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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泰特现代 沈昫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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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昫第二天迟了二十分钟。
他歪在后座玩手机,司机用咖喱味的英语问他是第一次来泰特吗,他说“嗯”,司机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个发电厂怎么改的美术馆、那个烟囱多高多有名,沈昫一个字没听进去,车停了他就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下去,连句“thank you”都没说。
车是格罗夫纳的门童给他叫的,不用掏钱,记在房账上。
沈昫揣着口袋走到涡轮大厅门口站了两秒。
没人来接,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沈昫皱了皱眉,把那张便签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明天上午十点,泰特现代美术馆”,字迹端正,确实像那个叫秦怀庸的笔迹。
又等了三分钟,他彻底不耐烦了。
“放我鸽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一脚踹飞脚边的石子,把纸叠回去塞进口袋。
正要转身走他又顿了一下。
......想什么呢,这纸条是谁放的他又不知道,当时酒会上的人那么多,自己从吧台一路走到窗边,路过的人少说几十个,谁知道是谁往口袋里塞的。也许是哪个名媛小姐看见自己长得帅了扔个约会邀请,又或者是哪个朋友跟他闹着玩。他沈昫在伦敦虽然不常来,但认识他的人不少,想睡他的人更多。
反正不一定是秦怀庸。
这么一想他就不急了。
来都来了,进去逛逛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沈眗朝门口走去,进门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用英式礼貌问他要不要导览册,他伸手接过来连看都没看,嘴里嗯了一声就往里走。
工作人员跟了一步:“先生需要我带您参观吗?我们今天的特别展览是——”
“不用。”沈昫头都没回,握着导览册的那只手往身后摆了摆,赶苍蝇一样。
工作人员在原地顿了一下,没再跟,沈昫已经上了扶梯。
他上了二楼,左拐右拐走了几个展厅。
白墙灰地,灯光冷白,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画。
他扫了一圈,脚步没停,这种地方他就从来没想明白过,一堆颜色涂在布上,挂起来让人看,看了能怎么样?
他爸办公室那幅价值七位数的抽象画挂了十多年,他从小看到大,现在问他画了什么他还是答不上来。
沈眗走到第二个展厅的入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余光扫到展厅尽头靠窗的位置站了个人,穿烟灰色薄毛衣,背对着他,在看一面墙上的画。
他看了三秒,认出了那个后脑勺。
沈眗没走过去,站在原地把导览册卷成筒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往那边踱,走到那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对方大概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了一下身,偏了半个头过来。
秦怀庸。
就是他。
他看了一眼沈昫,表情没有意外,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画。
“你到了怎么不找我?”沈昫站到他旁边,语气不冷不热的。
“你不是也没找我。”
“我怎么知道你在哪个旮旯?这地儿这么大。”
“你也没问。”
沈昫噎了一下,笑了一声:“秦怀庸,你这人是故意跟我作对还是怎么着?”
秦怀庸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你到了,我也到了,这不就找着了吗。”
沈昫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去,靠到旁边的墙柱上,抱着胳膊开始打量他。秦怀庸领口露出一截浅色衬衫的领子,昨天那个领带夹还在。
“你这领带夹今天又别上了?”沈昫伸手就要去碰。
秦怀庸侧了一下肩,沈昫的手落了空,但他也没尴尬,手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挠了挠自己后脑勺。
“你怕什么,我又不抢。”
“你上次就抢了。”
“上次那是看看。”
秦怀庸没接话,转回去了,沈昫站到旁边,跟着他看了三秒面前那幅画。
大,暗红掺着深栗色。
“这什么破画。”他说。
“罗斯科的《红在栗色上》。”
“这名字起得跟个说明书似的。”
秦怀庸没理他。
沈昫又看了两秒:“这画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无价。”
“无价就是卖不出去呗。”
秦怀庸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你家里挂画吗?”
“挂。我爸办公室就有一幅,花了大几百万买的,比我年纪都大,我看着跟抹布似的。”
“那幅是什么?”
“我哪知道,一堆颜料。”
秦怀庸收回目光去看画了,没再接话。
沈昫又跟着站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没劲了,他换了条腿撑着重心,把手机摸出来刷了两下又揣回去。
脚开始抖,鞋尖在地面上磕了两下。
“你看够没有?”他说。
“没够。”
“这画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秦怀庸沉默了几秒:“罗斯科画这个的时候五十六岁,一个餐厅请他画壁画。他在工作室里画了两年,画完了以后自己去了那个餐厅,看到那些人在他的画下面吃饭聊天,没人抬头看。最后他把画收回来了,不肯交货。后来这批画捐到了泰特,到的那天他死了。”
沈昫听完,看了那幅画两秒,又看了秦怀庸两秒。
“……你跟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觉得这画很牛逼?”
“不是。”
“那你说这些干嘛。”
秦怀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问我这画有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你为什么好看。”
“那它好看吗?”
“好看。”秦怀庸视线一直粘在画上,没看他。
沈眗看似认真端详了会那副画,实则一直在盯着秦怀庸看。
“我怎么没看出来。”
“嗯。”秦怀庸说,“你看不出来正常。你要是看出来了,你现在应该在隔壁展厅看波洛克,不是站在我旁边问这画好不好看。”
沈昫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问的都是外行话。”秦怀庸转回去,“我又没要求你懂。”
沈昫被这句话直接怼住了:“我来了又不是要被你怼的。”
秦怀庸不搭理他了。
沈眗压着性子又等了会。
“你到底走不走了还?”
“......”
“喂喂?”
秦怀庸终于动了。
沈昫跟在他旁边。
又走了两个展厅,沈眗开始烦了。
秦怀庸走得太慢,每幅画前面都要停,有的停几秒,有的停几分钟。
沈昫在旁边转来转去,踢墙、看手机、对着艺术品发出各种“这也能叫艺术”的评论。
秦怀庸全程不理他。
沈昫在旁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走到旁边一幅作品前面,趁秦怀庸没注意,伸手摸了一下画框的边缘。
秦怀庸余光看见他动了,但没来得及拦。
“啪”一声,画框上有个红外感应器叫了。
沈昫迅速缩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走过来的保安。
秦怀庸叹了口气,走过去,跟那个保安用英文解释了几句,说“他在看细节,不是故意的”,把人打发走了。”
沈昫靠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秦怀庸把保安送走之后转回来,看了他一眼:“你下次再碰画,我就直接走了,不等保安过来。”
“那你走呗。”沈昫说。
秦怀庸瞥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沈昫嬉皮笑脸的跟上。
两个人转到下一个展厅,墙上是一些炭笔素描,淡灰色调子,画的是桥和水。
沈昫跟着秦怀庸走,保持大概两步的距离,手重新揣口袋里了,整个人散着,但没再说“这什么破画”之类的话。
“你是中国哪的?”沈眗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
“南京。”
“哦,挺有文化的地儿。”沈昫说,“怪不得你浑身写着‘知识分子’四个字。”
秦怀庸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广东,深圳的。”
“深圳。”秦怀庸重复了一遍。
“对,做房地产的,挣了点臭钱。”沈昫见秦怀庸主动理自己了有点小兴奋,开始晃着肩膀走,一边走一边拿眼睛瞟秦怀庸的侧脸,“你家里人干嘛的?”
“出版,后来做文创地产。”
“那不也是搞地产的?跟我家同行啊。”
“不太一样。”秦怀庸停在一幅素描前面,低头看画,“你做的是盖房子卖,我做的是老厂房改造,做园区、做空间。”
“那不就是高级点的包工头?”
秦怀庸直起身瞥了他一眼,把沈昫那句话放在空气里晾了一下:“......你说是就是吧。”
沈昫笑了。
两个人逛到涡轮大厅的时候,沈昫扶着二层的栏杆往下看。
三十多米高的挑空,工业钢架锈褐色,玻璃顶棚把伦敦阴天的光滤了一层透进来。
“秦怀庸,”他忽然开口,“我兜里那张纸条,是你放的?”
“不然呢?”
“我不知道。”沈昫说,“我以为哪个女的看上我了,塞给我约我出来呢。”
秦怀庸站到他旁边,同样扶着栏杆往下看:“那你来了看到是我,失望了?”
沈昫偏头看他:“我要是失望我还站这儿?”
秦怀庸没接话。
沈昫又问:“你给我放这张纸条是啥意思。”
“你猜。”
“猜不到。”
“猜不到就算了,反正你来了。”
沈眗有点摸不着头脑。
秦怀庸见他这样也没再说什么,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扶梯方向走。
“走了?”沈昫跟上去。
“嗯。楼下有咖啡,喝一杯。”
“我不喝咖啡。”
“那你看着我喝。”
沈昫跟在他后面下楼,盯着秦怀庸的后脑勺看了几秒。
这人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白,毛衣领子刚好盖住颈窝。
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咖啡厅里人不多,秦怀庸端了一杯美式回来,沈昫点了一杯热巧克力,端在手里喝了一口,评价道:“还行。”
秦怀庸坐在对面,端着杯子,没看他。
“你什么时候回南京?”沈昫问。
“下周。”
“下周就回了?”
“嗯。”
“哦……那还有个五六天啊。”沈昫想了想,“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伦敦?”
秦怀庸放下杯子:“可能不来了。”
“你伦敦这里没公司?”
“没有。”
“那你干啥来的?”
“学。”
“学什么?”
秦怀庸瞥了他一眼:“艺术策展和空间运营。”
沈昫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听不懂。”他说,语气还跟刚才一样散,“反正我过段时间也要回深圳,深圳离南京也不远,我路过南京请你吃饭。”
秦怀庸看了他一眼:“你路过南京?”
“路过。”
“深圳到南京,你路过?”
沈昫靠到椅背上,把翘着的腿换了一条:“我坐飞机经停,行不行?”
秦怀庸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去了:“行。”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秦怀庸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把杯子收了。
“我走了。”
“你走你的。”沈昫还坐着,拿那杯拿铁在手里转,“我再坐会儿。”
秦怀庸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离开了。
沈昫坐在原位,把那杯拿铁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咖啡厅、穿过涡轮大厅的入口、消失在门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拿铁,杯壁上印着泰特现代的logo。
沈眗笑了下,把杯子撂桌上站起来出去,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秦怀庸刚才没给自己留电话。
沈眗在路边粘住。
“操。”他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