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2、他来干嘛？ 你们现在可

　　姜君笑起来，很爽朗似的，用玩笑的态度消减内容的严肃：“说实话可能政治不正确，我最担心他们工作太认真。对于企业，尤其初创企业，由于没有漂亮的历史成绩，想取得一笔新贷款非常难。这就是大量的初创企业去给风投讲故事、而不是去银行信贷部写保证书的原因。等我有了足够的抵押物和现金流水之后，就换成信贷部来主动找我了。”
　　晏清徵边做笔记，边想到了一个词，“锦上添花”——她顺口就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身边的周莉听见了。
　　周莉笑了笑，语气也挺轻淡的，“我身边这位小同学说‘锦上添花’。对，我承认。作为放贷的一方，我们当然希望把钱贷给能还回来的人。银行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贷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来自老百姓的存款，我们必须考虑安全性。”
　　晏清徵脸颊一红，快速看了一圈桌上。她不是故意挑事，只不过说了一句当下的感慨。
　　桌上几人神色如常，包括孙瑶，望向她的眼神也没有责备的意思，这让晏清徵放下心来。想想也是，毕竟在座的都是走上工作岗位多年的前辈，大小是个领导，有涵养，不至于被一句闲话冒犯到。
　　她放下心来，眼神往场下扫了一圈。眼皮一跳——观众席第一排最左边，她看见了沈洛淮，穿浅灰色针织衫，翘着腿，拿膝盖当桌子，上面摊着一个黑皮本子，不知在记些什么。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因为话题还在继续。
　　姜君接得很快：“干嘛不坦白点儿呢？合规压力比担心老百姓的钱更值得考量，对吧。你们想没想过，这会把最缺钱的人逼向最危险的融资手段？”

　　姜君的话让周莉扭了一下眉毛。但她立刻展开笑容，上身前倾，小臂放在桌子上，“银行放贷厌恶风险，压力来自各方面。总结起来，信贷审批的依据，可以概括为‘确定性’，这也是贷款定价的依据，这个，姜总是金融行业出身，您一定能理解相关理论。”
　　何畔对这个话题更有发言权，“姜总刚才提到‘合规压力’。容我解释一下，合规不是银行的额外负担，是银行业的底座。我们有一套信贷风险分类制度，五级分类，从正常到损失。每一级的认定标准都有明文规定。为什么？因为监管的工作就是‘把人的判断降到最低’。人太不可控了——情绪、关系、个人偏好等等，都会成为‘系统漏洞’。以历史成绩作为硬性标准，虽然不人性化，但是能最大程度保证最大范围的公平。"
　　姜君说话时一直往后靠在椅背上，很松弛，甚至显得有几分傲慢，“何老师说人不可控，但这世界就是人组成的。信贷本质上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个企业的还款能力和它的财务报表之间，隔着‘经营意志’——我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我看到的无数的例子，都证明了，人是企业走向成功的决定性因素。现在的情况是，这个决定性因素被系统性排斥了。我们不是一直强调‘管理要以人为本’么？”
　　何畔笑了一下，“公平的排斥一种无法量化的因素，得出的结论仍然是一种公平。姜总在招聘新员工的时候，看的难道不是简历上一条条列出来的历史成绩么？”
　　“我插一句话，”孟志伟笑道，“要我说，这种矛盾来源于经济学的根基，那个著名的理性人假设。我们今天所使用的一切测量手段，都源于假定市场是有效的、人是经济人。但实际上，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人完全不理性，市场也远远不够有效。金融信贷，实际上是在市场信息差之中，给双方提供了相对低成本的交易桥梁。”
　　他转向姜君，拍了拍他肩膀，“老姜，你得承认，故事的质量实际上放大了信息差。当然我不是说不该考虑具体情况，此间的平衡，是理论和实务一直在探讨的东西。所以今天的座谈叫‘信贷的温度与刻度’，刻度是标准，温度是调节。没有刻度的温度是泛滥，没有温度的刻度是冷酷。”
　　潘阳适时接过话头：“孟教授说得特别清楚。我们其实触及了一个很核心的矛盾——金融的标准化和个性化之间，天然存在张力。事实上，作为一个金融人，我觉得大家应该感谢这种信息不对称，否则，我们在场的各位都要失业了。”
　　他说完这句，桌上和场下都配合地笑了一阵，气氛松弛下来。“第一个话题，我们聊得相当透彻了，但我还是要追问一句：在我们之外，还有一种‘独木桥’，不那么光鲜，但不容忽视——小贷公司。各位老师对这个存在有什么看法？”

　　这个话题，牵扯走了晏清徵的思绪，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唐安。思维是如此不讲道理，她没有丝毫的走神计划，可注意力就是自己溜走了。
　　唐安——他上班的公司是小贷公司？一种好像秃鹫那样的食腐动物生态位？
　　她狠攥了两下手，才重新回到场上。她错过了孟教授的发言，她想，回头得要录像看看，这些嘉宾们的发言比上课更实际，值得听一听。
　　何畔轻轻扶了一下麦克风，语调温和而清晰：“信息差里确实藏着小型金融公司的生存空间，但同时也藏着巨大的风险滋生空间。同样的信息不对称，一些人用来做精细化的信用挖掘，一些人会用来包装骗局、掩盖坏账。”
　　她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如果没有监管，滑坡必然愈演愈烈！在过去几年我们看到的几起风险事件，根源都是利用了自己‘更了解客户’这个信息优势，把它做成了监管套利。而我们，努力做的就是把这个空间关进合规的笼子里，这是对姜总这样优秀的合规企业最大的公平。”
　　周莉接过话题：“我补充一个实物视角：其实小型金融公司是我们的对手，也是我们的客户。小机构在前端用自己的方式挖掘客户、评估风险，银行在后端提供资金、承担最终风险，信息差在这里被重新分工了。我们希望通过合理分工降低资金成本，为大家提供更好的服务。”
　　姜君听完，靠回椅背，笑着摇头：“我又要扫兴了。提醒同学们一句——你们现在可能零资产，但你们拥有比钱更值钱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征信记录。很多人意识到它的价值的时候，已经弄丢了。消费贷的坑这几年提到得很多了。其实还有一个大坑，大学生踩得不少，就是替人做担保。千万别为了什么‘义气’轻易签担保文件，那意味着你背上了同样的还款责任。”
　　潘阳适时收住话头，目光扫了一圈：“好，姜总这番话很实在，同学们可以放在心里慢慢琢磨。既然聊到这里，下面我们把时间交给现场的同学们，开放两到三个提问机会。想提问的同学请举手。”

　　嘉宾们都望向了观众席，晏清徵也跟着看去。她的眼睛先滑向左侧沈洛淮的位置——她碰到了他的目光。他笑得好整以暇，等着她撞上来。
　　阴魂不散——晏清徵心说。她翻开视线，以免气着了，在台上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值得被心理老师关注，像狐狸守着兔子洞穴似的，非得逮到她的心理缝隙。沈洛淮才是心理有毛病吧。绝对的！
　　观众席的另一边，中间位置，一个同学正在提问。旁边，张佳媛和顾琳琅坐在一起。晏清徵心里的警铃响了一声——媛媛来听座谈很合理；但是顾琳琅在这里，不合理！金融知识吸引不到她，那么吸引她来的就是……
　　晏清徵不想再和沈洛淮对视了，她低下眼眸，握着笔在纸上连续写了了几遍：你是座谈会工作人员！收心！收心！收心！

　　座谈圆满落幕，掌声如潮水般在报告厅响了很久。顶光渐渐调暗，观众之中有人意犹未尽围向台前，有人匆匆离场。
　　秦哲和孙瑶都在和嘉宾做最后的交流，表达感谢，询问感受，彼此寒暄得热络。晏清徵收拾了东西，悄然退出那个“人圈”。
　　她没什么想对嘉宾们说的，站远了些，打算等一个合适的空档，和孙瑶打个招呼交差。

　　身后忽然有热空气袭来——她快速往前走一步，转过身。
　　果然是沈洛淮，她真是服了！她将资料抱紧在胸前，挑眉与他对视，“沈老师对金融感兴趣？爱好这么广泛吗？”
　　沈洛淮手上掐着他的黑皮本子，微敞双臂，姿态像投降又像在展示自己没带武器，“晏同学，别紧张，我正要走，和你说一声再见。”
　　“老师您太客气，”晏清徵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该回个礼，送您到门口？”
　　“如果你顺路的话。”
　　“不顺路。”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得干脆。
　　沈洛淮也不恼，目光扫过她紧紧抱着的资料，又回到她脸上：“你刚才在台上比较轻松。你现在像在准备一场辩论。”
　　“有对手才能辩论，沈老师值得我的认真对待。”
　　“认真得攥着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