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10、人死债不消 知识点零零

　　晏清徵望着幽蓝的寝室顶棚，“没想好。考研也行。”
　　“‘也行’这么勉强吗？”
　　晏清徵在黑暗里摇了摇头，“琳琅，你想过以后吗？”
　　顾琳琅轻飘飘地说：“想那么远干嘛，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
　　“真潇洒。琳琅，我要给你当狗。”苏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读研太贵了，除非能申请奖学金。”
　　今晚的话题断在了这个无法完全由自己掌握的话题里。

　　合唱晚会那天，晏清徵没有去。
　　礼堂里应该很热闹，她能想象出那个场面——灯光打下来，舞台上站满了穿白衬衫的学生。顾琳琅站在最前面领唱，散发着光芒；苏敏在台下举着相机来回跑；张佳媛站得笔直，嘴型张得很认真。陈理大概坐在后排，腿翘着，低头看手机。沈洛淮会去吗？她猜不出来。
　　她也没有继续猜，她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她家在城市的另一边，需要倒一趟地铁。出了地铁站还要再走十来分钟，穿过种满了悬铃木的街，拐进一个清幽的小区。小区里的联排别墅统一刷着米黄色的外墙，每户门前都有一小块草坪，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晏清徵的家在小区中间位置，门口有一池清水，夏天会养一群胖嘟嘟的锦鲤。
　　她开门进屋，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晏铭辉和魏郁亭一起迎出来，满脸的高兴，第一句话异口同声：“回来了？你瘦了！”
　　晏清徵笑说：“没瘦，我早晨才称过体重，还胖了两斤呢。”

　　妈妈新染了头发，深棕色，和身上的棕色衬衫很搭配。她是注册会计师，本地一家挺有名的事务所的合伙人，每天跟数字、报表和挑剔的客户打交道，练出了一身刀枪不入的利落劲儿。无论在哪里，她的气场都让人无法忽视。
　　“学校里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吗？”魏郁亭捏住晏清徵的手指，拉着她往客厅走。她的手劲总是很大，捏得晏清徵指骨微痛。
　　“还行，大概和你上学的时候差不多吧。”晏清徵转向父亲，“爸？”
　　“嗯。”晏铭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在家穿得随意，浅色套头衫，戴着一副宽边框眼镜。他是城市银行的副行长，在单位里被上百号人捧着。而在家里，他是个温柔的人。“洗手，吃饭。你妈妈在厨房忙乎半天了。”
　　晏清徵挑着眉毛看他，不信。
　　晏铭辉笑道：“放心，阿姨做的，你妈妈就是热了一遍。”
　　晏清徵笑着接道：“热一遍也很厉害了。”
　　妈妈故意咳了一声：“不干活的人，不许说干活的人。”

　　清炒虾仁和糖醋排骨是晏家饭桌上最受欢迎的主角。
　　晏清徵高中就住校，自认对食堂已经很有抵抗力了，可是看见盘子里清亮如玉的虾仁和红亮诱人的排骨，她的眼睛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着光。
　　她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牙齿切开肉质。她立刻知道这虾是买的鲜虾剥的。因为热过一遍，虾肉熟过了头，肉质紧实了些，却依然带着鲜甜的韧劲，绝不是那种冷冻袋装货的脆爽口感。
　　“好吃！”她笑道：“谢谢妈。”
　　魏郁亭给她盛了碗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财大怎么样？喜欢吗？”
　　“我觉得和你上学时候差不多。”晏清徵慢慢地说。
　　晏铭辉给晏清徵夹了块排骨，“不会。我们上学那会儿，没有家长群。”
　　晏清徵扑哧一声笑出来，捂着胸口顺气，“差点儿喷出来，爸，你别逗我。”
　　“那你说说，你这俩月都干了些什么？”魏郁亭问。
　　“学习啊。”晏清徵低头扒饭，“对了，金融工程是不是必须考研？我最近在想这个事。”
　　魏郁亭和晏铭辉对视了一眼，似乎很欣慰闺女终于要踏上学生的正轨了。
　　“当然要考。”晏铭辉先开口，语气笃定，“金融这个行业，学历就是敲门砖。本科出来的起点无非是销售岗、柜面岗，发展空间有限，一眼就看见天花板了。”
　　“你俩都是本科毕业。”
　　“我们那是三十年前！三十年前全国都没几个硕士点，本科毕业很棒了。”妈妈放下刚夹的一块花菜，抬手将碎发往耳朵后面掖，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专家模式”：
　　“我和你爸上班的时候，大部分人是中专毕业。我们是比较早的一批本科生。现在看看，和你爸妈同龄的中专生最多做到中层，就到顶了。如今你面临的入职环境，大部分是本科生，但研究生早已不是纯学术方向，更多的开始面向工作。本科入职直接就比研究生低一头，无论岗位还是薪资。清清，家里有条件供你读书，为什么不站在更高的起点上呢？读研、读博，专硕、学硕都行，财大我们帮你联系导师。你要是还愿意出国，就申请普林斯顿，那里的学术氛围好。我有个朋友……”
　　“郁亭，”晏铭辉轻轻拦了一句，“还是尊重清徵自己的想法。”
　　魏郁亭顿了一下，笑容柔和了些，点头道：“是，先把本科读好，打好基础。不管将来怎么选，绩点都是硬通货。别的到时候再商量。”
　　晏清徵听得有些烦躁——妈妈说得太有道理，好像一顶顶帽子扣过来似的。她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低声道：“真读完博士，毕业出来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怎么了？”晏铭辉笑了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金融行业的职业生命长，靠的是经验、人脉和眼界。不像互联网企业那样吃青春饭。我和你妈妈五十出头，还能干个十几年，时间够你慢慢读书。读够了，我们还能给你铺铺路。”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发根的花白，“当初真应该早点儿生你。要是早上七八年，你现在该是在读博士。”
　　晏清徵没看懂父亲眼神里那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凭直觉顶了一句：“早生的那个不一定是我。”话音刚落，她有些后悔。她说得太硬，让桌上的气氛滞了一瞬。
　　魏郁亭笑起来，给父女俩杯子里添了些水，“儿女是缘分。咱们清清多好，我看比谁都好。”
　　“我没说清清不好啊。”晏铭辉赶紧辩解，语气带着点被曲解的委屈，“我就是觉得可惜。那年那个要是生了，清清也有个伴。”
　　“还说这个，”魏郁亭眉毛一挑，“那年才刚毕业，工作压力那么大，哪儿敢啊。你现在跟我矫情这事。”
　　晏铭辉立刻识趣地收兵，夹起一块糖醋排骨，稳稳当当地放进魏郁亭碗里，声音放软了几分：“是我说错了，不提了，不提了。来，你吃肉，一会儿罚我洗碗。尝尝这个，今天排骨烧得好。”
　　魏郁亭嘴角弯了起来，眉眼间流出温柔，“这还差不多。我会监督你的。别以为说说就完了。”
　　晏清徵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这把狗粮吃得她撑得慌。

　　晚上，晏清徵回了房间。她屋子里的摆设一点儿都没动，桌椅都很干净，想来每天都擦。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印着憨态可掬的打滚大熊猫。
　　两个月没睡这屋，空气里浮着熟悉的馨香，那是家里惯用的洗衣液味道。
　　她关了灯，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四肢摊开，身体慢慢下沉，好像骨头化了一样。她的身体记得它，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
　　但脑子没有。她没觉得困，精神反而很兴奋，耳边微鸣，好像许多人同时对她窃窃私语。
　　她又翻起来，打开灯，从床头柜上拿出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黑屏映出她的脸，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毫无困意。

　　“金融工程。”她在搜索框里敲下这几个字。
　　屏幕上跳出一片堆砌的名词：定义、课程设置、就业方向、衍生品定价……不能说没用，只能说和她此刻想要寻找的答案没什么关系。
　　她不甘心，又问了一遍搜索引擎，跳出来一堆招生广告。
　　她又去知识类网站翻了几篇经验贴，里面都是些数学建模、编程、量化分析的专业知识，要么就是吐槽和鸡汤。
　　她揉着太阳穴，用尽了耐心。专业？她连货币银行学和微积分都没学完呢。发泄情绪就更不必了，她又不是情绪接收器。
　　不靠谱。
　　她又往床上摔进去。知识点零零碎碎的，她还没摸到金融的框架，好像面对一座巨大的冰山，看见的只有一角。
　　她烦闷地翻了几个身，忽又坐起来，去搜了一下“人死债消”。

　　原来这条“朴素的直觉”不是真的，法律规定：只要还有遗产、还有担保人、还有任何一个可以追索的法律主体，债就不会消。真正的人死债消，只有一种情况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合上电脑，把它推到一边，关了灯，仰面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唐安在海边接电话时说“人死债消呗”，那个语气里满满的讥讽。他在讥讽这个说法？还是在讥讽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那位学姐会不会猜到，她那纵身一跃，不能换来“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