛发了照片，没有滤镜，也不讲究构图，质朴得很令人踏实。
　　她家里做的一大桌年面点。各式各样的花馍，点红、点绿，一层层摞上去，元宝、鲤鱼、石榴、寿桃，还有挤在一起的兔子，眼睛是两颗红豆。
　　晏清徵放大图片仔细看，心说难怪媛媛能在联欢会上包出那么多种饺子花样，这也太厉害了。
　　院子里的有些积雪，不多。柴垛堆在南墙根，一条黄狗趴在旁边晒太阳。
　　媛媛头像用的就是黄狗的照片。

　　顾琳琅发的照片都是3秒动图，碧蓝的海水、细腻的沙滩、橙红的晚霞，还有穿着碎花长裙的背影。她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敬那几只海鸥和丝丝缕缕的浮云。
　　“你们那边冷不冷呀？”顾琳琅问，“我这边二十八度，下水还有点凉。”
　　苏敏给她回了一个“打死你”的表情包，配文：“我这边零下八度！”
　　顾琳琅又回了一个笑着逃跑的小人。
　　晏清徵不由得笑了出来，给她们的每条消息都点了赞，再配一个夸夸。
　　她在群里喊了一声：“过年好！”
　　苏敏秒回：“过年好！我们是最棒的309！”
　　张佳媛回：“过年好！开学见。”
　　顾琳琅回了一张自拍，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铃声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看见是魏郁亭，那个心悸立刻松弛下去。她接起电话，笑道：“妈，回来了？”
　　“到车库了。来接我，带了好多东西。”
　　“我爸呢？”
　　“家里有客人，你不知道？”
　　“我一直在屋没出去。你等我，三分钟。”她扔下电话开始换衣服。每年冬天都是妈妈最忙的时候，她从纽黑文回来，还没见着她呢。

　　晏清徵换好衣服跑下楼。
　　车库的感应灯亮着，魏郁亭正站在后备箱前整理东西。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看见晏清徵，她笑道：“快来，帮我拿着，我这里还有几个袋子，拿不下了。”
　　“妈，你怎么买这么多？”晏清徵接过那一堆袋子的五颜六色的提绳，大概扫一眼，什么茶叶、燕窝、海鲜盒子……乱七八糟的。
　　“那些都是别人送的。我给你买了黄油曲奇，你上次说好吃的。”魏郁亭又拿出几个纸袋，“走吧，回家。先放地下室，有空再收拾。”
　　“你才不会收拾呢，最后都是丢给阿姨。”晏清徵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