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3、新结论 临近冬至，

　　晏清徵这才发觉自己把资料一角捏得变了形。她松开手，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你观察这么细，不去干刑侦可惜了。”
　　他回得一本正经，“我不喜欢熬夜。”
　　晏清徵气笑了，正想继续怼回去。

　　“清徵。”
　　顾琳琅的声音来自侧面。晏清徵转头，见顾琳琅玩着张佳媛的胳膊，款款而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针织裙，披着小斗篷，鬓角别着珠光发卡，站在报告厅未散尽的暖光里，像从治愈青春剧里走出来的淑女。
　　晏清徵向她伸出手，“琳琅，我刚才就看见你了。”
　　顾琳琅放开了张佳媛，挽住晏清徵的胳膊，冲沈洛淮点头：“沈老师，又见面了。”
　　“顾同学。”沈洛淮微微欠身，“你们聊，我先走了。晏同学，再见。”

　　晏清徵没有目送沈洛淮，她只希望自己这辈子都别再遇见他了。
　　她快速转回来，去看台上的情况。这几句话的时间，嘉宾们都已经离场了，工作人员也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交给保洁阿姨就够了。
　　而缠在她胳膊上的顾琳琅的胳膊，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
　　束缚让晏清徵感到紧张，顾琳琅不是黏人的人。可是自己开口说“我对沈洛淮纯烦”会不会太奇怪？
　　不行，她说不出来，何况还有媛媛在。晏清徵另一只手牵起张佳媛，笑道：“咱们去吃饭吧。媛媛你记笔记了吗？回头借我用用，我比照一下。”
　　“记了，”张佳媛笑道，“嘉宾老师讲得真好。”
　　顾琳琅拉着晏清徵的胳膊，探头望着她，道：“清徵，苏敏呢？我记得说她要来帮忙。怎么变成你了？”

　　她们三人说着，走出了楼。临近冬至，昼短夜长，天光已经很暗。不知何时飘下雪花来，灰白的，飘飘洒洒，给校园笼上一层湿冷。
　　晏清徵努力把苏敏的遭遇讲得轻描淡写，生怕顾琳琅脑补出什么“弦外之音”。她觉得这很蠢，但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化解方式，转头去和张佳媛闲聊，“媛媛，你绝对是那种万里挑一、发自内心享受学习的人！”
　　张佳媛腼腆地抿嘴一笑，“可能是因为简单吧，别的我怕我做不来。有时候我也挺羡慕苏敏的，什么都敢去试试。”
　　顾琳琅接过这话，笑道：“其实清徵也很厉害，真没想到你会上台，虽然只是坐在旁边，但是很引人注目呢。”
　　晏清徵闷了口气，觉得顾琳琅有些咄咄逼人了。她也笑道：“琳琅，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活动感兴趣呢。我记得你中午去了综合楼，下午没排舞吗？”
　　“中午我去玩跑团了。”顾琳琅轻快地笑了一下，“沈老师是GM。”
　　“老、师、也玩社团游戏？”晏清徵在“老师”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老师就不能有点儿业余爱好吗？”
　　张佳媛缓缓地问道：“跑团是什么？琳琅，你给我讲讲？”
　　顾琳琅重新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从规则书讲起……

　　沈洛淮从报告厅出来后，拐进了报告厅北侧的小门。他停下，把黑皮本子抵在连廊的栏杆上，快速写道：
　　【座谈会后，晏清徵的防御较测评当日更加主动化，用“回礼”“送您到门口”等语汇把对话推向角色扮演，目的是剥夺我的严肃性。她对“被观察”的敏感度极高。
　　顾琳琅介入后，晏清徵迅速退出对话，恢复到室友关系中的功能性角色。攻击性消退速度超出预期，说明她的敌意并非泛化。
　　新结论：晏清徵对权威型观察者的反抗，本质是自我保护，而非攻击性人格。她的防御机制灵活、有选择性，说明她具备很好的社会适应力，但也在消耗真实的情绪表达。下次接触，应更具策略，或避免一对一。】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风从连廊那头灌进来，带着细雪，落在黑皮本子的纸页上，洇出很小的一点湿痕。
　　他抬头，望了一眼食堂方向。三个女生的背影在雪里越走越远。他合上本子，往综合楼走去。雪落到他肩上，很快就化了。

　　期末月的校园是另一番景象——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弦的发条，拽着学校这座大钟的指针，走得像心跳。
　　所有课外活动都停了。大家的日程出奇地统一：教室、图书馆、食堂、寝室，四点一线。课堂出勤率罕见地高——谁也不敢错过老师画重点。
　　有的老师会信誓旦旦地说：“不给大家划重点，整本书都有可能考。”但下一句却说：“这个公式的推导过程大家要注意理解。”
　　话音刚落，底下就是一片齐刷刷的翻书声，夹杂着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响。晏清徵用荧光笔在那行公式旁边画了一道醒目的黄色波浪线。她的教材终于不再干净得像新书了。

　　张佳媛的笔记本在班里成了硬通货。
　　起初是隔壁寝室的来借，说“媛媛你字好看，借我复印一下”。后边再隔壁的也来借。等到周三，张佳媛的《微观经济学》笔记已经传出去第五手了。
　　“媛媛，你干脆开个复印店吧。”苏敏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一沓打印纸上，那是她从直系师姐手里弄来的前两年的期末试卷，“定价一毛钱一张，期末结束你就能财富自由。”
　　张佳媛正在往笔记本上补充今天的重点，头也不抬：“两小时之后就会有一毛钱三张的二手店。”
　　晏清徵深以为然。她正憋着一道微积分大题，没心思说话，只连连点头。
　　顾琳琅从上铺探下头来：“苏敏，你那两套题能不能借我看看？”
　　整个309安静了一秒。
　　苏敏腾地站起来，试卷哗啦掉了一地：“琳琅？你在学习？”
　　“我不能学习吗？”顾琳琅把耳机摘下来，表情理直气壮，“我爸说了，挂科扣生活费。”
　　苏敏捧着心口，道：“我是太感动了！媛媛，你听到了吗？琳琅开始学习了！我们309终于上下一心了。”
　　十二月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让一切不真实的事情变得合理，也能让一切合理的事情变得陌生。
　　比如耶诞节的下午，光影社发信息说要放一部贺岁片。晏清徵用胳膊肘捅了捅苏敏，“当初你拉着我进社团，结果你一次都没去过。我还去过一次呢。”
　　苏敏的嘴角塌下来，拉出一百分的无奈，“亏死了，我的那些时间啊，也不知都忙了些什么，就没了。”
　　“那这期你去吗？”
　　苏敏一巴掌拍在桌面那厚厚的一摞教科书上，“我还是先和知识谈恋爱吧，万一补考，真得花钱！”

　　元旦只放一天假，连上周末也只有三天，还调休。家在外地的基本都没回去。
　　晏清徵虽然家在本市，然而她父母的年末年初忙得喝口水都没时间，完全没有要求她回家过新年的风险。她只纠结了半分钟，在回家和给阿姨放一天假这两个选项之间，决定“当个好人”留在学校吃食堂。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苏敏兴冲冲地往固定教室跑，帮忙布置晚上的联欢会现场。309的另外三人稳稳当当地回寝室休息——她们三个集体活动绝缘体，无法理解苏敏那种活跃人在人群中获得的能量。
　　金融工程三个班的联欢会在各自的固定教室里开，各班自己布置。晏清徵她们仨晚上8点才去，教室都收拾完了，人也到了七成。塑料拉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亮粉、亮蓝配亮金色，挂在棚顶、窗子和墙上，热热闹闹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了“新年快乐”，画着绽放的烟花。
　　402班放着一台点唱机，连上了麦克风和投影仪。杜蘅萱借来的，受到了二班同学的一致表扬，连隔壁班的都来凑热闹献唱一曲。

　　不爱唱歌就包饺子。大家把课桌拼成几个大方桌，上面铺了一次性桌布。杜蘅萱从食堂借来了面粉、馅料和擀面杖——财大传统，今晚食堂留火，给同学们煮饺子，说“有年味儿”。
　　事实上，大部分同学都不会包，围着桌子手忙脚乱，面粉弄得到处都是，馅料漏了一桌
　　张佳媛是例外。
　　她站在桌边，袖子撸到小臂，一手托着饺子皮，一手填馅，手指翻了几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元宝形的饺子就立在掌心。
　　还有柳叶、月牙、珍珠、福袋，她都会包，好像变魔术似的，面坨坨在她手里，捏几下就成了各种花样。
　　“媛媛，你怎么会的？”旁边的同学惊叹。
　　“我们家那边常做面食。”张佳媛腼腆地笑了笑，“帮家里包得多了，就会了。”
　　苏敏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凑到晏清徵身旁，看她的劳动成果——皮擀得厚薄不均，馅塞了太多合不上口，肚皮还破了个洞。
　　“你这是饺子？”苏敏在旁边点评。
　　“你包一个我看看？”
　　苏敏包了一个。比晏清徵的还丑。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作品，同时笑出声来。
　　苏敏“毁尸灭迹”似的扔开了饺子，拉上晏清徵，还有张佳媛一起，往403班去，“快别管这个了。琳琅要拉小提琴，等你俩呢。走走走，快跟我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