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披露的背面》岁久蓝深

9、成全 大学宿舍里

　　晏清徵按下游戏暂停，侧头看苏敏，“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苏敏清了清嗓子，学着杜蘅萱那个一板一眼的腔调，“‘晏清徵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
　　张佳媛赶紧回身，摆了摆手：“敏敏，别这么说。清徴，蘅萱就那个脾气，你别生气。”
　　“有什么不好说的？”苏敏搂紧了晏清徵胳膊，脑袋靠在她肩头，“她又不是我的班长。我不管她。我得管清清。”
　　晏清徵伸手摸摸苏敏的脑袋：“敏敏你真好。媛媛，我没生气。她觉得我特别，那我成全她咯。”
　　她放下游戏机，拿起手机，给陈理发了信息，请假理由是：膝盖有旧伤，医生嘱咐不适合久站。
　　陈理回复得很快，措辞一如既往地力求满足形式要件：集体活动应积极参加，大一正是融入集体的关键期。但既然情况特殊，可以理解。那就当观众吧，注意修养。

　　晏清徵看着这条回复，一点儿都没觉得快乐。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风吹到窗台上的塑料袋，挂在那儿多余，又飞不走。
　　这很奇怪。这个感觉不在她的计划里。人需要被集体召唤——她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这句话了，也记不清看到的时候有没有嗤之以鼻。但现在，她无法否认自己的不舒服。
　　选合唱队员那天，晏清徵又跑了，穿过杂木林，翻过山包，逃到礁石海滨。
　　逃避对她没用——这个该死的认知让她很烦。她沿着海滨公路往下走。风很硬，但她还不想回去。她需要走得更累一些，累到没力气思考。

　　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从浪声里生出来，渐渐清晰可辨——低沉，平稳，由远及近，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然后是脚撑落地的金属撞击声。
　　“又是你。”他带着笃定的笑意。
　　晏清徵转过身。唐安站在摩托车旁边，摘下头盔抱着。头发还是那样稍微有点长，被头盔压出一道弯弧，似乎是他故意给自己做的人设。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防风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晏清徵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这话应该我说。你天天在这里等着送学妹？”
　　“天地良心，我纯顺路。”唐安笑了，抬起整条胳膊，指向更东边的方向：“我上班的公司在那边。”然后扭转身体向北，指着别墅区旁边那条路，“我的车库在那里。海滨不堵车，尤其是冬天。”

　　顺路？晏清徵上下打量了唐安一圈，觉得唐安的从容态度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这两个字，“就算你是财大师兄，知道女寝栏杆的监控盲点，这也太奇怪了吧！”
　　唐安把手里的头盔换到另一只胳膊下面，不急不缓地说：“我知道是因为上学时候经常从那条小路骑车去车库，见过不少误了门禁的同学从那儿翻。”
　　“你还是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晏清徵说，试图找出破绽，因为过于坦然、过于平静的语气，很像反复演练过，“听着就不真诚。”
　　唐安收敛起那副自来熟的笑容，认真道：“要真诚点儿的话，你先把名字告诉我。”
　　晏清徵看着他。他的脸有一半被车灯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眉弓和鼻梁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被勾勒得格外立体。
　　好像谁说过，鼻子正的人心思端正。她勾了勾唇角，“晏清徵。宫商角徵羽的徵。”
　　“徵，五音之一，属夏，属火，声激越而清亮。你出生在夏天？”虽然是问句，唐安的表情倒不像等待答案，而是望着海的深处，“你父母一定特别爱你。”
　　“你还懂音律？”晏清徵有些惊讶。海风吹了一阵，扬起她的发梢。唐安走近她，带来人身上的特有的燥热气息。
　　唐安道：“学吉他的时候，了解过一些乐理知识。”
　　“那你还挺多才多艺的。唐师兄毕业至今，是靠卖艺养活自己吗？”
　　唐安咧开嘴角，笑得颇为无奈，“我啊，公司牛马。倒是晏师妹，精通哪种古典乐器吗？”
　　晏清徵莞尔，望向了海。
　　唐安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稍等。”他往摩托车旁走，背身接电话。

　　晏清徵站在原地，冷风像刀子似的往衣领里灌。她裹紧大衣，背向海避风，往回躲了躲。
　　她离唐安近了些，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破碎的词：“……风控？……人死债消呗……遗产？……”
　　他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和刚才跟她说话时判若两人。那种冷硬、决断的口气，让晏清徵想起了父亲在家接工作电话时的样子。
　　唐安左手拿着手机，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外套口袋，掏出一个烟盒。他没打开，只是捏着。
　　晏清徵盯着那个动作，心里的安全线开始报警——这个人比看起来的更复杂。唐安属于危险的区域，她应该立刻离开他远远的。
　　但那个该死的好奇心，抓住了她的脚踝。
　　唐安背后站着巨大的阴影——那是一种指向成人世界的名为“现实”的东西。她脑海中画过一个影子，从高处一跃而下，她觉得应该是白色的，脆弱得像一朵茉莉花。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那天是不是穿着白裙子。她现在知道是——自己也许能透过唐安窥见那个“不许讨论”的真相。

　　唐安问她的时候，晏清徵才回神，心快速跳了几拍。她看见他手中的烟卷，猜到了他的问题。她抬手摸了摸风，往上风口走了一步，“你随意。”
　　唐安苦笑了一下，眉间的纹路没有消失，但表情已经松弛了一些。他把烟塞回烟盒里，连烟盒一起揣进口袋，“算了，不抽了。你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在想……”晏清徵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唐安略带倦意的脸，终究没抵抗住诱惑，“你是做什么的？”
　　唐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金融学院毕业的，去了一家小型金融公司。什么都干，催收、尽调、跑腿、写报告，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学金融出来都干这些？”
　　唐安看了她一眼，猜测道：“你也是？”
　　“是。”
　　“这么巧。那我是你的直系师兄了。”他扬了一下眉毛，“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好好上学，考研。金融这行重视学历，本科出来没有太好的出路。”
　　他说得太认真，像极了刚才“辩解顺路”时的诚恳。晏清徵笑了笑，“好，那我回去念书了。”
　　唐安点点头，跨上了摩托车，把头盔递给她，“走，送你一段。”
　　晏清徵看着头盔，黑白花色，两边各有一朵荧光色缠枝花纹。
　　唐安晃了晃头盔，“没坐过机车后排？害怕？”
　　“才不会。”晏清徵接过头盔，扣到脑袋上。比想象的轻，耳边的涛声瞬间压低了不少。

　　一定要说的话，机车后排是有点儿吓人，风也冷。幸好时间很短。他送了她一段，在离校门口还有两百多米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一只脚撑着地，朝校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前面就是。不送你了，省得被人看见。”
　　“谢谢。”晏清徵摘下头盔递回去。
　　唐安接过，调转车头，引擎声渐渐远去。
　　晏清徵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抹红灯消失在夜色里。倒不为目送他，而是在想这个人——会不会太细致了？为别人着想的劲就像……像花袭人。

　　大学宿舍里有一个流传已久并且不约而同的活动——卧谈会。熄灯不是一天的结束，而是幕布的拉开。
　　309的卧谈会，通常是苏敏的一日生活总结和八卦吐槽集锦。难得今天，话题从晏清徵开始。
　　她悠悠地问：“哎？你们有没有想过，读完本科之后要干嘛？”
　　张佳媛第一个回应，“考研。拿奖学金，走学术方向。”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媛媛，你高考打了多少分啊？”顾琳琅问，“总觉得你该去学计算机编程，或者数学、物理这类基础学科。”
　　苏敏比张佳媛接得更快，语气里满是惋惜与崇拜：“媛媛第一志愿是清华，只差十几分而已。来财大，是财大捡了漏。”
　　张佳媛的声音里都带着腼腆：“没那么夸张。分数是公平的。”
　　“没发挥好？”晏清徵问。
　　“嗯。”张佳媛慢慢地说：“那天，痛经，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忘了可以吃止疼药。”
　　“太可惜了！”苏敏叹得充满了同情心，“你考研还打算考清华吗？你一定能考上的！”
　　“敏敏想做什么？”晏清徵问。
　　苏敏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读研，可是微积分太难了。实在不行就找工作呗，毕竟财大在财经圈还算能打。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