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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末将在朔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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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深到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二十骑从北门进来,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沿街的门窗都关着,百姓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乱了好几天,许多百姓已经吓破了胆。
韩义骑马跟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街边的景象,低声道:"殿下,先回宫里?"
"嗯。"
他的锦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左肩渗出来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干成了一层硬壳,每动一下就裂开,裂开了又渗。
他没时间换衣服。
进宫的路上经过几道街,每道街都有百姓从门缝里偷偷看,看到了又缩回去,像受惊的耗子。
周云深没有在意。
他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
在等消息,等一个好消息,或者一个坏消息,不管是什么,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皇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侍卫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
"殿下!"
"公主在哪?"
"在、在金銮殿……"
周云深没等他说完,已经翻身下马。
腿跨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韩义伸手想扶他,他自己先扶住了马,站好了。
"不用。"
他站稳,深吸一口气,往殿里走。
金銮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排甲士,都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看到他,甲士们齐刷刷跪下。
"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殿里几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昨天还在的这些人,一夜没走,脸上的疲态藏不住,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盹,有的坐在地上发呆,赵奉还是那个姿势,背靠柱子,手里的笏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听到门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公主最先冲过来。
"皇兄!"
周诗音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跑到周云深面前,上下打量他,看到他肩膀上的血,嘴唇抖了一下。
"你的伤……"
"没大事。"周云深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他的手也脏,血渍和泥混在一起,拍在公主的头发上留下了一个印子,但两人都没在意。
她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怎么样了?"
周云深看着她,笑了一下。
"赢了。"
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赵奉的声音:"殿下说什么?"
"赢了。"
周云深提高了声音:"沈平率八千精兵,在官渡河大破朔国三万大军,粮草辎重尽数焚毁,朔国全军溃败,大旗已倒,残部南逃。"
殿里一片寂静。
安静了大概三息,然后赵奉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这个在朝堂上持刀逼宫都没变过脸色的权臣,这一刻手抖了。
"赢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赢了。"
然后殿里炸了。
有人欢呼,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哭,那些昨晚还缩着脖子等死的大臣们,现在一个比一个激动,好像这场胜利是他们亲手打赢的一样。
周云深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诗音。
公主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皇兄,你真的做到了。"
周云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知道这份轻松持续不了多久。
朔国败了,但朔国没灭,三万人溃散了,他们国家不会善罢甘休,这次赢是因为出其不意,是因为沈平来得及时,是因为沈逸之烧了那把火。
下一次呢?
下一次朔国再来,不会只来三万。
但至少今天,可以高兴一下。
"传令下去,"周云深走到殿中央,"今日全城庆贺,开官仓放粮三天,让百姓知道,这一仗我们打赢了。"
赵奉立刻应声:"臣这就去安排。"
他的动作比谁都快。
周云深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很清楚:赵奉不是忠臣,但赵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
今天的赵奉,比昨天的赵奉好用得多。
消息是上午传出去的,中午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街上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打开,百姓涌出来,一开始是小声议论,然后是欢呼,然后是哭。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跑去找酒,有人冲到街上大喊大叫,那些憋了几天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全变成了狂喜。
周云深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着这一切。
风从南边吹过来,还带着官渡河那边的焦糊味。
韩义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殿下,您的伤该换药了……"
"等一下。"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
城墙还是那面城墙,昨晚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身上淌着血,城墙下面全是恐慌的百姓和逼近的敌军,他拿松香和石灰造了一条火龙,拿命赌了一把。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身上还是那件破锦袍,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但他赌赢了。
远处,城南的方向扬起了一片尘土。
韩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握紧了刀:"殿下……"
"别紧张。"周云深也看到了,"是我们的旗号。"
沈平回来了。
远远地能看到一面"景"字大旗,在夕阳下展开,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大旗后面是整齐的行军队列,虽然疲惫,但步伐不乱。
八千精兵,打了胜仗,队列依然整齐得像一个人。
周云深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城墙上只有韩义和几个侍卫。
"去,开城门,列仪仗。"
韩义愣了一下:"殿下,仪仗……咱们也没准备……"
"把旗插上就行,快去。"
韩义跑了。
周云深独自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沈平是骑着马进城的。
老将军的甲胄上全是干了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头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花白的头发散着,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泥和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是沈逸之。
年轻人的脸上也沾着灰,甲胄左臂处有一道刀痕,是战斗时留下的,好在没有受伤。
他进城的第一眼,就看到城墙上站着的那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那个人的轮廓,站得笔直,锦袍的下摆在风里飘。
沈逸之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也是在城下,那个人满身是血地站在那里,衣角被火燎过,头发散乱,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看,说不上来为什么好看,就是挪不开眼。
现在那个人站在最高处,在迎他们回家。
沈逸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马脖子。
不对,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这些。
沈平策马走到城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周云深,然后翻身下马。
八千精兵在他身后停下,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的声音汇成一声闷响,然后全部安静下来。
沈平单膝跪地。
"末将沈平,幸不辱命。"
他身后八千人齐刷刷跪下,甲胄落地的声音像一声惊雷。
"幸不辱命!"
声浪从城门传到城墙,再传到城里的每一条街。
百姓们在街上看热闹,看到这一幕,欢呼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响。
周云深站在城墙上,等那阵声浪过去,然后开口。
"将军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风大,传得很远。
"这一仗,打得好。"
沈平站起来,抬头看着城墙上的人。
太年轻了,他想。
这个太子,看上去比他儿子还要年轻,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锦袍破成那个样子,站在那里的气势却像一座山。
八千人对三万人,是他在打,但部署战术的是这个年轻人。
烧掉朔国粮草的主意,也是这个年轻人出的。
沈平带了一辈子的兵,第一次遇到太子比他更懂打仗。
不是纸上谈兵那种懂,是真的懂。
"殿下,"沈平抱拳,"这一仗,不是末将打得好,是殿下的部署得当。"
周云深摇了摇头。
"本宫只是出了个主意,打仗的还是你们。"他看着沈平身后的士兵,"八千对三万,还能打赢,沈将军带兵的本事,本宫佩服。"
沈平没再推辞,他知道这种时候再谦虚就是矫情了。
"殿下,朔国残部往南逃了,末将已经派了轻骑追击,至少能再歼他们几千人,剩下的散入山野,短期内构不成威胁。"
"好。"周云深点头,"军队先驻城外十里,然后再按规矩论功。"
"末将明白。"
沈平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末将在朔国主帅的军帐里缴获了一批文书。"
周云深看着沈平,表情没变。
"信?"
"是,大约十几封,署名都有。"
"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在辎重车里。"
站在远处的几个大臣本来凑过来想听,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
周云深沉默了两息。
"明天你亲自送到殿里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旁边的人分不清他到底在不在意。
沈平看了他一眼,抱拳:"末将领命。"
周云深的目光越过沈平,落在他身后的沈逸之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撞在一起。
沈逸之连忙抱拳:"末将沈逸之,参见殿下。"
周云深看着他,注意到他左臂甲胄上的刀痕。
"伤了没有?"
"没有,只是划了甲胄,没破。"
周云深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嘴角的线条松弛了一些。
沈逸之看到了,心跳又快了一下。
那天晚上,京城过了自开战以来最热闹的一夜。
官仓开了,粮食一车一车地拉出来,分到每条街上,百姓排着队领粮,队伍里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完又笑。
酒肆开了门,虽然酒不多,但掌柜的说今天免费,有人端着碗在街上走,逢人就碰一下,说一句"恭喜"。
宫里的灯也亮了一夜。
周云深坐在书房里,他终于有空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
打赢了,他知道。
但打赢了之后呢?
国库快空了,开仓放粮三天,剩下的粮食够吃一个月,可一个月之后呢?
朝堂上那些人,靠一场胜利可以暂时拢住,但胜利的热度会过去,等热度过去了,各怀心思的人还是会冒出来。
城外驻着沈平的八千人,这是景国目前随时可以调动的兵,沈平忠心,但八千张嘴要吃饭,军饷从哪来?
还有朔国,他们这战败了,但朔国还在,三万人溃散了,回到本国重整旗鼓,最多半年,他们还会来。
半年。
他只有半年时间。
周云深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是京城周围方圆百里的耕地。
然后他在圈里面写了两个字:粮食。
没有粮食,什么都别谈。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头也抽着疼,可能是今天失血太多,可能是吹了太多冷风,也可能只是太累了。
远处的街道上还有零星的欢笑声传来,百姓们在庆祝,在狂欢,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一夜安宁。
但他知道,这安宁是借来的。
是靠一场险胜、一把火、和一点运气换来的。
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了。
他得在这些借来的时间里,把景国从一副烂牌里重新攒出一副能打的牌来。
周云深睁开眼,把地图上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