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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神火护城 ...

  •   他走到垛口,往下看。城墙上那层石灰粉末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层薄薄的霜。松香袋挂在石灰带中间,被白色的粉末半遮着,从下面看不出来。

      周云深拿起一个浸透了桐油的火把,用火折子点着。

      火焰在风中跳动,橘红色的光照在他满是血的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民夫们缩在垛口后面,御林军握着刀,韩义站在他身侧,脸上的旧伤疤因为紧张一抽一抽的。

      这些人跟他没有交情,他们只是被扔到这里来的,但他们还站着。

      周云深转过头,看着城下越来越近的敌军。

      "扔。"

      第一个松香袋被推下城墙,绳子牵着,在半空中晃荡,袋子撞在城墙上,麻布裂开,松香粉末炸开来,在空气中弥漫。

      "继续扔。"

      七个袋子全扔了下去,城墙上挂满了绳子,每个袋子都在晃,粉末一阵一阵地往下飘。

      周云深深吸一口气。

      他把火把扔了下去。

      松香粉末遇火的一瞬间,空气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轰的一声,火光从城墙底部爆开,沿着石灰带往上窜,白色的石灰粉末在高温中变成了刺眼的亮黄,松香的火焰是浓烈的橘红色,夹着大量的黑烟,烟柱贴着城墙往上翻,翻滚着升到城头,像一条扭曲的火龙盘在城墙外面。

      热浪扑面而来,城墙上的民夫被烫得往后缩,有人叫出声来。

      但效果是好的。

      城墙下面的松香粉末还在持续燃烧,每隔几息就有一团新的火焰从袋子里爆开,火光此起彼伏,浓烟把整个城墙底部裹了一层,石灰在高温中产生的浓烟是白色的,和松香的黑烟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像城墙在往外喷火。

      城外的朔国军乱了,前锋的步兵被灼热的浓烟迷了眼,有人捂着脸往后退,有人被地上的石灰粉呛得直咳嗽,有人大喊"神火",声音在阵中传开,像瘟疫一样蔓延。

      云梯被烧着了,最先靠上来的那架云梯撞进了火光里,松香粉末沾在木梯上,烧得噼啪作响,爬梯子的士兵惨叫着往下跳。

      周云深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他脸上,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锦袍被烧焦了一块,在肩膀上,焦黑的布边还在冒着细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神火护城,尔等逆天而行!"

      声音在火光和浓烟中传出去,风把他的声音往敌阵里送。

      城外的朔国士兵听到了。

      他们看到城墙上那个人,满身是血,站在火光里,像一尊不怕火的雕像,他的声音在浓烟和火光里传得很远,像从天上落下来的。

      有人开始退,然后更多人开始退。

      就在这个时候,朔国大军的侧翼,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动。

      周云深转头看过去。

      远处的树林方向,尘土飞扬,隐约能看到旌旗在晃动,还有鼓声,节奏很快,像是有大批人马在急速推进。

      烟尘漫天,遮住了那边的视线,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马,但从鼓声的节奏和尘土的规模来判断,至少上万。

      此时,朔国军队终于乱了。

      前方是突然出现的"神火",侧面又突然杀来"大军",夹击的态势瞬间形成,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开始往后跑,阵型彻底散了。

      周云深的心跳加速了。

      他不知道后方那支人马是谁。

      他挺起胸膛,声音更大了:"天兵已到!尔等一个也跑不了!"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也喊了起来,声音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混着风声和火光,竟然真的有了几分气势。

      "天兵已到!"

      朔国此行本来就是要打闪电战,打了一天没拿下京城,士气已经不稳,现在城墙上烧着"神火",侧面又杀来"大军",军心开始乱了。

      前锋的指挥官下令后撤。

      先是慢慢退,然后是小跑,最后是全线溃退。云梯扔了,攻城锤扔了,连旗都没来得及收,三万大军像退潮一样往南涌去,片刻之间城外就空了下来。

      周云深扶着城墙垛口,看着敌军的背影。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失血太多,加上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反应。

      城墙上的守军还在喊,有人相拥而泣,他们不敢相信,三百个人守住了城墙,三万大军被他们打退了。

      周云深没有解释,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和太子一起守住了这座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锦袍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肩膀上烧焦了一块,衣角被燎出了几个洞,布帛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脖子往下淌,衣领子全红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黏在沾满血的脸上。

      他看起来大概不像个太子,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城墙下面的百姓已经涌到了街上,他们看到了城外的火光和浓烟,听到了那一声"神火护城",现在全城都在喊。

      "太子万岁!"

      "神火护城!"

      喊声从城墙下面传上来,一阵高过一阵。

      周云深闭了一下眼。

      他争取到了时间。

      但松香烧完了,石灰也用得差不多了,下一波攻击,他们怎么办。

      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朔国的人退得不远,只要他们缓过劲来,马上就会卷土重来。

      他必须在这个窗口期内找到真正的出路。

      他转身看了一眼城后面烟尘散去的方向,那支人马没有追上来,说明他们的人不多,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很大。

      是谁?

      周云深扶着城墙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膝盖打着颤,一个御林军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开城门。"

      韩义愣了一下:"殿下?"

      "开城门,我要出去看看。"

      "殿下,外面危险……"

      "敌军已经退了,一时半刻不会回来。"

      周云深看着他:"后方那支人马不是我们的,我得当面去看看是谁。"

      韩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他转身下令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外是满地狼藉的战场,烧焦的云梯残骸,散落的兵器,还有许多没来得及搬走的尸体。

      周云深走出城门,脚步踩在焦黑的土地上。

      远处的烟尘已经散了大半,那支"大军"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原野。

      他站在城门外,风一吹,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松香的焦糊味散开来。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一骑正朝他这个方向奔来。

      不是大军,是一个人。

      那人骑的是一匹黑马,跑得很急,马蹄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离城门还有二百步的时候,周云深看清了他的轮廓。

      年轻人,身上穿着兵卒的衣甲,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背上背着一把长弓,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他骑在马上,身姿很挺,像一杆枪。

      周云深站在城门外,等着他。

      那匹黑马越来越近,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马停了。

      年轻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沈逸之,奉父帅沈平之命,率三百先锋日夜兼程赶到,大军尚在身后三十里,明日午时可达。"

      周云深看着他。

      沈逸之。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原著对上了号,将军沈平的儿子,未来不久就会为了景国的牺牲,但现在只是一个带兵冲锋的大头兵。

      三百人就敢在敌后虚张声势,吓退三万大军。

      这小子胆子够大,脑子也好用。

      "起来。"周云深说。

      沈逸之站起来,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周云深先开了口。

      "你带三百人,就敢在朔国大军后面敲鼓扬尘?"

      沈逸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

      "来不及进城,只能在外面闹出动静,末将赌的是朔国人不敢回头看。"

      周云深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扯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赌赢了。"

      沈逸之看着他笑的样子,愣了一下。

      满身是血的人,站在烧焦的城门前,居然笑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逸之移开了视线。

      "殿下,家父率八千军士尚在身后三十里,明日午时可达,末将先行一步打探局势。"

      周云深点头:"朔国退兵是暂时的,他们没伤筋动骨,很快会反应过来。"

      "末将明白。"

      "先进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门走。

      "殿下,"沈逸之跟上去,"城墙上那东西,是松香?"

      "你怎么知道?"

      "家父早年驻守北疆,那边冬天用松脂取火,末将从小看惯了。"

      "那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东西杀不了多少人,只能暂时把人吓退。"

      "殿下要的不是杀敌,是时间。"

      周云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逸之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为这个人做事,不是军令,不是父命,就是单纯想听他的差遣。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脚步慢了一拍。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很多匹,从宫城方向全速赶来,打头的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不是军旗,是丧旗。

      周云深的脚步停了。

      传令兵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报!陛下……陛下驾崩了!"

      城门内外瞬间安静了。

      韩义的手按上了刀柄又松开,身后的守军一个个呆立原地,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铛的一声。

      周云深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黏在被血浸透的布巾上。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刚才那一点松弛全没了,冷硬得像换了一个人。

      "韩义,城门加强戒备,父皇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朔国立刻会反扑。"

      "属下明白。"

      "沈逸之,你的人暂时不动,等我命令。"

      "是。"

      他转身就往城里走,脚步快得像在跑。

      锦袍后背烧焦的那块布被风掀起来,冒着细烟,肩膀上洇出的血他也顾不上了。

      沈逸之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黑漆漆的城门洞,消失在宫道尽头。

      身后御林军开始行动,城门吱呀吱呀地关上,到处都是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沈逸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红墙黄瓦,在夕阳底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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