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6、世界的背面 “本来”—

　　签证是早就准备好的，后来一直放着，此时还在期内。值机、托运、安检、登机，这一切都非常容易。
　　去世界的另一面，根本不难——物理意义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晏清徵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变成格子，然后被云层遮住。机舱冷气太足，她多要了一条毯子，盖在左膝上。
　　前方的小屏幕上在放电影，一部科幻片，关于机器人诞生了自主意识的老套剧情。她闭上眼睛，耳机里充满了电影配乐和对白。
　　但她的关注落在了那块骨头上。
　　它又开始疼了。

　　晏清徵第一次遇见云雀是十一岁生日那天。她十一岁，还是孩子。云雀也是孩子，一岁多的小母马，红棕色，毛发亮得像缎子。
　　云雀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绶带扎花，黄色的，流苏垂下来，和云雀的鬃毛混在了一起。
　　她趴到马背上才解开那朵花。她将花抛远了，俯下身抱着马脖子，侧头望向天空。马背离天更近，所以天更蓝。
　　后来的许多年，她的记忆都和云雀纠缠在一起。

　　记忆是有气味的。
　　云雀的气味总是温热。加热后的干草味，皮毛晒了一下午太阳的焦暖味，还有她鼻翼内侧那片薄软的皮肤，凑近了能闻到一层淡淡的盐味。
　　晏清徵喜欢把脸埋在云雀的脖颈里，嗅它身上的皮毛——味道难以形容，不能说好闻。但时间长了，她将那味道与快乐、生活、人生意义……这些虚无缥缈又很踏实的词汇联系在了一起。
　　云雀脖颈处的鬃毛粗硬，扎得她下巴发痒。底下的皮肉很热，烫着她的脸颊。血管在下面鼓着，笃、笃、笃，比她的心跳慢一些。
　　凌晨五点的马场。灯还没全亮，走道里的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稳住，嗡嗡地响。她抱着一捧草料推开门，云雀就醒了，不叫，只是鼻子伸出围栏，喷了一口热气，扑在她手背上。
　　那些年，她的手上有薄茧。食指根部和中指指节最厚，发黄，硬得像木砂纸。那是缰绳磨的，是云雀的嘴唇拱过的。

　　每天下午三点，她会再次来到马场。训练每天重复，但是丝毫不枯燥。
　　她最喜欢的是跳跃障碍的那个瞬间。云雀滞空的一瞬，在她的记忆里，被拉得极长。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和风。她离天空很近，风格外清冽。
　　失重那一刻自己的胃会浮起来。那个感觉很久之后她在别的地方也体会过——车过陡坡的失速、电梯急停，但都不对。只有马背上跳过横杆那一秒的胃上浮感，是她的，独一无二的。

　　云雀怕水坑。她不记得哪一次起跳时发现了这件事。但她记得，那一刻的云雀将耳朵向后压平了，跳得特别高。那个跳法不标准，会被罚分。但多出来的弧度是她和它共同创造的，所以特别鲜活。

　　赢了杯赛那天——她后来回想过无数次——终点线过完云雀自己知道，不用拉，步子就放慢了。
　　她把身子往前趴，整个人贴在马背上，额头抵着鬃毛根。云雀的耳朵转了一下，像在听她笑。
　　她确实在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冠军缎带从面前飘过去，蓝底金字。后来系在云雀的笼头上。但第二天，她又拆下来叠好收进抽屉。她怕云雀吃了它。

　　飞机在气流里颠簸，惊醒了晏清徵。窗外黑了，机舱里灭了灯。她没有再睡。她望向窗外，呆呆地盯着云层之上的星星。
　　越来越近了，她本来该去的地方。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美东时间下午。纽黑文没有直飞，她在波士顿转了一趟车，大巴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这座小城。
　　车站很旧，穹顶高挑，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在地砖上。晏清徵拖着箱子，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一路颠簸，十分令人疲惫。晏清徵的第一个感觉是累。异国风光的冲击远不如长途旅程给身体带来的血流不畅来得直接。她对着寒风笑了一下——现实的粗粝是缓解精神内耗的最佳解药。
　　她先找了一个旅馆回血，用铺满油腻酱料的披萨饼喂饱自己。
　　第二天她才有力气去寻找那个目的地——耶鲁马术俱乐部的专用马场。

　　天气很阴，又湿又冷。云层给一切都涂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街道两旁都是老建筑，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这就是她曾经日夜想象过的风景，在现实里一点儿都不迷人。
　　公交车沿着一条窄路往郊外开，慢而颠簸。车里没有暖气，少有的几个坐车的人全都缩着脖子窝在座位里，一声不吭。
　　晏清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低矮的木屋一间一间往后退。
　　她将手放在膝盖上。她以为它会疼，但还好。
　　也许她太高看自己的情感敏锐程度了，她想，自己根本就不是那种细腻得需要凭吊自己的性格，要么就是专门来寻找这种行为缺少了猝不及防，稀释了预期的情绪。

　　公交车在一条碎石路的尽头放下了她。司机说，跟着这条路走就是了。
　　门关上，车开走，风声清晰起来。马场藏在荒郊野外，四周寂静得不像话。
　　晏清徵走在碎石路上，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天很阴，云层压低得要压到树梢上去。她很难不想起各种各样的美国电影，从克苏鲁小镇到生化危机。
　　但她没有停步。
　　她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遇到了栅栏。
　　这马场比她想象的小一点。主围栏是深栗色的木栅栏，上面钉着一块不大的金属铭牌，已经有些锈迹了。马蹄印在栅栏边的泥地里深深浅浅地铺了一小段，有的已经干成了硬壳。
　　空气里飘满了马匹的味道——草料的、皮革的、排泄物的，混杂在一起。陌生又熟悉。
　　她停在栅栏外。
　　没有人出来问她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有几匹马在围场里，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着干草。
　　阴天让马匹的毛色少了那种缎子似的光泽。

　　晏清徵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翻过栅栏。
　　她的动作不够利落，右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站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向离她最近的那匹马走去。
　　是一匹深褐色的马，鬃毛长而柔顺，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了，盖住了一部分眼睛。它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晏清徵放慢了脚步。
　　她慢慢把手伸过去。手背朝上，手指微曲。
　　这个动作她太熟练了。
　　初中三年、高中两年，每天都要做至少两遍。先打招呼，让马熟悉你的气味，然后看它的耳朵——耳朵朝前表示它注意你，耳朵朝后表示它不耐烦，耳朵平贴表示它紧张。
　　这匹马的耳朵朝前，安静地转了转。
　　她的手指离它鼻尖还有不到十公分的时候，它主动往前凑了一下，湿热的鼻息喷在她手指上。

　　她曾经是一个骑士。
　　这个“曾经”，对她来说，有时候久得像跨越了半个世纪，有时候近得像在昨天。
　　但她还是能凭借理性知道，那是高三之前。那时候她的生活是另一副图景——国际学校，下午三点放学，马场训练，周末参加集训。
　　那时候她的梦想是耶鲁。
　　马术特长在父母的规划里，是未来的敲门砖。只要她拿下那场青锦赛的奖牌，加上不错的GPA，Offer就是囊中之物。藤校将带她走上人生的高速公路。
　　而她真正期待的，是耶鲁的马术俱乐部。
　　它在马术圈子里颇负盛名，拥有全美最好的马术训练场地之一。
　　那时她想，有一天她会穿着深蓝色的队服，带着金色徽章，骑着马穿过这里的草地。

　　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某个毫无预警的训练日。
　　那天天气很好。晴朗，干燥，风速适中。云雀的状态也很好，脚步稳当。
　　她记得自己正在练习一个障碍跳跃。
　　助跑、起跳、腾空——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在落地的瞬间，云雀的前蹄绊了一下。
　　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出去。
　　她至今仍记得眼前的景象变化。
　　她记得树木的浓绿旋转成了天空的蔚蓝，记得风在耳边尖啸，记得自己的身体翻滚着坠落。
　　她甚至记得云雀的眼睛。
　　它站在她倒下的地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躺在地上。

　　再往后，记忆破碎起来。
　　再往后，教练遗憾地说，“你本来有望冲击一块奖牌。”
　　“本来”——另一种说法是：现在不行了。

　　晏清徵的指尖被记忆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那匹马不明白她为什么把手抽走，往前又探了一步，湿漉漉的鼻息喷在她腕骨上。
　　很痒。
　　她忍不住翘起嘴角。
　　"从前，我有过一匹马。"她轻声说。
　　她的嗓音有些哑。
　　马眨着眼睛看她，似乎在等后来的故事。
　　但那个故事没有后来。
　　“我很久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伤心。”她说，“我没有不想要她，只是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落在风里，被吹散了。

　　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也许是眼前这匹马的名字。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转过身，小跑着离开了。马蹄溅起一些土腥气，混在风里，扑在她脸上。
　　晏清徵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指腹已经没有茧了。
　　她回不去了——她在来之前就该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