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1、锋线座谈 两个声音纠

　　黑暗中，她翻来覆去，直到不知何时，意识才沉入梦境。
　　梦里是一片雾，灰白色的，铺天盖地。
　　她在雾里走。
　　伸出手，看不见指尖；低头，看不见腰；走一步，脚底软绵绵的，踩不实，也踩不空。
　　她知道一定有某个方向，通向她要找的东西。但雾太浓了，她看不见路。
　　看不见只好听。
　　有声音来了，似乎是从背后。那是一阵低鸣，断断续续的，很像摩托车引擎在很远的公路上碾过。
　　她转过去，雾还在。另一种声音叠上来，更沉，更慢，是海浪拍在礁石上，一下，一下……
　　两个声音纠缠着，她分不清哪个更近，哪个更远，只觉得它们都在前方。
　　于是她追了上去。脚下越来越轻，她快要飞起来了。
　　雾忽然薄了一瞬，像纱帘撩开。她看见一双眼睛。
　　马的眼睛。
　　很大，很亮，像两颗深褐色的琉璃浸在一层水光里。睫毛长而密，几乎垂到眼睑下。
　　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无辜的样子。
　　她想走过去。她想用指尖碰一碰它——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有话说。
　　但它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雾又蒙上来。
　　晏清徵突然醒了。她的心跳快得厉害，像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眼前仍然是无边的夜。但她不想再陷入那片梦里。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按亮床头灯。床头有一本《罪与罚》。她翻到书签页，继续读下去。
　　她看得很慢。理解拉斯柯尔尼科夫需要消耗大量的情绪，她的精神一次只能支撑读十几页。
　　十几页，读到了天亮。

　　十二月中旬，某个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苏敏在食堂打饭时接到一个电话。
　　她端着餐盘，边走边讲电话。突然，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把餐盘塞给晏清徵，向消防通道跑去。
　　晏清徵只好端着两个盘子找座位，调动全身的注意力，保持平衡还要躲避路人，好像杂技演员。
　　有五、六分钟，晏清徵的那碗清汤都快喝完了，苏敏才苦着脸回来，表情复杂得像开了调料铺。
　　“怎么了？”晏清徵问。
　　苏敏坐到晏清徵旁边，眼中充满了表达欲。可周围人太多，吵吵嚷嚷，不知多少耳朵。她拉了拉晏清徵的胳膊，“走，咱俩找个人少的地方。”
　　她俩一路上了食堂四楼，周围才清静下来。苏敏一直拉着晏清徵跑到四周全是空桌子的角落，又看了一圈确实没人，终于重重地叹出这口气：“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我算是信了！”

　　事情是这样的：
　　财大校学生会外联部有一个精品栏目叫“锋线座谈”，一直是校会与各个院会的外联部协作举办，这期正好轮到金融学院承办。
　　孙瑶因为之前和苏敏打过几次交道，对她印象很好，这次专门开口向校会借了她来帮忙。苏敏也愿意去，一来能学到东西，二来孙瑶这个人做事利落又仗义，跟着她干活心里踏实。
　　结果就在刚才，苏敏的部长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下午校会那边临时要和几个大厂合作搞一场实习招聘，人手不够，叫她立刻回去帮忙。

　　“部长和孙瑶不对付，”苏敏压低声音，眼皮往下耷拉，显出一股子委屈，“这明摆着是故意的。这个时间把我调回去，哪里是缺我不可？就是让孙瑶那边缺人。你说这种事，拿我当枪使，我太惨了！我要是拒绝，部长肯定给我穿小鞋。我回去了，孙瑶那边怎么交代？我真是……”她很快吸了两下鼻子，把酸涩压下去。
　　“学生会这么刀光剑影的？会不会太夸张了？”晏清徵陪着苏敏叹气，又娓娓道：“我记得孙瑶为人挺好，说话办事都干脆，心思也正。你给她说了吗？听她话头怎么样？她应该不会为难你。”
　　“她不说，不代表她没想过。就算她不气我，往后她厌烦我那个专门拆台的部长，就会连带想起我。我在里面岂不是激化矛盾。”苏敏夹断了碗里的粉丝，叹了口气，“我要是能分成两半就好了。”
　　晏清徵被苏敏的委屈堵得难受，咬了咬嘴角，“你分成两半，就没了！那怎么办呢？你去哪边？”
　　苏敏拉住晏清徵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清清，我只有求你了！你一定得帮我！”
　　晏清徵心领神会，唇角带笑，眼珠往天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诚心求我，去买一杯芋泥奶茶来，我就答应。”
　　苏敏瞬间阴转晴：“没问题！少冰少糖，我马上回来！”

　　苏敏匆匆扒拉完午饭，赶去校会了。晏清徵边吃边翻看她留下的一沓打印纸——锋线座谈·金融学院专场·嘉宾资料。
　　嘉宾一共四位。周莉，商业银行信贷部中层，负责信贷审批一线；何畔，金融监管系统出身，做信贷监管；姜君，本校校友，本科毕业后自己创业，从零开始摸爬滚打；孟志伟，本校硕博，目前是金融学院教授，姜君的本科同学。主持人潘阳，经济学院副教授，四十出头，主攻计量经济学。

　　会场在学院报告厅。舞台上摆了一张大圆桌，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绒布，七把椅子面向观众席呈扇形排开。观众席前两排是预留座位，后面是自由席。
　　秦哲站在台边，手里捏着一张流程单，正跟调音台的同学确认音量。孙瑶半靠在桌沿上，耳朵上挂着运动耳机，“嗯、嗯”地应着，眼睛盯着屏幕上正在试播PPT。
　　一共三块屏幕，一大两小。中央大屏反复跳出蓝底金字的主页面——锋线座谈·金融学院专场：信贷的温度与刻度。
　　晏清徵走过去，叫了声“孙瑶姐”。
　　孙瑶回头，脸上的严肃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看见是她，笑了一下。她点了两下耳机，然后利落地说：“我记得你，之前辩论会，你来听过课。苏敏给我说了，你替她。嘉宾情况记清楚了吗？”
　　“看了几遍，记住了。”晏清徵举了举手里那一沓纸。
　　“行。”孙瑶指报告厅侧门，“座谈两点钟开始，嘉宾大约一点五十会陆续到达。小周在楼门口接人，引到侧门。你就在侧门里面等着，把他们带进来入座，帮他们戴一下无线麦克。”她边说边凭空画出路线，“座谈的时候，你和我坐下手，照顾一下茶水。很简单的，不用紧张。”
　　晏清徵点头应声。孙瑶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得做个笔记，回头给苏敏，她那边需要出新闻稿。虽然全程有录像，但现场笔记能提供更直观的角度，懂吗？”
　　“好，我做细一点。”晏清徵笑道。
　　孙瑶拍了拍她胳膊，重新挂上耳机，转身朝调音台走去，嘴里已经切回了工作模式：“喂？老师您说。对，两点开始，您……”

　　晏清徵沿着会场的动线慢慢走了一圈。
　　报告厅不大，能坐两百人左右。灯很亮，冬季集中供暖，室内干燥。
　　她数着步子，从侧门走到圆桌处，记下四位嘉宾的座次。中间两个留给教授和校友，两边是周莉和何畔，桌上都有名牌、话筒、矿泉水、纸笔。潘阳的座位在旁边。自己和孙瑶位子在最外面，一边一个，桌上同样有纸笔。她的位置上还是“苏敏”。她一笑，给苏敏拍了张照片过去。
　　秦哲喊了一声：“潘教授到了，迎一下。”
　　晏清徵收起手机，快步往侧门方向走。

　　很快，嘉宾陆续入座，观众席渐渐坐满，灯光调亮，摄像机红灯亮起。潘阳开场，介绍了嘉宾，点明了主题，然后用一个问题拉开序幕：
　　“前不久央行刚发布了十一月的金融统计数据。如果各位看过那份报告，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广义货币供应量增速在回升，信贷结构的分化也在加剧。所以今天我们的第一个话题，就从这里切入：当一笔贷款申请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最先看到的是什么？”
　　晏清徵的笔尖在纸上滑动，M2、信贷结构，这两个概念她在货币银行学课上学过，可是在这些嘉宾的嘴里，它们的意义与教科书上写的，简直像两个物种。
　　这个就是理论与实际的差距吗？

　　晏清徵没办法记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提炼核心论点：周莉——风控；何畔——合规；姜君——生存；孟志伟——理论。
　　她发现这其实可以画一个坐标系——横轴是“规则”，纵轴是“生存”。一笔真实的信贷，会被这些力量拉扯成古怪的形状。

　　嘉宾各自阐述过后，潘阳递出了第二个问题：“同一笔贷款，四位老师带给我们完全不同的角度，而且各有各的道理——这正是我们座谈的意义。姜总最先看到的是机会，这个我很感兴趣，你愿意详细谈谈吗？当你作为一个申请者站在外面的时候，你是怎么看我们的信贷部门和监管部门的？”
　　晏清徵的笔停了一下。想，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儿锋利？开场前孙瑶说：锋线座谈的精髓就是别让嘉宾达成共识，最好让他们把分歧摆在台面上，有交锋才有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