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4、新年快乐 海日生残夜

　　走廊里混着各种声音，各个班级里飞出来的吵闹声，不知是谁在唱《恭喜发财》，又不知是谁在扯着嗓子喊《死了都要爱》，还有快速闪烁的彩灯来凑热闹。
　　三班的门关着。她们仨进去，才清晰地听见琴声。
　　是《欢乐颂》。
　　顾琳琅站在讲台上。教室不那么暖，她穿了一件单层皮的收腰长款风衣，里面是一条丝绒的冬款红色长裙。她把头发挽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肩头架着小提琴，右臂舒展，音乐从弦上流淌出来。
　　整个教室都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的弓。
　　教室里没有追光灯，但晏清徵莫名觉得顾琳琅头顶有一束天使光。这种把自己完全展开的姿态，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坦然得叫人生不出任何质疑。
　　就是这里不一样！晏清徵不知怎么想起了杜蘅萱——她身上带一股透支自己的用力感，缺少了琳琅身上的自然而然。

　　一曲终了。教室里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顾琳琅放下琴，冲台下笑了一下，从容地拒绝了。
　　苏敏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她：“琳琅你太厉害了！先别收琴，我要跟你合照！”
　　顾琳琅被她晃得站不稳，笑起来，“回寝室让你拍个够行不行？我不想在这儿当雕塑。”刚才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神不见了，又变回了309寝室里那个懒洋洋的顾琳琅。
　　“不拍琴，拍人行吧？”张佳媛和晏清徵走过去，四个人站在一起，苏敏举起手机，四颗脑袋挤在镜头前，留下了连续数张大头笑脸。

　　窗外下雪了。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晏清徵挑了一个漂亮的绝对是张佳媛包的饺子吃掉，香味充满口腔。她望向窗外。远处的路灯下，雪在橘色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像那朵雪花，不知还要在风里飘多久。但她知道今天晚上，她和三个女生挤在一起，饺子皮擀得不够圆也没关系，歌声走调了也没关系。
　　无论如何，新年快乐。

　　元旦清晨，天还没透亮，晏清徵就醒了。
　　她在枕头边摸了好一阵才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上的时间——6:20，1月1日。
　　苏敏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被子蒙住了半边脸。顾琳琅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安安静静。张佳媛的床是空的。
　　这一点也不意外。张佳媛五点半就起了，蹑手蹑脚地洗漱、穿衣、出门上早自习，每天如此。晏清徵在心里第无数次感叹：这种人如果不成功，那真是老天没长眼睛。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她醒了。她又看了一眼手机——6:23。
　　去看日出吧。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元旦，去看看新的日出，好像不错。

　　晏清徵下了床，裹上羽绒服，缠上围巾，拿上手套，轻轻出门。
　　食堂已经开了，只有个别档口有灯。几个早起的学生端着餐盘穿过空荡荡的座位区。打豆浆的阿姨大概心情好，多给舀了半勺糖。
　　“元旦还起这么早？”阿姨说。
　　“去看日出。”晏清徵甜甜地对阿姨一笑，接过塑料杯。
　　豆浆隔着手套仍烫手。她捧着，走进淡青色的凉气里。
　　清晨的路踩起来是薄而脆的，每一步都在唤醒这个世界。杂木林子掉光了叶子，不知道鸟儿们都躲去了哪里。冷空气跑进肺里，但不冷，她走得身上暖呼呼的。
　　天色越来越亮，她担心错过了日出那个瞬间，于是越走越匆匆。
　　看日出最好的地方就是东边那片礁石海滩。再向东望去无边无际，海天相接。清晨的海尤其美妙——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太阳就要从一片混沌中跳出来了。

　　海浪不大，浪头哗哗啦啦地舔着礁石，有一下没一下又连绵不绝。风也不大，空气里是海盐味的清新，带着冰碴。
　　东方亮得还不够彻底，所以晏清徵看见的那个人还算不上逆光的剪影。
　　那片礁石群的最高处，那块最高的石头顶上，坐着一个人，融在清晨里。他背对着她，面向大海。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领子竖起来，肩膀宽阔。他坐得很安静，以至于晏清徵第一眼差点把他当成礁石的一部分。
　　他头发有点儿长，也许是被头盔压出的弧，或者他的头发天生打卷。
　　唐安。
　　晏清徵停住脚步。风把她的头发从围巾里扯出来，扑在脸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想任何东西，靠直觉，她决定和他打个招呼。
　　“嘿！唐安？”她喊。
　　他在风里回头，面目隐入背光，看不清。“早。过来吗？”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自己刚才坐的那块石头，“干净的。”

　　脚下的礁石被踩出声响，在安静的海边格外清晰。唐安脸逐渐能看清了。
　　他的厚外套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半个下巴。但没遮住的部分暴露了很多东西。
　　他在笑，淡，但不能忽略，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眼窝很青，身上有丝丝缕缕的烟味，像是熬了大夜。
　　“新年好。”他声音有点哑。
　　“新年好。”晏清徵坐下来，面朝东方。
　　东方天空开始亮得发白了，薄云被染上了一点极淡的橘。
　　她很想问问唐安，难道说他昨晚一直等她？但她没敢问。无论猜对猜错，这都不是一个好话题。
　　倒是唐安先开了口：“来看日出？”
　　“嗯。”
　　“昨晚参加班级聚会了？”
　　“嗯。联欢会，包饺子。”晏清徵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上没拍干净的面粉痕迹，“你怎么知道？”
　　“大一都这样。”唐安望着远处，“元旦联欢会，每个班都有。等明年这个时候就没人张罗了。再往后，考研的考研，实习的实习，各干各的。想把人凑齐，越来越难。”
　　晏清徵哼笑了一声，“唐安，你说话真的很有那种……过来人的味儿。”
　　“我吗？”唐安顿了顿，忽地大笑起来，很是轻快。
　　晏清徵第一次听见唐安这样笑，之前他总是笑得像个NPC。而此刻，他终于像个活人了。她把手里那杯豆浆递过去，“暖暖手吧，还有温度。”
　　唐安接过豆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套，隔着一层毛线，她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的手很冷，或者是她的幻觉。
　　“谢谢。”唐安把纸杯拢在掌心里，把杯口的塑料膜贴在脸颊上，歪着头看她。那样子，简直有些可爱。
　　晏清徵莞尔，望向东方天边。

　　天边那一线橘在扩大，海天相接的地方越来越亮。
　　海鸥开始叫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三两两地掠过水面。海浪的颜色在变化，从铁灰色变成铅灰色，再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暗蓝。
　　这就是日出时分最迷人的地方——所有一切都是动态的，每一个瞬间都转眼即逝，它能让人格外珍惜时间，格外认清人生苦短。
　　太阳出来了，从海浪之中。最开始只是一个弧，金红色的。那一点弧转瞬之间就长成了半个圆，然后整个圆跳出水面。光线还带着刚出生的温和与羞怯，在海面上铺出一道金红色的走廊，一直延伸到礁石滩边。
　　晏清徵眯着眼看着那道金光。海风吹在脸上，冷，但不难受。她觉得心里那个空了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点点。

　　“唐安。”她忽然开口。
　　“嗯？”
　　“世界挺好的。”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而他似乎也愣了一下，在她愣过之后才说：
　　“嗯。偶尔是挺好的。”

　　旁边有一声戳破塑料的细响，还有吸吮豆浆的声音，然后是唐安的笑声：“这么甜？你喜欢双份糖？”
　　“我喜欢半糖，所以才给你的。”晏清徵转头对唐安说。白雾从他的鼻孔里飘出来，看来那杯豆浆还没凉透。“对了，问你一件事。”她说道：“市面上的小型金融公司，都正规吗？”
　　唐安认真看了她一下，又轻轻笑了一声，“你问那种有正规手续的是吧？这样说吧，它们会受到许多部门的监管，但监管毕竟是有限的。”
　　“没人管吗？”
　　“有啊。”唐安又喝了一口豆浆，杯子可见地瘪了，“被发现的都进去了。”
　　晏清徵：“……”
　　唐安看她那个不知怎么接话的表情，又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拉了一大截，“我的公司还可以。你不用担心在和一个潜在的犯罪分子聊天。”
　　晏清徵移开目光，看向海面上那片越来越宽的金色。“倒也没有。”
　　唐安低头把豆浆喝光，然后把纸杯捏扁，塞进外套口袋里，“一句两句说不清。你要是很好奇，等放寒假了，找个时间我给你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我现在又冷又饿——请你吃早饭好吗？”
　　晏清徵仰头看着他。太阳在他身后，在他肩膀上镶了一道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