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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要断的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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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骑从宫道出发,马蹄声在夜色里闷闷地响。
他没有走后门,走的是正阳门,城门打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城门外是一片漆黑,朔国大军退了之后,城外十里之内没有火光,只有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暗沉的轮廓,那是朔国军营的方向。
周云深勒马看了一眼。
"走,绕东边,不走大路。"
他们沿着城墙根往南走,避开正对朔国营地的方向,从东侧绕出去,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二十骑黑马融在黑暗里,像一条无声的蛇。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火光。
不大,十几堆篝火,分散在一片树林边上,隐约能看到帐篷的轮廓,还有巡逻的士兵在火光外面走动。
"到了。"周云深勒住马。
营门口的哨兵看到他们,立刻举起了枪,一个队正快步迎上来,借着火光看清了周云深满脸血的样子,愣了一下。
"什么人?"
"太子驾到!"韩义上前一步:"让你们将军出来。"
队正的表情变了。
他回头喊了一声,帐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是沈逸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甲胄,背上背着长弓,腰间的短刀也没摘。
看到周云深从马上下来,他快步走过去。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信不是说了等您到吗?"
"等不了。"周云深站稳,看着他,"你探过了?"
"探过了,"沈逸之语气干脆:"朔国营地扎在正南五里外的官渡河北岸,主营大约两万人,侧翼还有五六千分散在河道两岸,中军帐在河北岸的高坡上,粮草辎重堆在南岸靠近渡口的位置,大约九十架大车,末将数过了。"
"守粮的人呢?"
"不到五百,大部分是辎重兵,战斗力不强。"
周云深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数得这么清楚,是已经有想法了?"
沈逸之没否认。
"末将带人探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能烧了他们的粮草,三万人撑不过三天。"
周云深点了点头。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画了几条线。
"沈平的这八千人,正面列阵,拖住朔国主力,天微亮就出击,不用打赢,只要让他们忙起来,没空回头看。"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弧。
"你带三百人,从东边绕到南岸,烧粮。"
沈逸之看着地上的线条,沉默了几息。
"什么时候动手?"
"天亮前,鸡叫的时候。"
周云深站起来:"你烧粮的时候,沈平那边必须已经在跟朔国主力交手了,不能让他们分兵回救。"
"末将明白。"
"还有一点。"周云深看着他,"烧完就走,不要恋战,不要追逃,粮草烧了立刻就撤。"
沈逸之点头:"末将知道,要断的是他们的粮,不是他们的人。"
周云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带兵的料。
"行,你去跟沈平商议具体部署,我明天在阵后等他。"
"殿下不现在见家父?"
"他在扎营,将士们在休息,我不去添乱。"
周云深翻身上马:"你把计划跟他商量好,天亮前一个时辰,我要在阵后看到你们的旗号。"
沈逸之抱拳:"末将领命。"
周云深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沈逸之。"
"末将在。"
"粮草那种东西,数个大概就行了,你探那么近,万一被发现了呢?"
沈逸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末将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甲胄在火光下发出轻微的响动。
天还没亮。
周云深骑在马上,停在沈平营地东侧的一处高坡上,韩义几个人跟在身后。
风从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味。
他的锦袍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肩膀上的伤口隔着布往外渗,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没有动。
高坡下面,沈平的八千人已经开始动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碰撞的声音和马匹低声的响鼻,这些老兵在黑暗中默默地整理装备、检查兵刃,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
远处,沈逸之带着三百人已经出发了。
他们走得很早,趁着天还没亮,从营地东侧悄悄绕出去,目标是官渡河南岸的粮草辎重。
周云深看着那三百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很清楚:这一仗的关键不在正面,在那把火。
火烧成了,三万朔国不战自溃。
火烧不成,沈平的八千人就得在这里硬扛三万人,扛不住就是全军覆没,然后就是身后的京城。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东边的天际线从黑变灰,从灰变成一层淡淡的青白,雾气贴着地面,能见度很低。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号角。
从南边传来的,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
沈平拔营了。
高坡下面,八千精兵从营地里涌出来,排成几条黑色的长线,沉默地向南推进,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们的目标是官渡河。
河对岸,朔国的营地也动了。
远远地能看到朔国军营的营门大开,黑压压的人潮从里面涌出来,在河北岸铺开,旌旗在晨风中展开,一片一片的,像黑色的鳞片铺满了河岸。
两军隔着官渡河对望。
河不宽,官渡河这个季节正是枯水期,河滩露出来一大片,泥多水少,算不上天险,但也绝不是随便能冲过去的。
沈平没有过河,他在北岸列阵,八千人拉出一条不长不短的线,像一把绷紧的弦。
对面的朔国军队比他们多出一倍不止,密密麻麻地铺在河南岸,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从高坡上看下去,景国的阵线像一根绳,朔国的阵线像一堵墙。
绳子挡在墙前面。
然后朔国人动了。
他们没有绕路,直接踩着泥水过河,前排的兵士举着盾,后面的举着刀,踩进齐膝的泥水里,一步一步往北岸逼过来。
沈平的箭手先放了第一轮。
箭矢落进朔国的人堆里,倒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同伴继续往前,没有人退。
两军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像两块石头对碰。
前排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往前冲,从高坡上看,两股人撞在一起溅出来的不是水花,是人,是碎铁,是泥。
朔国的前锋冲击力极强,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前排倒了后排踩着尸体继续上,景国的左翼盾阵被压得步步后退。
盾牌后面的人咬着牙死撑,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戳进朔国兵的马腿,马匹带着人一起栽倒,后面的人踩着马尸继续往前。
战线在河滩上来回拉锯,一会儿景国推回去几丈,一会儿朔国又压过来,泥水里到处是人和碎铁。
然后左翼被撞开了一个口子。
朔国兵从缺口往里灌,沈平的亲兵冲上去堵,但缺口太大,人不够。
韩义在高坡上握紧了刀:"左翼要崩了……"
周云深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个缺口。
然后他看到沈平了。
老将军策马冲到缺口处,长刀挥下去,砍翻一个朔国兵,他的亲兵紧跟其后,他们用身体和战马把缺口堵住了。
左翼保住了,但沈平的亲兵折了一半。
战斗进入了拉锯。
朔国打不穿,景国也不退,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照在河滩上,照出满地的血和泥。
周云深在高坡上一动不动,目光盯着战场,但他不是在数人头,他在等。
韩义凑过来:"殿下……"
"看南边。"
韩义愣了一下,转头往南看。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缕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很细,很直,笔直地冲上天,在青白的天空里像一道伤疤。
那不是炊烟,炊烟是散的,是灰白色的。
这是黑的,浓的,裹着油脂的烈火才会烧出这种烟。
粮仓。
烧了。
沈逸之得手了。
高坡下面,沈平也看到了那缕烟。
老将军拔刀,吼了一声,声音隔着这么远都听得见。
景国的军队变阵了。
从守转攻,士兵们呐喊着,踩着泥水和尸体,冲向朔国的阵线。
那缕烟就是信号,所有人都知道,朔国的粮草辎重已经烧成了灰,三万人撑不过三天。
这个消息在朔国军队中传开得比风还快。
前线的攻势松了,后排的人不再往前冲,有人开始往后退。
朔国的将领在阵中挥舞长刀,砍翻了几个后退的兵,但压不住,恐惧比刀传得更快。
士兵的状态从松动变成崩溃很快。
先是小股的人开始跑,然后是一片一片地跑,然后整条线像被人抽掉了底,轰然坍塌。
朔国的人开始跑了。
丢盔弃甲,往南边疯了一样地跑。
"全军追击!"
沈平的命令传下来,八千人追着三万人打,但朔国人已经无心恋战,被追上的人丢下武器,跪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与此同时,沈逸之从东侧杀了出来。
他带着三百人截住了朔国的一支侧翼部队,三百人不多,但在溃兵面前就像一堵移动的墙,朔国的逃兵撞上来就被切开,被分割,被歼灭。
朔国主帅的大旗倒了。
那面黑色的旗子在晨风中晃了两下,然后栽进泥里,周围的朔国兵看到旗倒了,最后一点抵抗的念头也没了。
官渡河两岸,到处都是丢弃的旌旗,翻倒的车辆,散落的粮袋,和来不及跑掉的朔国兵。
周云深在高坡上勒着马,往下看。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
韩义的声音都在抖:"殿下,我们赢了。"
周云深没有笑。
朔国败了,但朔国还在,这三万人溃散了,他们国家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夹紧马腹,往高坡下走。
"回去。"
"殿下,不追了?"
"沈平会追,不用我们操心。"
周云深看了一眼南方,朔国的逃兵像蚂蚁一样往南边跑,远远地还能看到沈逸之的骑兵在追击。
"回京城。"
他调转马头,往北走。
背后是官渡河,是战场,是还没散尽的硝烟。
前面是京城,是他的城,是他还没收拾完的烂摊子。
但他知道,这一仗之后,景国不再是昨天那个任人宰割的景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