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总，又让您受苦了！》無尾猴

2、第 2 章 心率209

　　24年后。
　　京城东四环最大商业园区里，华北最□□制品生产加工企业山川集团的总部办公楼矗立在正中央。
　　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厚重的漆木雕花大门里，传来阵阵激烈的争吵声。
　　“怎么又吵架了？这周都第四次了。”
　　董办新来的应届生齐满一边整理会议纪要，一边跟旁边的大姐嘟囔。
　　“老子费尽心力培养儿子，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了，儿子又不服老子，天天想着谋权篡位，能不吵嘛！”
　　王丽华在董办工作将近20年，是名副其实的老员工，但职位这么多年没升上去，八卦能力倒是与日俱涨，被同事们亲切的称为“八卦主任”，简称“八主任”。
　　齐满觉得“谋权篡位”这个说法着实有趣，“丽姐，您说的怎么跟宫斗戏似的？”
　　王丽华淡定的说，“小齐啊，你还是太年轻，像咱们这种市值800多个亿的企业，那老板跟皇上还有啥区别？得亏咱牛总就这一个儿子，但凡再多一个，那斗争程度，保证比现在更惨烈一万倍！”
　　“得了吧，八主任。”两人背后的刘长明听到二人谈话转过来说，“还篡位呢，我今儿早上在食堂还看到，咱们皇上吃了三个山东大肉包子呢！就这身体，再干个二十年都不成问题，搞不好到时候都不用传位给太子了，直接传给孙子了！”
　　“哎，小刘，”王丽华转过头来，开玩笑道，“你看你跟咱牛总名字里都带个‘长’字儿，姓氏的发音又那么像，你不会就是咱牛总私生的孙子吧？”
　　“我去”刘长明冲着王丽华甩了下手，“我要是牛总的孙子，还用我在这伺候我爷爷？那不得我爷爷伺候我嘛！”
　　三人本来是窃窃私语，结果刘长明这一句话，让另两个人忍不住发出了笑声，结果就是，惊动了办公室主任沈秀梅。
　　沈主任在整间办公室前面最大的一张桌子后站起了来，踩着折痕无数却被擦的发亮的黑色圆头粗跟高跟鞋，迈着黑色一字短裙下粗壮有力的小腿，不紧不慢地走向八卦三人组的方向。
　　三人光听到那厚重的高跟鞋声，就立即条件反射的同时噤声，然后赶紧各自转身回到工位，敲键盘的敲键盘，摁鼠标的摁鼠标。
　　沈秀梅比王丽华还小两岁，但却是王丽华这个位老员工都闻风色变的人，哪怕她刚才敢带头蛐蛐这个掌管市值800多亿元超级企业的创始人，也万万不敢蛐蛐这位比自己年龄小、没自己漂亮、看似毫不起眼的中年妇女。
　　只见沈秀梅信步走到三人的工位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中的文件夹，在最外面齐满的桌子边儿，不急不缓却又掷地有声的敲了三下。
　　就像是专门敲在三人头上的丧钟。
　　齐满握着鼠标的手心儿里全是汗，却还是得强迫着自己抬起此时已经千斤重的头，看着沈主任尴尬一笑。
　　沈秀梅面无表情，但那在三人身上逡巡的目光，哪怕是此时此刻背对着她的刘长明，也能感受到如红外射线般的灼热从背后射了过来，穿透他的后背前胸。
　　“活儿干完了吗？”沈秀梅终于开口，声音如神明召唤一般。
　　齐满被吓的止不住的咽口水，却紧张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可是他从来山川实习的第一天就听说过无数传闻的，办公室死神沈主任啊！
　　别说上班时间编排老板，就是你给她的材料上少个标点符号，页边距少对其0.5毫米，你都能收到一声瞬间击碎你自尊心和自信心的眼神！
　　曾有离职的员工评价沈主任，说她是咬人的狗不漏齿，因为她从来不骂人，但却能让你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无地自容，什么叫体无完肤。
　　王丽华虽然也怕沈秀梅，但毕竟还是老员工老同事，面子还是有几分的，于是赶紧送上笑脸回答道，“沈主任，这个大家为了牛总这次去工厂考察的行程，已经连加三天班了，这个……偶尔松懈了一下，也是，也是为了更好的提高效率嘛，那个……也是我没做好监督，我一会儿就好好说说他们……就不劳您费心了啊……”
　　作为办公室老油条，王丽华已经将审时度势、逆来顺受、大事化小、避重就轻运用的炉火纯青。
　　沈秀梅当然知道这事儿就是王丽华起的头，但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对王丽华说，“华姐，那就麻烦你了。”
　　王丽华用尽全力保持住那谄媚的笑容，心里却盼着沈秀梅赶紧走，再不走自己上周斥巨资在眼尾打的肉毒就要白瞎啦！
　　可沈秀梅却并没有如她的愿。她站在原地，目光对准这一排工位最里面坐着的一个扎着马尾、头发油乎乎的脑壳喊到，“熊雪和。”
　　显示屏后面的人，像打地鼠的地鼠一样，蹭的一下，冒了出来。刘海被黑色铁质发卡别在脑袋上，带着小学生一样椭圆黑色金属框眼镜、眼底青紫面色蜡黄的熊雪和赶紧站起来应道，“我在！”
　　“3号厂巡查对接的怎么样了？”沈秀梅推了推眼镜问道。
　　熊雪和被突然点名，有点紧张，“大大大前天已经跟那边办公室对接上了，昨天他们把资料发来的，我已经整理好了，1分钟前刚发到您的邮箱，我也打印了一份，您看一下。”
　　说完，熊雪和就小跑到打印机旁边，拿起还热乎的纸张，快速装订成册，又小跑回到沈秀梅的旁边，双手奉上。
　　与此同时，还在沈秀梅眼皮子底下的齐满偷偷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
　　现在才上午十点半，他记得昨天这个时候，小熊姐还在给3号厂打电话，催他们发材料呢！据他所知，3号厂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集团第一个砸重金建设的全自动化生产线，也是这次大牛总重点巡查的地方。整整3年的资料，小到职工宿舍食堂采买，大到成本管控和产能升级，最快也要两天看完吧！至少他这个985名校毕业生帮刘长明弄1号厂材料的时候，就用了整整两天时间！而听说熊雪和不过是一个专升本的学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整理完这么多资料呢？
　　沈秀梅接过整整20多页的资料，就站在那里翻看。积年累月的办公室工作，让她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领，不过2分钟，就已经翻过了大半。
　　可就算是如此快速的翻看速度，也让在一旁等候的熊雪和度日如年。
　　3号厂因为颇受领导重视，所以起先熊雪和还以为对接能轻松点。没想到这重视却成了对方恃才傲物的底气，完全不把她这个总部董事长办公室的小角色放在眼里，给材料就像挤牙膏，她催一遍给一点，每次催他们打电话，对方还都笑脸相迎的找各种拖延的借口，搞得熊雪和凭空生出了愧疚心，感觉好像是自己在给他们找麻烦一样。熊雪和平时就是个唯唯诺诺的人，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做法完全没办法，只能是一边催一遍筛查整理信息，但还是浪费了很多时间。
　　她知道差不多今天沈主任就该问进度了，为了不挨骂，所以她这两天都没回家，只在工位上凑合着睡了仨小时，她自己都数不清已经喝了多少杯咖啡了。虽然在提交给沈主任之前，她已经校对了3遍，连一个空格都不会多出来。但由于这两年来对沈主任深入骨髓的恐惧，哪怕做到如此极致，她在旁边看着沈主任审阅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等待被宣判死刑的感觉。
　　这短短几分钟里，熊雪和一边质疑自己会不会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出错了，一边安慰自己已经检查很多遍了应该没问题。她讨厌这种每次都像等待达摩力克之剑掉下来插进自己脊椎里的感觉，但哪怕她再每次检查的仔细，也难以对自己交出的稿件完全自信。
　　在办公桌前的其他人，看似在认真工作，实则也在屏住呼吸，偷偷观察着沈秀梅的一举一动。他们私下总结过沈秀梅审稿时候的规律:微微皱眉或推推眼镜，是有小改动但基本合格，小声叹息或发出“啧”的一声儿，那就是问题有点多但改改还能用。嗤笑一声并把文件合上，那基本就要全部重写。而如果连页都没翻完就直接扔进碎纸机，那就意味着，你也可以直接收拾东西走人了。
　　而熊雪和写的东西，就曾经亲手被沈主任亲手扔进过碎纸机里，两次。所以大家才格外紧张。
　　沈主任抬手，扶了扶眼镜。
　　这个动作，让熊雪和的心跳瞬间飙升，同时牵动她脚底发软，身体发虚。她默默攥紧了拳头，几不可闻的深深呼吸，在脑海中告诫自己要放松、放松，出现小错很正常，没有直接扔进碎纸机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调整过来呼吸，却又看到，沈主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同时，唇周肌肉好像正在蠢蠢欲动、蓄势待发，预示着可能即将发出来一声“啧”及“啧”以上的声音。
　　熊雪和还没放稳当的心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儿，耳边甚至都响起了嗡嗡的耳鸣。
　　正在这时，身后董事长办公室的漆木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粗暴的打开，同时涌出的是牛长河雄厚的骂人声。
　　“想搞你的那什么AI生产线？等我死了再说吧！”
　　而对门“施暴”的那位，企图“篡位”的太子爷牛屹川，发出了比牛长河更为响亮的怒喊：“我看不用等到那时候，公司就破产了！”
　　牛长河听到这句话，气的直接把杯子砸向牛屹川的脚下，有发出一声带着火炮般的脆响。
　　突如其来的接连巨响打破了以沈秀梅和熊雪和为中心向四处发散的屏息结界，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从董事长办公室里气势汹汹走出来牛屹川，高挑的身材极其扎眼，挺立的五官没有因为紧皱的眉头而逊色，反而增添了一股冷峻锋利的威严感，而刚与父亲争吵完的挫败感又显得他带着丝沮丧颓废，复杂多面的男子气概交织在一起，引得好几个小丫头投去倾慕又害怕的目光。
　　办公室中心处，沈秀梅被巨响和父子争吵打断，她马上放下手上的资料，快步冲向董事长办公室，途中还对从工位上探出脑袋看热闹的人予以眼神警告，吓得那些人像缩头乌龟一样赶快收回头，转而用眼神在工位之间流转八卦的欲望。
　　而这一声儿巨响和怒骂争吵却直接砸断了熊雪和绷紧的神经。
　　大门砰的一声儿被打开时，熊雪和下意识将这声巨响与幻想中沈主任可能发出的不满声音重合在了一起，在她脑中炸开，随后顿觉心脏一停，后脑一麻。然而，哪怕她马上意识到这并非沈主任发出的声音，也没有因此而松口气，因为随之而来的那争吵和摔砸声在咖啡因的加持下不断在她耳边放大，紧接着恶心眩晕的感觉如山呼海啸一般向她的中枢神经袭来，令她不由自主的颤抖，喘不上气，动弹不得。
　　左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逐渐与周围的嘈杂融合，一同钻进她的耳朵里。她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的手表发出来的声音时，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小的表盘上，一颗小小红色爱心的下面，大大的加粗的红色数字正在闪动
　　，那意思是：心率209bpm。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意识短暂的淹没在一阵大呼小叫之中。
　　“小熊！”
　　“小熊姐！”
　　“熊雪和！你怎么了？”
　　沈秀梅刚刚关好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紧接着又听到办公室内一阵骚乱，一转头就看到，刚才自己站过的位置聚了一堆人，于是又赶快疾步过去，同时用沉稳又严厉的声音，对那里围着的人说，“无关的人都散开，赶紧回到工位上去！”
　　围观的那几个立马回到工位，露出地上半靠在王丽华身上的熊雪和。
　　沈秀梅问：“这是怎么了？”
　　王丽华担忧的说：“不知道啊，你刚走没两秒钟，小熊就晕过去了，这孩子是不是低血糖了啊？”
　　沈秀梅心里腹诽道，这孩子可真能添乱，但脸上还是没有表露一分不耐烦，反而还多了几分属于人类的关怀。
　　她用手背轻轻探了下熊雪和的额头，没发烧，然后又晃了晃熊雪和的肩膀，对半睁着眼的熊雪和，用几乎没人听到过的温和声音问道，“雪和，你怎样了？用不用去医院？”
　　熊雪和虚弱的回答道：“主任，不用，我……我可能是低血糖了。”
　　一听是低血糖了，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刘长明立马把上个月点外卖赠送的小瓶可乐拿了过来，递给王丽华说，“赶紧让小熊喝一口，这玩儿升糖快！”
　　王丽华刚把可乐递到熊雪和嘴边，突然，走廊处传来剧烈的奔跑声和叫喊声，把董办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安静再次打破。
　　牛屹川边跑，边如炸雷一样大声地喊“爸！爸！”。
　　那场景，就跟ICU门口突然得知家人病重赶来的狗血剧男主角一样，吓得王丽华差点把手里的可乐给撒了，怀里的熊雪和也跟着一抖。