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8、父慈子孝 你这一个学

　　母女俩一前一后进门，放下东西又上了楼。客厅里传来晏铭辉爽朗的笑声，还有另一个略显拘谨的男声在附和。
　　“李经理，尝尝这个茶。”晏铭辉看见女儿进来，招手道，“清徵，过来，这是李叔叔，爸爸的朋友。”
　　晏清徵乖巧地叫人：“李叔叔好。”
　　李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哎呀，清徵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
　　“李经理过奖了。”魏郁亭笑着接过话茬，坐到晏铭辉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始寒暄，“听说你们部门今年任务重啊？”
　　“可不是嘛，新年开门红，都在冲指标。”李经理陪着笑脸，“不过有晏行长坐镇，我们心里有底。”
　　晏铭辉摆摆手，一脸谦虚：“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晏清徵在一旁听了几句，单位里的新改革、今年的经济形势，还有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那些名字都太陌生，她很快走神了。

　　小区管家打电话来，说有快送骑手上门。很快，骑手送了好几个大袋子到门口。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李经理连忙起身告辞：“晏行长，魏姐，我就不打扰了，回去了。”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晏铭辉挽留了一句，语气并不强硬。
　　“家里有。改天我做东，晏行长一定得赏脸啊。”李经理一边穿外套一边走，还在捧着说：“晏行长好福气，女儿这么优秀，以后肯定也是金融界的精英。”
　　晏铭辉哈哈大笑，亲自送他到门口。晏清徵心说：主要还是爸爸优秀。

　　大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晏铭辉回来，晏清徵和魏郁亭已经在拆外卖盒子、摆碗筷。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
　　晏铭辉心情不错，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又给魏郁亭倒了一点：“郁亭，这一年辛苦了。”
　　“你也辛苦。”魏郁亭笑着碰了碰杯。
　　晏清徵挑了一块糖醋排骨，汤汁红亮，酸味在盒子里焖了一会儿，柔和了。
　　“清徵。”晏铭辉给她夹了一块虾仁，“打算初几去拜访一下专业课导师？或者系里的主任？”
　　晏清徵诚实地回答：“我不认识老师。”
　　晏铭辉一叹，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这一个学期好几个月，放羊去了？财大那么多资源，你就不知道主动去靠拢？”
　　“还没开什么专业课呢。”晏清徵小声辩解。
　　魏郁亭碰了碰晏铭辉的酒杯，道：“不怪孩子。之前想着送出去，就没带她去走走社交场合。没事，才大一，来得及。今年去看老师的时候带上清徵。清清，”她望向了女儿，“导师是很重要的人际关系。财大有几位教授无论学术还是为人，都很值得尊重。开学之前你就别往出跑了，我和你爸定好时间，你一起去。在财大，我们还有些熟人。”
　　晏清徵只好点头。拉关系这种事，说不上喜不喜欢，主要是生疏，她总是觉得很尴尬。
　　她心里忽地想起同学来：顾琳琅绝不会去看老师的，她对老师的印象估计不比自己多；张佳媛也不会，她的情况，经济压力和自尊心都不允许；苏敏，可能会，回来的时候，跑跑办公室，给辅导员和老师带些家乡特产，很合理；杜蘅萱……她猜不出来。
　　她不了解杜蘅萱。她觉得杜蘅萱是那么注重秩序的人大概不会有送礼的想法。可她又觉得这很难说，因为尊重师长也是一种秩序……

　　钱家的别墅装点得红红火火，喜庆得过于热闹了。水晶吊灯上缠满了金色拉花，落地窗上贴着大红窗花，餐桌上堆满了佛跳墙、帝王蟹、澳洲龙虾……整栋别墅都飘着金钱堆砌出来的香气。
　　钱洪波坐在主位上，脸上泛着红光。他穿着一件定制衬衫，所谓“高奢”，显得他这泥腿子出身的包工头，有了几分儒商的派头。
　　“这一年，不容易。”钱洪波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桌上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声音洪亮，“虽然外面大环境不好，地产疲软，但文旅那块，于妍抓得好，赚了不少。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得跟着政策走，得灵活！”
　　于妍坐在他左手边，穿剪裁得体的旗袍，脖子上挂着圆润的珠串。她脸上堆出崇拜的笑：“是你掌舵厉害。老钱，你的眼光，是多少年的经验堆出来的，宇越和唐安以后要是能学到你三成，就烧高香了。”
　　钱洪波哈哈大笑，“唐安稳重。不过做生意，光稳重不行，得有狼性。”
　　钱唐安在下手，配合地笑：“爸说得对。”
　　“嗯。”钱洪波又看向钱宇越，“宇越今年念了研究生，好！咱们老钱家，也出了有大学问的人了！哈哈哈……”
　　钱宇越坐在于妍左边，腕上戴着一块夸张的珠宝级智能腕表，笑眯眯地接上话，“是爸教导得好。今年跟您去见那几个叔叔，可真是长了见识。他们都得看您脸色行事。”
　　“那是我和兄弟们一起拼出来的交情。”钱洪波指了指儿子，满脸得意，“想要什么？开学了？”
　　钱宇越眼睛一亮，嘿嘿一笑：“爸，我看中了一个限量款包，全球只发两千个，一定会升值！”
　　“买。”钱洪波大手一挥，“回头让你妈给你转钱。男人嘛，行头得足。”
　　“谢谢爸！爸最好了！”钱宇越立刻举杯，“我敬您！”

　　全桌共同举杯，包括坐在最末端的钱思宁，也举了一杯橙汁。她在桌上像个隐形人。她今年十二岁，正上六年级，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绿色的裙子，低着头默默地吃饭，不发出一点声音。
　　于妍一直在捧钱洪波，眼神却始终飘向钱宇越。钱唐安看着，帮身旁的小思宁夹了些远处的菜——她连筷子都不往远处伸。
　　这顿饭吃得即热闹又压抑。
　　好不容易等到钱洪波放下酒杯，于妍立刻站起来：“老钱，晚上那个局几点？我让司机备车。”
　　“七点半，老刘他们在会所等着呢。”钱洪波站起来，“一年下来，从头忙到尾，过年了是要跟老兄弟们聚聚的。你们几个在家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于妍立刻拿了上来，帮钱洪波整理衣领袖口，“你也太操心了，孩子们都大了。车上歇歇神，一会儿要闹到半夜的。”
　　钱宇越立刻表态，“放心吧，我肯定看好家。”

　　大门关上，豪车的引擎声远去，别墅里安静下来。
　　钱宇越把餐巾往桌上一扔，掏出手机看了看，不乐意了，“真没劲。夜色居然不开门。有钱不赚，会不会做生意啊。”
　　钱唐安看着佣人收拾桌子，顺口笑道：“大概是服务员都回家过年了，撑不起店。玩点儿别的。咱们去放烟花？”
　　“什么年纪了还放烟花，哥，你别逗。”钱宇越盯着手机屏幕又翻了几下，大约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干脆歇了出去玩的心思，“哥，没事我上楼打游戏去了。爸妈要是回来得早，你叫我一声。”说完噔噔噔几步跑上楼去，身形隐没在楼梯拐角。
　　钱思宁早就放下了筷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一切。
　　人都走了，她神色轻松不少，走上来拽住钱唐安的袖子，“大哥，我想去放烟花。”
　　“嗯。咱俩去。你等我一下。”钱唐安擦了擦手，转身走向客厅的储物间。
　　很快，他拿着一件毛茸茸的小白兔斗篷回来，裹住思宁。斗篷帽子上有两只长长的耳朵，从两边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兔子，哥答应给你买的。”
　　思宁甜甜地笑起来，伸手抓住了兔子耳朵，“谢谢大哥！”

　　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总像走丢了的小猫似的，眼神里带着怯。唐安想不明白于妍为什么对这个小女儿视而不见。
　　于妍不喜欢自己，唐安能理解，毕竟他是唐雯的孩子。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表面上过得去已经够耗心力的了。
　　可思宁明明是于妍亲生的。
　　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思宁出生的时间与唐雯离世的时间太接近，让她有不好的联想。所以于妍无视思宁，本质上是讨厌唐雯。

　　别墅的后院是一片草坪，平时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空旷。
　　钱唐安把烟花摆好，用打火机点燃了引线，“思宁，退后一点。”
　　引线燃尽，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随着一声巨大的“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幕。
　　钱思宁瞪大了眼睛，仰起小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五彩斑斓的烟花。火花划过天空，向她落下来。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满天的璀璨。

　　唐安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烟火录了十来秒。他找到了那个头像是几条灰扑扑山脊的对话框，发给了晏清徵。
　　晏家一定不会像钱家这么别扭的，他想，她一看就是被宠大的女孩儿，身上那种不自知的轻慢太自然了。就是不知道她在寂寞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