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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本宫以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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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的报告送来了。
三天期限,一天没多,一天没少。
周云深坐在书房里,面前摞着六份文书,每一份都盖着工部的红印。
沈逸之站在旁边,替他研墨。
周云深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看了几行,眉头皱了一下。
又翻了一份,眉头皱得更深。
他把六份报告全部看完,没有说话,拿起笔,在每一份的空白处做标记。
沈逸之看着他脸色不对,没敢出声。
等到标记做完,周云深把笔搁下,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很严重?"沈逸之问。
"你看这个。"周云深把最上面那份推过去,"京城周围方圆百里,登记在册的耕地共四十二万亩。"
"不少啊。"
"登记在册的。"周云深看着他,"实际上能种的,不到二十八万亩。"
"那剩下的地呢?"
"荒了。"周云深说,"战乱了这么多年,一直到父皇上位景国才算安定,但这些没人种的地早就荒了,有些连田埂都塌了,水渠也断了,想复耕得先修。"
沈逸之不太懂这些,但他听明白了:地不够。
"还有这个,"周云深把第二份推过去,"水利工程,京城周围有大小水渠十七条,灌这些田地没问题,但现在能通水的只有六条,剩下的不是堵了就是塌了,最长的一条主干渠断了三处。"
"没人修吗?"
"没钱修,再加上打仗,没人管。"
沈逸之沉默了。
"农具呢?"他问。
"更糟。"周云深指着第三份,"铁料紧缺,京城周围的铁匠铺一共七家,能打的农具有限,大部分农户用的是木犁,连铁铧都没有,壮劳力拉一天也耕不了两亩地。"
"那这些地的产量……"
"好的年景,亩产粟米两百斤上下,差的年景,只有一百斤出头。"
沈逸之想了想:"军营里一个兵一天至少要吃两斤粮。"
"对,"周云深说,"二十八万亩,亩产两百斤,一年下来总共五千六百万斤,听着不少,但你要知道,这些地不全是官田,大头在世家手里,种出来的粮大部分进了私仓,真正能调到国库的,不到三成。"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就算一切顺利,秋收之后国库能收到的粮,也只够撑到明年开春。"
"那现在呢?"
"现在?"周云深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官仓里的粮,最多还有二十天。"
沈逸之的拳头攥紧了。
他打得了仗,杀得了敌,但这些数字比敌军更让他无力,刀砍不了荒田,枪通不了水渠。
"不过还好,还来得及"周云深看出了他的心思,"知道问题在哪,就能解决问题。"
他把六份报告拢到一起,叠整齐,放在案角。
"我整理一下,现在主要问题有三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地不够,不是地不够,是能种的地不够,十几万亩荒地要复耕,但复耕的前提是有水,没水,开了荒也白搭。"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水利废了,十七条渠只有六条能用水,剩下的得修,修渠要人,要钱,要铁,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三样。"
第三根手指。
"第三,农具太次,木犁耕不动硬地,铁犁又不够分,就算把荒地全开了,用现在的工具,效率也上不去。"
他放下手,看着沈逸之。
"三个问题,有一个是最紧急的。你觉得是哪个?"
沈逸之想了想:"水?"
"对,"周云深点头,"地可以慢慢开,农具可以慢慢打,但现在是二月,春播就在眼前,错过这一季,今年一整年都得饿肚子。而春播的第一件事就是灌溉,没水,种子下地也是白搭。"
"所以先修渠。"
"先修渠,不过不着急全修,优先把主干渠打通,只要主渠通了水,下游几万亩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产量至少翻一番。"
沈逸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殿下,您懂好多。"
"你见过本宫以前待的地方就知道了,"他顿了一下,"不是宫里。"
沈逸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太子年少时曾被送出京城,在乡间住了很多年,一直到两年前才返回京城,具体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在那里学的。"周云深没有多解释。
沈逸之也没有再问。
他不是不好奇,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太子不愿说,他就不问。
"行了。"
周云深站起来,走到窗前,"光看报告没用,明天本宫要亲自去看。"
"看什么?"
"看那条断了的主干渠,报告上说在城南二十里,是京城周围最大的一条灌溉渠,修好了能灌六万亩地,本宫要亲眼看看它断在哪,断成什么样,要怎么修,要多少人,多少料。"
"殿下亲自去?"沈逸之有点意外,"您是储君……"
"储君也得下地,"周云深头也不回,"坐在宫里看报告,永远看不出真实情况,官员可能会骗本宫,但水渠不会,本宫要亲眼去看,亲手去摸。水渠断在哪,断了多长,怎么修,要多少人,多少石料,这些都得现场确认。"
沈逸之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这个人说起种地修渠的样子,比说起打仗还认真。
"殿下,"他忍不住问,"您之前说,要教末将,教什么?"
周云深转过身,看着他。
"教你一件事,"他说,"打仗靠的是兵马,但兵马靠的是粮食,没有粮,再能打的将军也是白搭。所以真正的强国之道,不是先有兵,是先有粮,有了粮,才有兵,才有民心,才有底气。"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本宫以前……"他想起以前,停了一下,"本宫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家底,有多少地,多少水,多少人,多少工具。这些都摸清了,才知道该先干什么。"
"那殿下准备从哪里开始?"
周云深说:"报告给的是面上的数字,但还有很多东西报告里没有,比如那些世家手里的地到底有多少,他们愿不愿意配合,地方上的人心怎么样,水利的实际情况比报告上写的更糟还是更好,这些,得下去走一圈才知道。"
他把笔放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还是关于土地的问题,"周云深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看了报告也应该感觉到了,京城周围的耕地,有一大半在世家手里。"
"末将不太懂……"
"简单说,种地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自家有地的自耕农,地不多,几亩到十几亩,自己种自己吃,交税给朝廷,另一种是世家大族,动辄几百亩上千亩,甚至有上万亩的。他们的地叫私田,种出来的粮大部分进自己口袋,只交很少的税。"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但现在不是改这个的时候,"周云深摇头,"这些世家大多在朝里有人,他们刚在本宫面前表了忠心,如果本宫转头就动他们的地,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会把所有人推到对立面。"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周云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拿他们的地,我们帮他们种地。"
沈逸之一脸疑惑。
"你想想,"周云深说,"这些世家的地多不多?"
沈逸之点头:"多!"
"产量高不高?"
看着沈逸之疑惑的表情,周云深笑着开口:"不高,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管事根本不在乎产量,地在那种着,收多少算多少。但如果本宫派人去教他们新的种植方法,帮他们修水利,换好的农具,让产量翻倍呢?"
"产量翻倍?"沈逸之难以置信。
"翻一倍不算多,本宫有把握翻两到三倍。"
"怎么做?"
"细节以后慢慢说。"周云深摆摆手,"核心逻辑很简单。本宫帮他们增产,增产的部分分出一成作为军粮税,他们原来的产量不变,利益不受损,多出来的那些交一些给朝廷,他们愿不愿意?"
沈逸之想了想:"如果真能增产,白来的好处,为什么不愿意?"
"对,"周云深点头,"而且本宫不是逼他们,是帮他们,身份不一样,感受就不一样,被逼着交粮,他们会恨本宫,但帮他们增产后再分一些,他们会感激本宫。"
"一箭双雕。"
"不止,"周云深说,"自耕农那边也一样,本宫要把新的种植方法推广下去,帮他们修水渠,换农具,他们的产量上去了,交的税自然也多了,国库充盈,军粮有着落,百姓吃得饱,一举三得。"
沈逸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周云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末将在想,"沈逸之说,"殿下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周云深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脑子里装的不是一点儿东西,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农业文明经验,曲辕犁、筒车、堆肥法、轮作法、选种法,每一样放在现在都是颠覆性的技术。
但他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那样太扎眼,得一步一步来,先解决最紧迫的水利问题,再推农具改良,然后是种植技术,每一步都要让这些人觉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不是一夜之间天上掉下来的。
"行了,"他站起来,"你去工部,找一个懂京城水利的老人,不管品级大小,问清楚了明天跟本宫一起去看渠。"
"是。"沈逸之转身往外走。
"等等。"周云深叫住他。
"殿下?"
"把许衡也叫上。"
"许衡?"沈逸之愣了一下,"赵先生的学生?"
"对,"周云深说,"本宫记得他擅机关术,修渠要测地形、算落差、规划走向,这些事情他应该比工部那些老油条在行。"
沈逸之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子不只是在修一条渠,他是在借修渠这件事,把整个工部、世家、还有许衡这样的人才全部拉进来,拧成一股绳。
一场仗打完了,但太子的仗才刚刚开始。
只不过这次他的武器不是松香和石灰,是犁、是水渠、是粮食。
"末将这就去。"沈逸之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周云深重新坐回案前,把六份报告又翻了一遍。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修渠,优先城南主干渠。
二、勘地,荒田分布,复耕条件。
三、农具,找铁匠铺,打样品。
然后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四、粮种!春播在即,种源必须落实。
他看着这四行字,深吸一口气。
打仗他靠的是原著金手指,知道剧情走向,知道谁会来、谁会跑、谁可以信任。
但这些不一样,没有剧情可以抄,没有原著可以参考,他只能靠自己前世的经验,把那些在基层一步步摸出来的东西,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好在前世做村官那几年,最难的事情他都经历过。
带着一个贫困村从零开始,修路、引水、建合作社,那时候他也觉得不可能,但后来一步一步做下来了。
这里也是一样的。
无非是从头再来。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