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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本宫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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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周云深就起了。
昨晚散值前他已经交代了赵奉,今日朝会由赵奉代为主持,非紧急政务不必等他,赵奉领命的时候表情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他在院子里等了一刻钟,沈逸之带着人来了。
除了沈逸之和韩义,还有工部的两个官员,以及一个年轻人。
周云深看着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只竹筒,他站在工部官员身后,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很亮。
"你是许衡?"
年轻人抬起头,抱拳:"学生许衡,参见殿下。"
周云深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这是常年做手工活的人才会有的手。
"本宫记得你擅长机关术。"
许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太子会知道自己:"先生教过一些,学生……粗通皮毛。"
"你先生是赵奉?"
"是。"许衡低下头,"先生说机关术是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奇技淫巧?"周云深笑了一下,"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东西,就不算奇技淫巧,走吧。"
许衡抬起头,看了周云深一眼,眼神有些意外。
沈逸之策马凑过来,低声道:"殿下,许衡是赵奉的学生,赵奉……"
"今天只是看渠,不涉及其他,"周云深夹了一下马腹,"走。"
一行人出了南门,沿着官道走了二十多里。
离开官道之后,路越来越难走,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荒田,有些田埂都塌了,水渠干了,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沈逸之看着那些荒田,皱眉:"这么多地荒着,太可惜了。"
"种不了,"周云深说,"没水。"
许衡在马上翻开竹筒里的图纸,那是一张京城周围水利的旧图,画得很粗糙,但大致标注了主干渠的走向。
"殿下,"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主干渠从城东的清水河引水,一路向西南,灌溉城南到城西这一片,图上标了三处断裂,最严重的一处应该在前方三里左右。"
"你没去过,怎么知道?"
"水往低处流,这是天定的,渠的走向是水定的,按地势推算,断裂处就在那个位置。"
周云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一刻钟,他们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条渠,一条干涸的渠道延伸过来,渠壁用条石砌成,年久失修,石头被杂草和泥土盖住了大半,很多地方的渠壁已经坍塌,碎石和泥土把渠底堵得严严实实。
"停。"周云深翻身下马,走到渠边,蹲下来查看断口。
这里是第一处断裂,大约有十几丈宽,渠壁完全倒塌,碎石散落一地,他用手掰了一下渠壁残留的石头,石头一掰就碎。
"这石头不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工部的人,"修渠都用的是这种石头?"
工部的一个官员脸上讪讪的:"回殿下,这是十年前的旧渠,当年用料……确实差了些。"
"十年前修的这就塌了?"周云深没客气。
那官员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们沿着干涸的渠道继续往前走,一路看了三处断裂,十几处渗漏,整条渠基本报废。
走到第三处断裂时,许衡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竹筒里抽出纸笔,蹲在地上,对照着远处的地形比划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周云深面前。
"殿下,学生有个想法。"
"说。"
"这第三处断裂之后,渠道要绕一座小山包,拐一个大弯,多出将近十里的工程量。但学生刚才看了一下地势,南边三里外有一条旧河道,地势比这里低,如果从断裂处开个口子,把水引到旧河道里,就能绕过这段坏渠。"
周云深看着他:"你确定旧河道能用?"
"学生只是推测,需要实地去看,但如果旧河道的地势确实低于渠口,水就能自流,不用人力提灌。"
"走,去看看。"
他们在南边找到了那条旧河道,河道已经淤塞了大半,但轮廓还在,宽度足够过水,更重要的是,旧河道经过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世家的田地。
"赵家的地。"周云深站在旧河道边上,看着两侧绵延的田地。
沈逸之凑过来:"殿下,赵家就是赵奉的家……"
"我知道。"
"那这河道……"
"走旧河道,"周云深做了决定,"工程量小,见效快,赵家那边,本宫去谈。"
许衡已经在纸上画起了简图,标注了旧河道的走向和需要清淤的节点,他画得很快,下笔干净利落。
"殿下,如果走旧河道,工程量能减一半!"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学生可以算出每一段需要多少人、多少石料、多少天。"
"好。"周云深看着他,"回去之后你把方案整理好呈上来。"
"是!"许衡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回程的路上,沈逸之策马跟在周云深身边,犹豫了一下:"殿下,赵奉那边,不好办。"
"为什么不好办?"
"他刚在殿里表了忠心,现在您去跟他谈条件,他会觉得您是在逼他。"
周云深笑了一下:"本宫不是去逼他,是去送好处。他的地在那边,修了水利,他的地也能浇上水,本宫帮他的地增产,他分一成给朝廷,这买卖他不亏。"
沈逸之想了想,点了点头。
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
周云深没回宫,直接去了赵奉的府上。
赵奉看到他来,吃了一惊,连忙迎进来。
"殿下驾临,臣……"
"别客气,"周云深在正厅坐下,接过赵奉递来的茶,"本宫来谈一件事。"
"殿下请讲。"
"你家京城南边那几千亩地,旁边有一条旧河道,你知不知道?"
赵奉愣了一下:"知道,那是条废河,干了十来年了。"
"本宫今天去看了,可以修复,清淤、筑坝、引水,旧河道就能重新过水。你家的地,还有周边的地,都能浇上水。"
赵奉的眼睛动了一下。
"殿下……这是真的?"
"真的。"周云深放下茶碗,"但本宫有条件,水可以白用,增产的粮食,拿出一成充作军粮税。"
赵奉沉默了。
"殿下,一成……"
"不多,"周云深说,"你现在那几千亩地,亩产多少?两百斤?本宫帮你提到四百斤甚至五百斤。你只是把多出来的那些拿出一成给朝廷,你算算这笔账。"
赵奉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在算。
"殿下,臣……"
"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周云深站起来,"明天本宫派人去修河道,你家的地也会一起修好。修好之后,你看到效果了,再回答本宫也不迟。"
赵奉抬起头,看着周云深。
"殿下为什么要帮臣?"
周云深看着他,很平静地说:"因为本宫需要粮食,军队需要粮食,百姓需要粮食,你也需要粮食,大家一起把地产出更多的粮,对谁都有好处。"
赵奉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云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人,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数,跟着本宫干,比写那些信有用。"
赵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低下头:"臣……明白。"
出了赵府,沈逸之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赵奉会同意的。"
沈逸之有些意外:"殿下只去一次就知道?"
"赵奉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答应。"周云深翻身上马,"而且本宫才烧了信,他也怕万一本宫翻旧账。本宫不去找他麻烦,反而送好处过去,他反而更安心。"
沈逸之看着他,半天才说了一句:"殿下想的,比末将远多了。"
"不是想得远,是没得选。"周云深夹了一下马腹,"景国现在这局面,容不得本宫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宫里,天已经黑透了。
周云深在书房铺开图纸,开始规划明天的事情。
旧河道的修复方案要细化,许衡画的简图太粗糙,很多节点还需要补充,他在图上标注了需要加固的七个节点、需要清淤的四个段落、需要新建的两个分流口。
算来算去,石料不够。
许衡的方案需要大约八百方石料,工部的库存只能凑出三百方,差了整整五百方。
他揉了揉额角,穿书时撞龙柱那一下虽然伤口早好了,但落了个病根,一累就容易疼,此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沈逸之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面。
"殿下还没吃晚饭吧?"
周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实饿了,出城一天,中午只啃了一块干饼。
"你也没吃?"
"末将不饿,"沈逸之把面放在案角,"厨房煮多了,多给殿下送一碗。"
"端多了?"周云深看了他一眼。
沈逸之的耳尖红了一下:"厨房煮多了,倒了浪费。"
周云深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他端起碗吃了起来。面条煮的有点软了,但汤很鲜。
沈逸之站在一旁,看着他吃。
"你不吃?"
"末将吃过了。"
周云深没再说什么,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继续看图纸。
沈逸之没走,他站在旁边,看着周云深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这条渠修好之后,"周云深一边画一边说,"能浇六万亩地,六万亩,亩产按三百斤算,一年就是一千八百万斤,够全军吃三个月。"
"那够不够?"沈逸之问。
"远远不够。"周云深摇头,"但这只是第一步,修完渠,再改农具,改完农具,再改种植方法,一步一步来,半年之内,本宫要让景国的人都能吃饱饭。"
沈逸之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白天在城外的时候,他满身是土,蹲在渠边看石头裂缝的样子,和城墙上看日出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但沈逸之觉得,两个样子都好看。
"殿下,"他忍不住开口,"您……不累吗?"
周云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累。"他说,"但还不能停。"
沈逸之沉默了一下。
"那殿下早些歇息,图纸明天再看也不迟。"
"不行,明天就要开工,今晚必须把方案定下来。"
沈逸之看着他,没再劝。
他端起空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殿下。"
"嗯?"
"没什么。"沈逸之低着头走了出去。
周云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图纸。
旧河道的修复方案,他需要在明天开工之前定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清晰的画面。
水从上游流下来,通过修好的渠口,流进旧河道,流过赵家的地,流过自耕农的地,流过每一块需要水的田。
那个画面还不存在。
但他知道,只要开始了,就会一点一点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